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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墓林狂欢15 “一千个夏 ...

  •   接下委托时,赫克特就告诉了他如何找回记忆。
      “你是如何醒来的,我也不明白。这不止是活体炼金,这已经是生命炼金的范畴。它还远不是一门精确的魔法……毕竟最精通它的人早已不在人世。”赫克特看着他沉思,“直到现在,我仍然和你一样困惑。”

      “你身上的变化是奇异的,对于你的炼金术,是成功的又是失败的。一开始,我甚至根本无法拼凑你的生命要素。我们夺得的你的躯体,一开始简直不成人形。可是后来,变化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最困难的‘黑功’竟自行完成。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生命力……”

      活体炼金也借用着普通炼金术的词汇,将圆满的大功分为黑、白、红、黄四个阶段。“黑功”,就是对外形的融解和煅烧,混沌的混合物质最初被煅烧成一团黑色不定型物,以备提纯。
      而在这个阶段,灵魂经过黑夜而洗去阴影罪恶,旧我先行死去;腐败与死亡消灭躯体中异化的部分。

      “我接着完成了白功、红功,大功似要告成,可是你却无法苏醒。毫无反应。一个月了,我们实际上已经放弃你了。”
      “……可是,去年的黑潮中,你又意外地醒了过来……”

      至于记忆的找回,比他想象的更简单。
      赫克特微微侧目看他:“其实我很好奇,你在塞伯里,难道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吗?看到某个场景,某个动作的时候,记忆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亚利塔纳的确没有。而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也许近千年他都从未踏足过塞伯里。他看着浓烟密布的天空,也叹了一口气。

      “记忆是生命三要素中最宽泛、难以根除的存在。躯体被物质和空间限制,一旦破损就会流血死亡;灵魂被躯体限制,一旦没有附着就会消散,归于世界背景中那噪声一般的随机性。”
      “抹去一段发生过的事实,比杀人难得多。也许更好的方法是伪造一段记忆去覆盖吧。”赫克特叹息道。她持着长柄烟斗的手势如此轻盈,仿佛那烟斗已经是她手指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赫克特还告诉了他一些她实验过的记忆捕获方法,她甚至也研究过像格里高利那样从血液中提取记忆的方式。还告诉了他如何剖分记忆,并将之封存在记忆晶体中。
      血红色泽的记忆晶体,是一种活体炼金过程中的特殊副产品,可以吸纳、贮存记忆。只是品质有好有坏。

      *
      上次与“暗者”交谈后,亚利塔纳断然拒绝了它。但他仍需要找回自己的记忆、弄明白所谓的摆渡人的“计划”。
      在持续的死亡预兆、芝妮雅的畸变的逼迫下,这些都成了十分急迫的事情,不容他再优哉游哉。修道院和赫克特夫人能提供的,都只是一些暂时压制的方法。

      而这次墓林之旅,是他在这条新的道路上,第一次有所斩获。
      此刻,他在墓林中徘徊,突然发现,他是不自觉地凭着那本该湮灭的记忆里的线条走着,他的脚下本该是一个特殊的魔法阵的一部分。只是现在,早已被泥土埋没,后又惨遭火焚。

      他突然感到有些混乱,又如此不安。

      他素未谋面的敌人,那个在不见天日的死亡森林中等候着他的,恶灵一般的摆渡人,说着他只是个“疵器”、残次品、不该存在的意外的摆渡人,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象。

      *
      黑暗纪元126年,歇勒城。

      一个行旅人被赶出歇勒城,几个卫兵把他嵌着海贝壳的手杖一起扔出了城门。

      五天后,他再次被赶出去。更多的人们朝他身上泼脏水,扔了许多鸡蛋壳、石头。

      八岁的伊勒尔在教堂高耸的花窗后旁观了这一切。
      他是个寄养在教堂的孤儿,平日里为教堂干擦拭玻璃、圣器之类的清扫杂务,因为长相可爱而参加唱诗班。他的父母死在国王加固城墙的徭役里,他若不能在长大前在教会谋得一个职位,那也是他未来的命运。

      教堂就在城墙边上,可是平日里很少有旅人,他只能看见那些打瞌睡的卫兵。这个黑暗时代,黑潮频繁肆虐,道路断绝,旅行充满危险。

      行旅人看上去很瘦弱,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他整个人裹在兜帽风衣里,却好像是风衣将他抓住了。抓着手杖的手颜色苍白,骨节分明,手背有一点黑色的花纹。

