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明珠》猫头鹰头猫

16、前尘3 傻狗

　　头顶忽然“刷”地一声，游朔肩上蓦然一松，方直起身，眼前便猛地一花。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扑面疾风中游朔只觉腰身一紧，下一刻，灵光骤然爆开——

　　刺目白芒铺满视野，破茅草屋、门外坑洼的土路、和几名剑宗弟子惊愕的脸在光中扭曲，随即脚下一空。

　　游朔只觉天旋地转，一阵头晕恶心过后，双脚再度落地，眼前不再是熟悉的景象，而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暮色四合，小贩挑着空了的担子疾行，农妇挽着篮子慢慢走过，向他瞥上一眼，便移开视线，竟像是对光天化日之下大变活人之事习以为常。

　　小雪在他身边，手里还抓着他的腰带，游朔震撼得无法语言，道：“你又使了什么妖法？这哪？你灵脉不是已经断掉了？”

　　小雪侧过眼，艰难看了游朔一眼，道：“我……最后……一次……”，蓦地吐出一口血来，双眼合上，往前软倒。游朔手忙脚乱接住她，探她鼻息，见得气息尚存，一把将她抱起，抓住路过人便问：“医馆呢？最近的医馆呢？”

　　那人吓得一惊，伸手一指：“那儿！”

　　游朔拔腿狂奔。到得医馆，一脚将门踹开，道：“大夫！大夫！救命啊！”

　　大堂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头一点一点的本来在打瞌睡，被游朔这一脚猛地惊醒，睡眼惺忪迎上来道：“怎么啦？”

　　游朔道：“大夫，你快救救她罢！”

　　那老太婆伸手接人，游朔道：“我抱她进去！”

　　这老太婆腰背佝偻，看上去老得路都走不稳，怎可能接得住一个大活人？那老太婆说：“你不要瞧不起我老婆婆！”说着蛮横地肘开游朔，一把将小雪抢过！

　　游朔只觉一股蛮力袭来，心下一震。那老婆婆掀开帷幕，抱着小雪径直入了内堂，不便跟上，只得在原地踱步。方才他心系小雪性命，对周遭一概视若无睹，此刻稍得空闲，才发现这小小一间医馆，陈设竟比太平镇上最繁华的酒楼还要精致许多。走到门口向外一望，却件街道平整开阔，四下楼宇高大森然，远非太平镇可比。

　　车马不绝，人流如织，如此繁华景象，竟是毕生未见。正发愣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游朔连忙迎上去，道：“大夫，怎么样？”

　　那老婆婆摆了摆手，道：“放心吧，我给他用了几副药，性命已无大碍。只是他强行动用灵力，伤了丹田。静养几日，便能大好。”

　　运用灵力，这样一个对游朔全然陌生的概念，在她口中仿佛不过寻常之事。游朔道：“强行动用灵力？可她说，她的灵脉早被人斩断了。”

　　老婆婆道：“那就是了。我看他灵脉原本尚存一线相连，如今这一运功，便彻底断绝了。”

　　游朔脸色骤变：“彻底断了？！”

　　老婆婆道：“可惜，可惜！你是他什么人？”

　　游朔道：“我……我是她大哥。”

　　老婆婆道：“你既是他大哥，怎地不好好管管他？这般任性，这般不顾性命！一个城池里面，或许才出一个有仙骨的；而一百万个有仙骨的里面，才可能出这样一个天才。好好一个可造之才，就这么毁了。”

　　游朔道：“灵脉断了，没法子修补吗？”

　　那老婆婆道：“若是没有断的彻底，还可以想办法续接，现在彻底断了，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游朔愣住，片刻，声音微颤道：“婆婆，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求求你救救她吧！她是为了救我，才落得这个境地！”

　　老婆婆摇了摇头，“也不是全无机会下，只是……”

　　游朔眼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那老婆婆道：“只是要以许多灵药至宝长久调养，慢慢修复灵脉，且未必能成。放眼五洲，也就只有仙盟诸宗之主能拿得出这般宝贝，也承受得起失败的代价！”

