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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最后一球 ...


  •   这是江户川少棒队初三学生的最后一场比赛。

      没有盛大的赛场,没有排山倒海的应援。它只发生在一个小小的社区球场。

      小山没有离开,他坐在长凳上,看着御幸和一槻在手套相碰后,走向各自的位置。

      一槻弯腰,拾起防滑粉包,在手上掂了掂,然后,她握住棒球,指尖蹭过球面的纹路。

      御幸屈膝下蹲,双臂张开,然后碰了碰胸前,手套稳稳贴在本垒板前,目光抬向投手丘。

      一槻指尖扣紧球面,蹬地转体间,白球在御幸利落的暗号里,带着风声破空而出。球擦着好球带边缘掠过时,带起一缕细碎的尘土,最终“啪”地一声,回到御幸的手套。

      一阵阵闷响在球场上格外清晰。

      一槻比平时更意气风发,御幸是比平时更稳定的锚点。

      那一刻,小山觉得,或许,她的眼里,只有他的手套,他的目光,只看向投手丘上的她。

      “啪!”短促的击球声打破平衡。

      只见御幸立刻站起,指挥内野,但一槻早已在收势时就启动,她躬身下探,右手手套将球铲入怀中,借着前冲的势头转向,在跑动中,球直射一垒。

      “Out!”封杀成功。

      投手丘上,一槻抬手朝御幸晃了晃拳头。御幸扬了扬下巴,嘴角露出转瞬即逝的弧度。

      小山否定了自己的判断,纵使他俩是最佳投捕,但棒球,是场上九个人的合作。

      攻守交换,两颗脑袋在场下,抵在一起,目光却越过栏杆看向场内。

      “等下你主打内角速球,逼他慌神。”
      “那我把弧度压低点,不让他摸清节奏。”

      “打击时,我先引他守外野。”
      “调虎离山妙计哇!我直接打内线!”

      听完全程的小山有些同情地看了看对方球员,摊上这俩“黑心”搭档,还得再修炼啊。

      一局又一局,小山突然很希望,这场比赛不要结束。

      可比赛结束的哨声如期响起。

      御幸起身,望向投手丘,眼底亮着。一槻咧嘴笑,汗顺着下颌滴落。

      直到人群散去,夕阳让两人的影子交叠。

      小山最后看了一眼球场。他俩还没走。

      他和他们的初中少棒队经历正式落幕了。

      大抵是舍不得吧。小山想,然后,他转身离开。

      风掠过万物,没有多余的声响。

      “一槻。”
      “一也。”

      空旷的球场上,两人异口同声,下一秒都愣了,脸上是同步的笑意。

      御幸晃了晃手套,示意一槻先开口。

      一槻会意,举起左手,有些磨损的护腕格外显眼:“加练十个球吧,像平时那样。”

      夕阳是暖融融的橘色,掺着几缕浅金,缓缓漫过球场,与她的金发染在一起。空气中飘着橘色的微光,让御幸有些晕眩。

      他突然忘了回答。

      直到她眉眼弯弯,御幸的目光从她眼眸中的夕阳移开,他才缓缓说出那句:“好。”

      “那我来咯!”一槻笑着喊。

      是他见过无数次的投球姿势,是他闭着眼睛都能凭破风声摆好手套位置的投球。

      球扎实地砸进手套,御幸笑着打趣:“笨蛋,你这球旋转加太多,都飘出好球带了!”

      “哪有!明明是你手套没摆好,赖我?”一槻挠了挠头,扬声回:“再说了,不管我投到哪里,你都能接到。”

      还是一如既往的相信他的手套啊。

      瞧她那得意的模样,像操场上那只眼睛眯成缝,懒洋洋晒太阳的小猫。

      要是告诉她,这球的旋转比以前猛多了,球也更沉。只是刚比赛完,身体发僵才有些飘。那她人都得飘起来了。

      御幸想起她这两个月里特别认真的加练,恐怕她以为自己到极限了。这个笨蛋,真是迟钝。这根本不是天花板,只是还没爆发的过渡期而已。

      还差一点。

      御幸抬眼,视线锁定在她的髋部和核心。动作比以前顺太多了,发力干净利落,唯独收尾时肩膀顿了半拍,手臂回落的速度也慢了一拍。

      又一球飞出,御幸稳稳接住,挑眉喊:“别把自己练到投不动啊,我可抬不动你。”

