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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墓林狂欢16 如果魔鬼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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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十年、二十年……
日子如同长着翅膀一般飞驰。
“一千个夏天”和他的门徒们照顾着他们,带着他们一起耕作、放牧。“一千个夏天”毫无保留地传授他们语言、文字和魔法,他的门徒们都各有专长,罗尼姆是一位工程大师,熟悉从建筑城墙、房屋到锻造的各种技艺;希瓦则带他们辨识各种动植物、鸟雀的叫声、黑兽的要害;娜塔佳是渊博的学者,教会他们文学、数学、医学和天文……
早先时候,他们疑惑过,“一千个夏天”的门徒看上去比他还大。相伴日久,他们自己也明白了,年岁逝去,“一千个夏天”的面貌却几乎没有变化。
几百个孩子像吸水的豆芽一般迅速地长大抽条,看着他们,你就看到了时间不可阻挡的蛮力;而“一千个夏天”却是时间之河中一个不变的锚点,湍流中一根静止的砥柱。看着他,你感到时间凝固的平静与可怖。
但他们没有人再去恐惧,“一千个夏天”对他们来说是老师,是先知,又是父亲,是工头,后来又是兄长,是朋友。如果魔鬼是这样的,地狱的生活是这样的快乐,他们都会头也不回地走进地狱。
他们早已开始建造城池,一些人在绘制魔法阵,一些人在平坦的土地上筑起突兀的城垣。后来又不断地有疲倦的旅人、迷途者和流亡者加入他们。长大的孩子们相爱、结合,已经开始抚育下一代。
塞伯里地窟是遗留的古代遗迹,这里的地表满是过去的累累伤痕。后来这里又毁于黑潮,人都死光了。
直到旅人们把它发掘出来,作为了一处临时落脚的驿站。毕竟从东方西行而来,翻过迷雾山脉后就是广袤的平原,直到红树林后,才又有人类聚居的城镇,这中间大片无遮无拦的平原,人们渴望有所依托。
而现在,他们正在把这个驿站变成一座真正的城池。
“一千个夏天”信守了他的诺言。那的确是伊勒尔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如同一口永不干涸的泉眼,每天结束时,对于第二天的渴盼都喷涌而出。
美好的愿景在向他招手,日复一日的苦学中,他感受着魔力通过他画下的符文舒展开来,他感到在一点点掌握着可以使自己梦想成真的力量。
在“一千个夏天”无声的赞许与鼓励下,伊勒尔决心要画下一个庞大的魔法阵,它将在这黑暗笼罩的荒原上,保护所有他深爱的一切免遭黑潮侵害。
*
还小的时候,即使在黑暗的地窟中,火把摇曳不定的光芒下,孩子们仍在兴奋地讨论、规划着属于他们的城市未来的样貌。他们拿着白垩在砂岩上画简要的示意图。
“这一块,献给女神,感谢她让我们享有每一天的喜悦与光明……”
“这一块,要留给知识,上一个纪元的历史全都失落了,我们的城市里不能再这样。智慧、善良、勇气必须被铭记……”
“这一块,要留出一个供所有市民娱乐的广场!我们要建立像西边的冬弗那样的民主共和国家……没有国王,没有奴役,没有压迫,所有人都可以快乐、自由地生活在一起,一起决定我们的未来,直到走进坟墓!”
“还有什么?”
这群半大孩子似乎暂时穷尽了他们有限的认知。
伊勒尔下意识地看向“一千个夏天”,那天并不是他守夜。平时“一千个夏天”的话从来不多,多数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做一些他自己的事情,永远仿佛时间紧迫。可明明岁月都从未能在他脸上留下刻痕。
在地窟里的时候,他则总是在雕琢一块石碑。
伊勒尔走过去看,挡住了他的光,而“一千个夏天”并没抬头和他搭话,他只是一弹指,身边又燃起了另一个火把,继续着自己的镌刻。
“阿格莱娅?教皇的布道?闪电与野火?”伊勒尔咋舌道,“你在写什么?这些东西真的存在吗?”