　　游朔道：“那要怎样，他们才肯出手救她？”

　　“以那孩子的天赋，他们若见着，多半不会袖手不管。只是，恐怕你们根本见不到他们。”那婆婆道，“其实，你不是他大哥吧。我瞧，你竟是对修真界中之事一窍不通。”

　　游朔道：“我……我们只是萍水相逢。”随即将太平镇中之事说了。老婆婆听罢，目中流露出几分鄙夷，道：“若将那空明剑宗比作一只小蚂蚁，那么仙盟诸宗——例如领头的昆仑，就是龙一般的巨兽。别说凡人了，就算是寻常修士，想见昆仑宗主一面，也是难如登天，要请熟识的修真大能引荐。不是老婆婆泼你凉水，只是，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游朔道：“可、可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又低声道：“婆婆，请你将修真界中之事，多讲给我听听吧。”

　　游朔平生第一次一窥太平镇之外的浩大天地，便是在那间医馆里。入夜后，老婆婆要歇息，游朔便将小雪抱到隔壁客栈，守了一夜。

　　天将明时，小雪总算悠悠醒转。

　　这一夜，游朔坐立难安，既怕她醒不过来，又怕她醒来。见她终于睁开眼，将清粥小菜往前推了推，道：“你饿不饿？”

　　小雪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静静看他片刻，从床上坐起，道：“游大哥，多谢你。我用传送符将我们传送至落雁山下玉京城，短时间内，我同门找不过来。萍水相逢一场，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算是两清了。我们就此分别吧。”

　　这副疏冷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游朔只道她自知灵脉尽断，对他生出怨意，低声道：“你要去哪里？”

　　小雪道：“我要修道。”

　　游朔道：“可是……”

　　小雪道：“我知道。我要去找能治好我的宗门。”

　　游朔道：“大夫说，恐怕只有仙盟才能治好你。”

　　小雪道：“那我便去仙盟中的宗门。”

　　游朔道：“你修道修到如此境地，身受重伤，还被人追杀。其实，当一个凡人，做点小生意，平安顺遂一生，也未尝不好，我会…我会照顾你的。”

　　小雪轻轻摇头，道：“我走了。”

　　她起身离开，游朔下意识跟在她身后。两人出了客栈，在街上走出一段路。小雪忽然停下脚步，游朔险些撞上她，却听她头也不回地道：“你别再跟着我。”

　　那声音里冷淡之意渐浓。游朔道：“一个人走不安全。我跟着你，别人见到我，便不敢随意欺负你。”

　　小雪瞥了他一眼，道：“这个你不必担心。”

　　游朔急道：“我……我也要修仙！”

　　小雪道：“哦？”

　　游朔道：“你同门欺人太甚，我要报仇。”

　　小雪道：“可以。那你就自己去找一个门派，不要跟着我。”

　　游朔站在原地，目送小雪走出半里。过了片刻，又默默抬脚跟了上去，隔着半里，远远缀在她身后。

　　这一回，也不知小雪是否察觉，她始终不曾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天一夜，来到落雁山下。只见小雪忽然一转方向，径直向山中走去。

　　若她上了山便不再下来，那就说明寒禅剑宗的人愿意招收她为弟子，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游朔不便跟上，在山脚下找了个树根坐下，巴巴望着山路，望着望着，眼皮渐沉，终于支撑不住，靠着树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却见小雪正从山道上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游朔一跃而起，道：“哈哈，又见面了！对了，我只是偶然经过，偶然经过。”

　　小雪对他浮夸的表演并未做出任何表示，游朔又道：“寒禅剑宗不愿收你入门？”

　　小雪微一颔首，游朔道：“那是他们太没眼光！”

　　小雪神色不变，脚下不停，继续赶路。游朔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灵光一现——寒禅剑宗治不了小雪的伤，她入不了门，但万一他可以拜入门下呢？医馆婆婆说过，寒禅剑宗在修真界中也是有头有脸，若他成为门下弟子，求师父出面，将小雪引荐给仙盟宗主，说不定她的灵脉便有的救。待将来修习有成，再去空明剑宗讨回公道，岂不是两全其美？