      “哼!倒是你,可别蹲太久腿麻了,等下要我搀着走。”一槻回怼。

      这家伙损起人怎么越来越像他了?御幸摆好手套,这一球,明显投球的力度都轻了几分。

      “看我这球,稳准狠!”
      “还有这球,我从云大师那里学成归来,看好了!”
      “猜猜我投什么球?猜对了,就让你接住!”

      御幸突然想起她第一次成功投出滑球那天,她兴奋得在投手丘上连转了三圈,金发在阳光下甩出一片碎光。

      那时的笑,和此刻的笑,隔着时光,轻轻叠在了一起。

      于是,伴随着“咻咻”的球声与她的笑声,御幸耐心地接住她一颗又一颗随心所欲的投球。

      他早就知道,他们的投捕组合只能停在这个春天。

      可什么时候提出这个不得不屈服于现实的问题最恰当?是六年级的修学旅行?是初一她选择加入江户川少棒队的那天?还是往后每一个都可以找机会开口的日夜?

      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他在这件事上总有些健忘,于是拖来拖去,竟到了今天,也没能开口。

      他不敢提。

      她打棒球的原因是他,但仔细想想,为什么是他?

      他不敢问。

      平时口无遮拦的他,在这两件事上,少有的踌躇不前。

      大概,这两件事的主动权,他都想交给她。反正他会蹲在这里,只要她还在投,他就会一直接她的球。

      御幸看向前方。一槻持球,撅着嘴皱眉:“下一球投什么?滑球?曲球?伸卡球?要是可以三合一就好了。”

      看着这家伙,又在为武器库太充足而烦恼,他不由得弯起嘴角。

      傍晚的风裹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拂过他身旁,带起淡淡的青草香,捎走白日比赛的燥热,落在皮肤上,温柔又清爽。

      御幸恍然间觉得,自己被拉回了六岁的晚春。

      那时的一槻,球速慢悠悠,球种基本没有。总在投手丘上跳脚,跟在他后头叽里呱啦。他浇灌着这颗种子生根、发芽。而今,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下,开出绚烂的花。

      可是,明明只差一点了。

      他真的很想看看,这朵花长久不衰的绚烂着。

      直到第十球落地,笑声渐歇,御幸没起身,看向依旧站在投手丘上的一槻。

      他指尖摩挲着手套,轻声说:“果然,投手都是不轻易让出投手丘的。”

      “你也是。”他从未见过,在加练时如此执着的她。

      那他,就陪她到最后。

      一槻点了点头,莞尔一笑:“我要投咯!”

      她摆好了姿势,大声开口:“这一球,内角变速球!”

      御幸的手套已摆好,他游刃有余地接住,却没有立刻回传,而是用手套捏了捏球。

      和三年级,她第一次投出内角变速球时一样。那时,一也为了让她提高球速,教了她这颗球。

      再然后,一也就像游戏通过第一关后的意犹未尽,兴奋地开始第二关。

      一槻接住御幸回抛的球,熟练地完成投球姿势:“进化,圈指变速球!”

      “超进化!掌心球!”

      “究极进化,指叉变速球!”

      “哎呀,进化路线歪了,是曲球。”

      “这一个,是滑球哦!”

      “看好了,伸卡球!”

      球飞向御幸手套的瞬间,她似乎搭上了时光机,一起穿到了那些开发新球的日夜。

      他总会不厌其烦地教她握法,用魔术、做研究让她上钩。本该枯燥的训练,因此变得有趣了起来。

      前方的路深不可测,但和他一起,她从未体会过棒球带来的痛苦与不甘。向上走的路是曲折的,但他们,在这弯弯绕绕中找到了别样的乐趣。

      她接受了不再与一也组成投捕的现实,也做好了与他在同一阵营的准备。

      在这个春天结束之前,用最好的状态和这个位置告别,在下一个春天开始前,确定好自己新的目标。

      可是,真到这一天,她又有些舍不得了。

      原来,没有投手愿意主动离开投手丘。而她,比任何投手都更舍不得。

      但,早在无数个加练的黄昏,早在看到青道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的决定就已经做出:投手丘可以告别,但与一也并肩的未来,绝不告别。