      这个时代的旅人是消息的来源,一般是大受欢迎的。伊勒尔不知道他为什么被驱逐,又坚持要再次来访,自取其辱。可是这次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然而十天后,行旅人再次出现了。这一次他戴着猩红的宽边帽,披着猩红的披风,那是当时诊治瘟疫的医生的装束。而每一个看到他脸的卫兵都神情恐怖,落荒而逃。

      伊勒尔依然在花窗后偷窥。他看到行旅人吹起了一只长笛,清透的笛声压过了他耳边教堂和谐的风琴声。
      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四处想起,伊勒尔几乎以为是一群老鼠涌出,是蟑螂潮——但那是一群群的孩子,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他们都被这魔笛迷住了,从城里四处跑出来。

      行旅人吹着魔笛,远远往荒野里走去,孩子们跟在他的身后。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眼间。伊勒尔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忘了应该告诉司铎大人,也忘了为何他不受影响。

      ……洛克尔、玛琪!还有詹森……他一下子看到了队伍末尾的朋友们,那种要被抛下的恐惧感突然席卷了他,他们都将去往美丽的天国,受女神的照拂,而他将被孤零零的留在歇勒城的教堂阁楼里……不!

      伊勒尔立刻跳了起来,他打破了教堂的花窗,跳了下去,追上了那越走越远的道路。不知为何,破窗前他突发奇想地把花窗上的几个符纹也画在了双手上。
      大概是因为平日擦拭时觉得十分美丽吧。

      在市民们反应过来之前,行旅人与几百个孩子已经消失在了山中,无法追寻了。市民们恸哭不已,在重新修缮好的教堂花窗上,他们绘上了那些失踪的孩子,和一身猩红的吹笛人。

      伊勒尔惊惶地跟在队伍后面,他不明白他们要到哪儿去。他的朋友们一个个像被鬼迷了心智一样,问他们什么他们都只会说,太美了!太幸福了,伊勒尔,我就要去到那幸福的国度了!

      可是他们又能认出他来。他的朋友们眼中看到了什么?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吗?
      而伊勒尔眼前看到的只是,他们跋涉在无尽的平原上,没有人类的痕迹,只有偶尔路过的废墟。他不敢和那个一身猩红的行旅人说话,不敢表现出自己没有被迷惑的样子,更不敢一个人留下来。

      夜色渐渐降临,他内心的恐惧达到了顶峰。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一定今晚就会死的,毫无遮蔽的荒野里,黑兽会扑上来,把他们啃噬殆尽。他浑身战栗地跟着队伍走,早已后悔跟随这只队伍离开了温暖的教堂。

      的确有东西拦住了他们。发现队伍从前面渐渐停下来,伊勒尔的呼吸已经开始困难。
      可是那不是黑兽,而是另一个行旅人。又一个,穿着灰色兜帽斗篷的年轻行旅人,拄着魔杖,正诘问着猩红的魔笛手的来去。

      伊勒尔小心翼翼地绕到了队伍前面,刚好看见行旅人的魔杖发出迅疾的光箭,击毙了猩红的吹笛人。现在吹笛人倒在地下,鲜血四溢,为他披上了第二重深红的斗篷。

      “就……就这么结束了?”伊勒尔呆住了,魔鬼这么容易对付吗?“你又是谁?这里是哪里?”伊勒尔问。
      那个旅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

      同伴们的意识渐渐恢复了,他们在黄昏的旷野里互相抱着哭泣起来。而行旅人微微俯身,温柔地对他们说:“不要担心,这里并非荒无人烟之所,跟我来,我的孩子们,我会照顾好你们的。你们还会像在你们家乡时一样幸福,更加幸福。这里是一口丰盈的泉眼,幸福将从中涌出。”

      他带领着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地下洞窟。顺着弯曲的通道往下,有几支火炬照明,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四面岩壁上凿出了密密麻麻的窟室,光线黯淡,看不出有多深。
      这宏大的地下世界空空荡荡,似乎只有寥寥五六个人,他们走出窟室来迎接他们,手中拿着一筐筐面包,还有人正在推出一桶桶葡萄汁。这一天真是如梦似幻,结尾更是如同变戏法一般。

      “欢迎来到塞伯里地窟,女神庇佑的福地。我的孩子们,今夜先在这里休息吧,我的□□照顾你们。”

