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明珠》猫头鹰头猫

11、昆仑5 镜子和剪刀

　　藏书室中，季怜秋合上门的瞬间，那翻卷不休、阴风呼啸的深渊竟向上浮起数寸，昏黑的阴风越过门槛，直没脚踝。

　　裴恒道：“明师妹，不要管他了，咱们走吧！”

　　明霜拎着游朔的领子，道：“可是，可是……”

　　裴恒道：“他一个凡人，什么都不懂，你这么信他的话作甚！他想找死，你就成全了他！”

　　“我哪句话胡说八道了！”游朔道，“有废话的时间阵都补完了！”

　　明霜一咬牙，左手挥鞭，右手灵力灌入倒悬的长明灯。裴恒在原地停了片刻，随即催动灵力升至天花板下，指尖灵力迸发，道：“罢了罢了。师妹你替我将这些鬼东西清干净，加快进度！”

　　明霜手中长鞭应声散发出淡淡的红光，鞭身骤然拉长，如灵蛇破空，一鞭抽散了裴恒周身缠绕的鬼影。

　　狂风呼啸，鞭声裂空。游朔单手抓着书架，随手捞过一本书摊开，只见其中记录的竟是一名修士的生平。

　　【宗承影，年二十三，出生于落雁山寒禅宗……】

　　游朔全神贯注，一目十行。这个人他认识，乃是寒禅宗主之子。一百年前，爱子失踪，寒禅宗主在五大洲广发告示。不久后，万类霜天爆发，这场失踪案也就湮没于无数的死伤之中。但寒禅宗主开出的高得引人瞩目的赏金，在当时吸引了包括游朔在内的无数修士，以至于直到今天他对这个名字仍有印象。

　　忽听裴恒道：“师妹，师弟！怜秋她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再者我脚程快些，去搬救兵也省时。你们撑住，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忽然灵光大盛。

　　然而，亮起的却不是辅阵，竟是一座传送阵！

　　光芒一闪，裴恒的身影消失不见。围聚在他身边伺机而动的黑影骤然失去目标，如疯狂的群鸟向游朔二人扑来！

　　明霜大骂一句！黑影密密匝匝扑面而至，鞭势再快，仍有漏网之鱼。“刺啦”一声，她肩头一痛，衣衫竟然被利爪撕裂，肩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痕。

　　那伤痕散发出淡淡的黑气，疼痛不断往骨子里钻去！

　　她收起长鞭，转而拔出腰间长剑。那剑剑身银白，蒙着一层淡淡辉光，竟是个和主人截然不同的温柔俊秀的性子。明霜挥剑一斩，辉光大盛，周遭的一大批黑影在光中发出可怖尖嘶声，瞬间消散，连许多书籍都被剑势一分为二，落入深渊之中。

　　混乱的空间短暂清净了几息，明霜道：“天杀的裴恒！师弟，你还不走？”

　　游朔道：“你有阵图吗？”

　　明霜道：“阵图一直在姓裴的手上。”

　　游朔道：“没关系。照我说的画！。”

　　明霜道：“你？你疯了？！”

　　游朔道：“你信我。”

　　明霜道：“你要我怎么信你？”

　　游朔道：“我拿命陪你在这里玩，难道不值得你相信吗？”

　　好吧。确实是这样。明霜几乎都快要被他说服了。她道：“你冷静一点！就算你真的知道阵图又如何，长明灯呢？谁来催动阵法？”

　　游朔道：“你。”

　　“我？”明霜惊呆了，“我有三头六臂？”

　　“你再想一想，真的做不到吗？”游朔道，“你可是内试魁首！如果连你都做不到，还有谁做得到？”

　　对于明霜这般心高气傲之人，激将法简单却有效。明霜道：“要是我半途灵力不济，那可就是一尸两命了！”

　　游朔道：“师姐，你信我，我也信你！”

　　明霜脸色发青，险境中被人托付性命的感觉几乎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可是，理智又在拼命提醒她，这个师弟的脑子一定有点问题。无尽深渊如血盆大口缓缓上升，黑影卷土重来，第一次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恐惧让她几乎想要立即撇下赵小明，拔腿就逃。

　　可是，那个可怕的后果始终萦绕在她心间——万一五行阵破怎么办？

　　明霜额上冷汗津津，足尖在虚空中一点，飞身掠上了天花板，又是一剑斩出，短暂清了场。游朔立即道：“正位起笔，外圈逆行，行至中段，转画内圈锁灵纹。阵心预留七步见方。画吧！不对我会叫停！”