　　游朔连声喊道：“小雪！小雪！你等一下——等我一下！”扯着嗓子将计划一股脑说了，小雪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不辨喜怒，游朔又急急叮嘱道：“等着我！”

　　飞奔上山，上到半山，偶遇两个陌生少年，衣着整齐划一，显然是剑宗弟子。游朔道：“两位，请问如何才能拜入寒禅剑宗。”

　　那两人一愣，其中一人道：“你今年多大了？”

　　游朔道：“十八岁。”

　　那人道：“可惜，未开蒙的人中，我们只收十四岁以下的弟子。”

　　游朔道：“为什么？”

　　那人说：“门规如此。”

　　游朔道：“其实，我只有十四岁。为了不让你们把我当小孩糊弄，所以，我才假称我十八岁。”

　　那人挥手驱赶，“……快滚。”

　　游朔灰溜溜下了山，一路上疯狂思考该如何开口，才能让小雪不那么失望。还未到山脚，便忍不住喊起来：“小雪，小雪！”

　　没有人回应他。

　　转过最后一个弯，林间空空荡荡。

　　小雪已经不在了。

　　游朔站在石阶上愣了一下，忽然明白，小雪明知招生条件，却不告诉他，目睹他上山、一定是想趁机甩掉他。

　　老黄还在太平镇，自有弟兄们照看。想回去随时可以。但假如和小雪就此走散，恐怕这一生他再也无法和她相遇。在游朔模糊的记忆里，似乎在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跟丢了亲娘。是以一想到这一种可能性，就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怖。让他不顾小雪那么抗拒也非要跟着她。

　　他像一条流浪狗般在山脚四处搜寻小雪留下的痕迹。密密的落叶间，有一道细微凹陷，仿佛不久前刚被人踩过。游朔心中一喜，立即顺着那条痕迹撒腿狂奔，一路疾行数里，终于在山间小路上看到了少女的背影。

　　游朔道：“小雪！小雪！”

　　少女头也不回。游朔又飞奔上去，一直跑到小雪身边，少女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仿佛游朔是空气一般。游朔倒着走，道：“小雪，小雪，你家住哪里？”

　　小雪不理睬他。游朔道：“我不跟着你了。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将来要怎样才能找到你？我说要拜入宗门、求师父引荐你去仙盟，是认真的。虽然我现在还没入门，可万一哪天成了呢？到那时，我要去哪里找你？”

　　小雪终于看了他一眼，道：“中洲南境，云川青溪镇是我老家。去镇上问我，就能找到我。”

　　游朔大喜，道：“好！等我拜入宗门，就来找你，一言为定！”

　　小雪点了点头，道：“再见。”

　　再见。

　　这么普通的两个字，落在游朔耳中，第一次仿佛有了约定般的意味，让他的心情蓦然明亮起来。

　　他自此开始他的拜师之旅。他一路往北，发现这条路远比他想象中艰难得多。有的宗门卡年龄，有的卡出身，有的要看根基，有的卡修真年限，还有的要交天价报名费。少数声称纯看天赋的宗门前，挤满了怀着鲤鱼跃龙门之梦的凡人少年。游朔排了一晚上的队，总算得到一个将手放上测灵石的机会。

　　而后测灵石毫无反应——这意味着游朔的天赋要么高到连测灵石都测不出来，要么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在来测试的芸芸众生里，前面那种可能可以忽略不计。

　　别人劝他早点放弃，游朔则很不满，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并非毫无天赋，而是天赋高到爆表了，怀着这份自信他一路走一路问，总算遇到一个转机。

　　和小雪道别两个月后，游朔偶然走上一个名为叶飞山的小山头。叶飞山上有个宗门名为叶飞宗，不看天赋不看出身，报名费也是触手可及的十两黄金。宗主是个老头，说只要肯吃苦练剑便能入门。