      “你是先知吗?我们是在哪里?”一路上,伊勒尔一直在坚持不懈地问。

      这一次,这个行旅人终于回答了他:“这里是灰烬平原,阿格莱娅画下的锚点,千年前她曾在此降服大地上的闪电与野火。”
      行旅人又拄着魔杖,独自走出了洞窟。伊勒尔拿起一个面包便就往外跑去,努力跟上他。

      “你究竟是谁?你要去哪里?……‘锚点’又是什么?”甚至这个词本身都让他感到一阵无名的战栗不安。

      行旅人停在了洞窟外面,洞窟的入口是伪装的岩石堆和草丛。他拿着魔杖,围着入口一圈圈画着魔法阵。
      “哪儿也不去。只是画一些防御和隐蔽的魔法阵,今夜我需在此守夜。你又是谁?”
      行旅人还是没有老实回答。

      伊勒尔从洞口爬出来,又把伪装弄好。“我叫伊勒尔。你是谁?请告诉我,难道你没有名字吗?”

      行旅人突然拉起了伊勒尔的手,他记得这个孩子是最早清醒过来的,然而看到这个孩子双手上的符纹后,他发现这个孩子大概根本没有被迷惑过。他不禁笑了。

      “这是谁给你画的?”
      “自己画的。”行旅人的手明明有温度,却令伊勒尔感到不胜冰凉,他抽回了手,“教堂花窗上的图案。你见过大教堂吗?”他看起来像个生活在穷乡僻壤的乡巴佬修士,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个孩子一看就没有受过任何魔法训练,他随手一笔画就的驱魔、破幻的符文,却能发挥作用。
      行旅人漫长的生命里见过很多天才,他们有的能准确地理解每一个魔法符文及其组合的含义,是最好的术式编写者。有的擅长攻击性的魔法,是天生的破坏者。

      还有的,就像眼前的伊勒尔,被世间各种元素、弥散的灵所青睐,他们随手画下的魔法阵,都比别人冥想禁食后画出的效果更好,即使他们自己都不太懂得其中含义。

      他微笑道:“伊勒尔,你会成为一名很好的魔法师。”
      “我?可我从没学……”伊勒尔指着自己,惊讶道。
      “我会教你们。”

      他仿佛在无声地叹息。但伊勒尔突然被奇异可怖的天象吸引了心神,他颤抖着问:“那是什么?”

      夜空中挂着一个刺眼又模糊的奇异亮斑,毛茸茸的,它拉出长长的淡淡蓝绿色的尾巴,仿佛一个正下坠的披头散发的女人头,幽灵般悬浮着。这是他第一次在夜晚空旷的平原上看到彗星。
      “主啊,不要撇下我为孤旅……”伊勒尔双手交叉着惶然地祈祷。

      而行旅人道:“这是瓦拉尼彗星,‘希望’彗星。这个老朋友每过一千年才会来看我们一次。天幕的黑暗更浓了。它比千年前更为黯淡。”

      “彗星……”伊勒尔喃喃道,又怀疑地说,“说得真像那么回事。难道你见过?”

      行旅人淡笑道:“一千年后的下个夏天,它会再出现,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你也可以跟随我们的博士钻研天文,用短短几年从自然哲学中靠近真理。可我还是不建议你浪费你的魔法天赋去那样做。”

      “它代表着灾祸吗?”
      “不用恐惧,这里是我许诺给你们的应许之地。好好欣赏吧,这一千年一回的夏天,等到秋风起时,就看不到了……”

      “‘一千个夏天’”伊勒尔终于放弃了追问他的名字,“你说我们会在此过得幸福,可是这里光秃秃的,没有人,只有无数的墓窟……那里面很多窟放着死人对吧?活在地窟里,我们连阳光也看不到。”
      行旅人摸摸他的头。“我们会开始建立一座城市,地面上的城池。你们梦想中的家园……”

      “我们可以把这个魔法阵放大,”伊勒尔兴高采烈幻想起来,“连着我们的感觉,这样就不再需要人守夜了。‘一千个夏天’,我们不需要坚固的城墙,有魔法阵就够了。”
      行旅人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俯身给他系上一条防风的围巾。

      然而突然间,伊勒尔看到了行旅人的苍白手指,骨节分明;那兜帽中露出的脖子上,露出了一点眼熟黑色的符文。他感到他的心脏都冰冻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墓林狂欢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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