　　明霜一手催动长明灯，一手补阵，最需要全神贯注的当口，偏偏游朔在下方一句都不消停，闲聊般道：“你这剑不错，叫什么名字？”

　　明霜不理他。游朔自顾自猜测道：“银霜？碎月？啊呀，不会叫寒冰罢！”

　　明霜吼道：“皓月剑。闭嘴！”

　　游朔非但不闭嘴，甚至变本加厉地道：“皓月剑么？和玉嶂剑诀倒是很配。方才那一招月落寒山很漂亮！只是你出剑太急，山未成势，月便将落。山势不稳，如何承月？剑招未满，便发挥不出十成十的威力来，事半功倍！”

　　明霜崩溃道：“你一个外行人，不要瞎指点！”

　　游朔道：“好罢！好罢！我闭嘴了。”

　　见黑影繁殖蔓延，卷土重来，明霜挥剑再斩。然而，也许是潜意识受到游朔那番话的影响，竟下意识沉着下来。黑影扑面而来，她强忍恐惧，直到第一式剑势走满，方才顺势而下，使出第二招——月落。一剑斩出，手腕猛地一酸，灵力倾泻而出，一种前所未有、几乎令人畏惧的消耗感随之袭来。几乎要将体内每一寸灵气抽空！

　　明霜脸色发白，强撑意识自储物戒中取出灵石，灵气灌入体内，在紧绷的神识驱策下流经四肢百骸，迅速化为己用。

　　灵力续上，勉强走完了这一招！

　　润物细无声的白光自剑锋倾泻而出，洒落在藏书塔每一个角落，光中暗藏杀机。风势仍然激烈，可刹那之间，风中的鬼影却同时发凄厉惨叫，被烧得一干二净！

　　先前的剑招，最多只能清除五步之内的阴邪。这一招使得明霜无比痛苦，却在转瞬内将整座藏书塔清了个一干二净。

　　威力竟已隐隐逼近金丹修士！

　　明霜双眼蓦然睁大，不敢耽搁这倾力一击争取来的时间，继续画阵，心中却是大骇！

　　游朔对同伴的所思所想毫无所觉。他趁着这个机会抓了几本书放到眼前一看，好嘛。每一本书里记载的都是一个人的生平，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认识的不是失踪人士，就是百年前曾被妖邪抓进鬼蜮的受害者。

　　现在，那些失踪人士的下落，不言自明。

　　多半是死在鬼蜮中了。

　　这座藏书塔简直就像一个墓碑，不知那些黑影是不是这些人残存的怨念。游朔又抓了一本，翻开一看，神色一变！

　　【白灵素，女，年二十三……】

　　只是，一句话还没看完，指尖触感忽然一空，书的轮廓迅速变淡，下一瞬，消失在了空气中！

　　游朔抬头一看，却见空中的传送阵法已完成大半，飞舞的书册明显少了很多，原本呼啸狰狞的黑影更是变得稀薄。

　　游朔原本只有六分把握，觉得此地五行阵是个薄弱点，现在倒是有了九成确信。随着阵法补全，陷阱威力削弱，说明这个陷阱多半并非设在人间界，而是设在鬼蜮之中，经由那层薄弱的五行屏障，如同对称一般，倒映在了辅阵所在之地。

　　如同水中倒影。

　　辅阵一成，倒映的路径被切断。就如同水面干涸，影子自然消失。

　　见明霜又要出剑，游朔立即道：“起手太高了！月落寒山，而不是山去迎月，压肘，挥剑！好！”

　　明明只是轻微的动作调整，却让明霜只觉浑身经脉骤然一畅，灵力通行无阻，许多修行路上积压已久的疑惑仿佛被一剑劈开，一时竟有耳目一新之感！

　　在这般巨大的灵力消耗下，她一次次逼近力竭，浑身酸痛，几乎要靠强撑才能继续。

　　可与此同时，丹田却在不断扩张——灵力如洪流般灌入，在那样猛烈的冲刷之中，一枚原本尚未成形的金丹，竟隐隐显出了轮廓。

　　*

　　那三名弓宗弟子在城里搜寻许久，始终未能找到那女修的同门，正疑惑间，忽然隐隐察觉到一阵威压波动。循着灵息向城中看去，却见中央藏书塔一半阴气一半灵气交错冲天，竟是有人要突破了！