      她一定,要陪他到最后。

      “怎么,没力气了?”御幸站起,握着那颗球,犹豫着该不该回传。

      一槻垂着头,表情有些身不由己,手臂跟没骨头似的晃荡着,她撇嘴:“一也,我没劲了。”

      御幸想了想:这是第多少球了?今天投球数超标了。

      “好。”他开口,目光定定的望向她:“最后一球。”

      这四个,他说得很坚定。

      同样,落在她耳中,掷地有声。

      一槻倏地站直,仿佛快充成功,有些吊儿郎当,笑着说:“一也,最后一球,你要什么球?”

      “你想什么球?”御幸嘴上这么说,却摆好了姿势。

      晚风渐柔,夕阳已沉至天边,橘金色的光愈发柔和。

      一槻望着御幸,面罩遮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可她知道,他一定在笑,一定和她六岁晚春看见的笑容一样,那样恣意,那样张扬。

      她的视线移到位于正中间位置的手套,声音轻缓:“一也,我一直记得你第一次唤我名字的那天,就那颗球。”

      他也是。

      那颗她最原本的,普普通通的,正中手套中心的直球。御幸一直都记得。

      夕阳穿过球场围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投手丘、本垒板,也落在他的手套上。

      在他面前,一槻正抬臂、投球,动作舒缓但坚定。

      那颗最朴素的直球,仿佛挣脱了时间,循着最简单的轨迹,朝着他的手套飞来。

      夕阳裹着白球,六岁那颗球影随光斑一起,在球身上晃动,

      下一秒,“啪——”球正中手套中心。

      声音响亮又沉重,它穿透晚风,划过只有他们的球场,清晰得像心跳的最后一拍,稳稳落回它搏动了整整九年的原处。

      这一刻,杂音都不敢打扰。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夕光,不是星光,是和他一样的笃定。

      良久,御幸缓缓开口:“一槻,Nice Ball。”

      那一天,榊一槻作为投手,正式走入他的世界。从此,不只是投手。她是他的幼驯染,是他的同盟,是最懂他的并肩之人。

      而今天,他确认,他们还会一起走。

      一槻看见,一也喊出她名字的瞬间,就像人们喜欢用“茄子”来让微笑自然那样,他也笑了。

      她很确信,一也的笑容伴随着夕阳与晚风,漫到了她的嘴角。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里起了雾。但不能抹,太明显了,不能让一也看见她那偷跑出来的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开朗一点:“一也,谢谢你。”

      从她遇见他的第一眼,那曾期待过的闪闪发光的每一天,都在实现。

      以后,他们一定还会有更多闪闪发光的日子。

      哪怕她不再站在他的前方。卸下投手的身份,她也会依然与他并肩。

      “笨蛋。”御幸站起身,取下手套,走到她面前,假装没看见她两颊的泪痕,扭头看向球场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余光却瞄了无数遍:“明天,打算做些什么?”

      “明天要彩排毕业式。”一槻掰着手指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雀跃:“而且,我还要上台呢!”

      “好棒棒啊!”御幸随她一起走下投手丘,趁她没注意,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啊!一也,你手上全是土!”一槻反应过来,御幸已跑到长凳边,对着她做鬼脸。

      “你小心别被我抓住哦!”她跃起准备反扑。

      却见御幸站在原地,耸了耸肩,目光柔和,带着无奈:“我也是。”

      “什么啊?彩排你也上台?班长没跟我说啊。”

      “嗯。”

      御幸没有解释,他弯下腰,开始收拾散落的器材。一槻也蹲下来,一起把棒球一颗颗捡回球筐。

      收拾的声音窸窣作响,填补了所有无需言语的空间。

      晚风飘来那句完整的回答,一槻猛得抬头。

      『一也,谢谢你。』

      『一槻,我也是。』

      然后,他们背起球包,离开球场,朝着同一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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