　　老头还说他曾是昆仑长老，因为派系斗争愤而出走，自立门户。因为宗门还在初创阶段，所以条件比较简陋，不过几间孤零零的平房，立在荒坡之上，四周连围墙都没有。

　　但是，叶老头给游朔露了一手——挥剑斩巨石，让游朔十分惊叹。

　　他在山下小城起早贪黑连打三份苦工，辛苦一个月，总算攒够报名费，当夜就上山去交给叶老头，搬进了弟子苑。

　　除去他之外，同屋还有另外两个弟子。那两个人鼾声连天，游朔却睡得再香甜也没有了，一时间浑身的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刻消失。

　　第二天一早游朔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走出破平房，放眼望去，原本并排的几间平房，竟只剩他住的这一间还完好无损。其余几间，不是门窗洞开，就是屋顶塌落，显出久无人居的破败模样。

　　人去楼空，整座山头唯余荒草与风声。

　　他后知后觉，不情不愿地意识到——

　　他被骗了！

　　他实在太心急，以至于连这等拙劣的骗局都能上当。游朔纵横太平镇，何尝受过这等奇耻大辱，站在原地臭骂半个时辰，直骂得口干舌燥，自觉无趣，这才下了山，到小镇上用剩余的几枚铜板酒馆点了一壶酒，却听旁边有人提到云川国，一想到小雪，浑身痛都消除大半，道：“喂，你听说过青溪镇没有？”

　　那人道：“青溪镇？没听说过。”

　　游朔道：“我有一个…有一个朋友的老家在那里。”

　　那人道：“老闻，你不是云川人吗？青溪镇你听过没？”

　　“青溪镇？云川没有这个地方。”那人的朋友道，“小子，你是不是记错了？”

　　游朔道：“我怎么会记错！她亲口告诉我的，就是青溪镇！是你孤陋寡闻吧！”

　　那人怒道：“我可是土生土长的云川人。你也敢质疑我？”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啪地拍在桌上，道，“自己看！云川很小，每个地方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有，就是没有！”

　　游朔打开地图细细看了三遍，地图上山川城镇标注得清清楚楚，有青桥镇，有云溪镇，但就是没有青溪镇。游朔将地图扔回到那人怀里，道：“一定是你这张地图不全，或者根本不是云川国的地图！别想糊弄我！”

　　那人气得拍桌而起，游朔也怒了，大着舌头道：“你这个假的云川人，为什么一直假冒云川人，一直、一直说什么没有青溪镇？她怎么会骗我？她绝不会骗我！”

　　那人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被同伴扯了扯袖子，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怒气褪去。叹道：“好吧，好吧，是我骗你。今天的酒钱我替你付了。”

　　游朔仍在生气，道：“不必！”

　　喝完酒，游朔一个人歪歪斜斜地上了路，夜色如水，寒气渐浓。这一个月他日夜劳作，体力透支，此刻又狂喝烈酒，吹了冷风，没走多远，便觉身体从内而外地发冷。

　　又走了半个时辰，竟是冷得浑身打颤。不得不停下来生火。

　　他找到一棵参天大树，背风处堆起枯枝。火一生起来，勉强驱散寒意。困意和倦意又慢慢涌上来，游朔蜷缩在火边，意识渐渐模糊，半睡半醒间，仿佛又听见小雪的声音。

　　冷淡的，清晰的，悦耳的。

　　这三个月的奔波，也叫游朔真正明白天赋和灵脉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从小在太平镇混迹街头，打架乞食，性格凶狠，镇上的女孩子见了他都远远躲开。只有小雪为了救他，付出那么惨烈的代价。游朔早就暗中发誓要照顾她一辈子，就算为她付出一切，他也愿意。只是，如果青溪镇真的不存在，他要去哪里找她呢？

　　迷迷糊糊间，身上一沉，像有人将衣服盖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入鼻尖，就像雪地里开的小花，冷冷的香香的，有点像小雪身上的气味。有人碰了碰他的额头，往他嘴里喂了点什么。

　　过了很久，那个人似乎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