“一千个夏天”终于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罕见地说了些表达主观情绪的话:“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刻下来。我已经亏欠了她太多、太久,让她沉沦在被遗忘的黑暗之中……”
“一个坟包,在这片原野上,不到十年就会被自然夷平。魔法可靠吗?它省力简单,可是一阵风、一个树杈可能就会毁掉一个关键的符文。书籍?逃难的人根本带不走,一旦不再维护,很快也便腐坏。晶石?一旦记录人和解读方法失去,再也没有人能看到里面的内容……到头来,还是只有最笨重、麻烦的石刻,更可能承载这些……这些我希望人们会永远铭记的事情。”
“——这是一块墓碑。”“一千个夏天”几乎是沉痛地说道。
伊勒尔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手足无措了片刻,突然笑起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呀?人类又不是一个个无根无蒂,我们彼此联系、依靠彼此而生活,我在为大家画着魔法阵,而詹森烤的面包养活了我,可没有希瓦播下的小麦种子,詹森也不会有面粉……即使没有任何的凭依,我们仍然可以共同地将故事口口相传、代代相传。”
那是突然的灵光一现,没有等“一千个夏天”回答什么,伊勒尔已跳着舞步回到了篝火边,容光焕发道:“我知道我们还需要什么了!”
“——一座永不更易的墓地……一座墓林!”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些半大孩子,青春的花蕊都还未抽穗,很少去想人生的终点、想到死亡。但这个想法一旦被提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热烈赞同。
“每个人都为我们的小镇做出了贡献。每个人都会被立碑纪念。”
“鬼魂仍能在墓林里弥留。生者还可以再与思念的人相见。”
“我们会完成他们难以割舍的心愿,让每个人死后都心怀欢喜、圆满地去见女神。不再有遗憾,不再有悲伤……而我们要永不相忘!”
伊勒尔大法师最广为人知的事迹,是他在灰烬平原捡拾圣阿格莱娅的骸骨,建立了一个前无古人的保护法阵。“荆棘环”在黑暗纪元中流转不息,歇勒城毁灭了,冬弗城毁灭了,千百年来,灰烬平原以西全部陷入黑暗,而这座裹尸布小镇仍屹立着。它已是“世界尽头”、“希望之角”。
但很少有人称赞他所行的第二个伟大奇迹。
他为生者建立了一个永恒守护的“荆棘环”,而为死者建立了一座奇特的弥留之所,墓林。
死灵法师们藏匿于此,墓林毫无异动;邪眼笼罩,墓林仍在沉睡。直到那些穷途末路的死灵法师残忍地役使亡灵,直到火焰将要毁灭林中栖息的亡灵,它才终于开始暴动。
直到如今,一千个夏天又过去了,名为“希望”的彗星再临尘世,世上再无这座神奇的墓林。塞伯里的鬼魂,再无世间的凭依。
*
亚利塔纳离开了这片焦土,盘算着下一步又当如何。可他的心总是如同一锅沸腾的水,气泡不断涌起,难以平静。
“一千个夏天”为什么一定要建立起这座裹尸布小镇?他口中的锚点究竟是什么?为此他不惜骗来几百个孩子,在这里滞留几十年。而城池既已在谎言之上拔起,又为什么要毁灭?所谓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将怎样执行?……为什么值得抛弃几十年历历在目的情谊,只为一个虚无的使命?
亚利塔纳突然明白了,他为何如此烦躁而又隐隐愤怒。明明,这个徘徊不灭的摆渡人,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啊。
他突然被叫住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去处理伤口?”
亚利塔纳刚才消化着那些记忆,根本没去管受伤的手和腹侧的伤口,伤口迸裂得更大了。同样逆着人潮而来的格里高利,正拉起他的手,顺手替他止了血。
亚利塔纳仿佛被从思绪中拉了出来。眼前是房舍、运水的行人、春日泛滥的草木气息,而非千年前破落荒芜的裸地。他的心豁然一轻,绷紧的嘴角下意识地放松了。可看清格里高利的表情时,他的心却突如其来地抽痛了一下。
这比那些积压的记忆,更令人措不及防。
人潮涌向墓林的方向,男女老幼推推搡搡,有些带着水桶、水管,有些只为了看热闹,有些边走边祈祷,有人推他们一把,像是叫他们也去,不要挡路,但看到亚利塔纳满手的血,又立刻恐惧噤声。
亚利塔纳哑声道:“你是要去做什么?”
吸血鬼似乎后悔叫住了他,不耐烦道:“一些私事。”
“你要离开了?去哪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酒馆的人……”
背着行囊、脸藏在兜帽里的吸血鬼冷淡地道:“行了。我有我要做的事。正如你也找到了你要做的事,不是吗?”
亚利塔纳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盯着他:“你不是还说要等到我的结局吗?”
吸血鬼却故作轻松道:“什么都当真,所以你才无趣啊。保重了。”
人群来来往往,自动地分开、流过了他们,他们仿佛斑斓的水流里一块不动的石头。吸血鬼突然笑了下,“亚利啊,你怎么总是这样格格不入?好像和别人不在一个世界。要是还能再见,希望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吧。”
斗篷的银线闪动在晨光中,他已如雨入江河,消失在了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