　　待到三人赶到藏书塔门前，大门应时轰然打开，汹涌的灵力扑面而来，逼得三人后退几步。只见遍地狼藉，书架尽空，卷册散落，空中废纸纷飞。再走近一看，大门旁的长明灯却是明亮而莹白——辅阵已成！

　　一个衣服破破烂烂的男子见到三人，欢天喜地地跑过来，说：“哈哈！来得正好。带疗伤的东西没有？”

　　在他身后，一名黄衣少女轻飘飘从空中落下。

　　那黑脸弟子伸手一指，紧张道：“她怎么了？！”

　　男子怒道：“她好得很。受伤的是我。我啊！”

　　果不其然，那少女足尖一点，安然落地。只见她精神饱满，身上虽有伤，却无大碍。收回视线，这男子衣服上却似被小刀割开了许多口子，鲜血淋漓。

　　黑脸弟子蓦地一惊，立即取出灵丹喂了那男子吃下，又为他敷药。疼得此人龇牙咧嘴，吱哇乱叫。

　　黑脸弟子忍不住道：“你身为修真子弟，怎么如此沉不住气，这么点伤都要喊痛！”

　　游朔不满道：“不伤在你身上，你是不知道痛！”

　　阴鬼最为歹毒。这几道割痕看似是皮外伤，实则阴气深入骨髓，叫人疼痛难忍！方才明霜一心几用，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情形危急游朔忍着没喊，事后叫一下，也有错吗？！

　　正在此时，明霜走到几人身边，见到游朔，双眼微微睁大，失声道：“师弟！”

　　游朔道：“干嘛呢干嘛呢。活蹦乱跳，能跑能喊，啥事没有！”

　　明霜不忍地移开视线，向弓宗几人道过谢。又道：“季师姐怎的一点消息没有，莫不是路上出意外了？”

　　弓宗弟子对视一眼，将遇到季怜秋的事情说了。明霜又道：“是路上耽搁了还是没能见到宗主？要等一等她吗？”

　　游朔道：“直接回昆仑罢。”

　　明霜道：“那姓裴的呢？”

　　游朔道：“他骗了你，还临阵脱逃。你猜，他还想不想再见到你？”

　　明霜喃喃道：“你是说，他故意拖着不搬救兵吗？这未免……”

　　游朔道：“哈哈，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几位小友，多谢。另外多亏我师姐，这边阵法已经补全，暂时不会有事。只是，城里是否还有潜藏危险，我也不得而知，建议你们立即离去。我们这便回昆仑，过不了多久，琅华仙君自会找贵宗宗主商议此事。”

　　那三名弟子回以一礼，正要离去。游朔忽道：“对了，方才你们捡到那枚吊坠，能否让我带回去交给琅华仙君？

　　其中一名弓宗弟子道：“这是极关键的证物，恐怕我们要先回去交给宗主。”

　　“也是，是我唐突了。”游朔道，“那么，能否借我短暂一观呢？”

　　那弓宗弟子将玉坠交给他。

　　触手冰凉。碧绿的玉石触摸上去凹凸不平，仿佛萋萋芳草，围簇着中央一支雪白羽毛。这实在是一枚很美的玉坠，然而，触摸它的那一刻，一股久远得游朔以为再也不会想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明霜道：“师弟，你怎么了。几位道友，这玉坠有什么说法吗？”

　　几名弓宗弟子讷讷不语，俱是讳莫如深。游朔则将玉佩交还，道：“有点眼熟罢了。待到宗主面前描述一番，说不定他知道这其中蹊跷。师姐，咱们走。”

　　明霜直接将二人传回了鸣剑峰，事关重大，二人马不停蹄地到了主峰。青云台位于昆仑山巅，而青云台后方，就是历代昆仑宗主居住的沉璧宫。普通弟子想要登上青云台，要通过重重禁制、层层关卡，难如登天。二人到了山腰，便被守关的执事拦住，告知他们宗主和寒长老此刻都不在昆仑。

　　明霜道：“那我们便去青云台上等他们好了。”

　　执事道：“恐怕不行。两位有什么要紧事，先通报当值长老吧。”

　　若要紧的事格外要紧，也不是不能直上青云台。而昭灵城之事，就属于格外要紧之事。游朔正想说话，却见明霜掏出一块令牌，道：“是寒长老吩咐我，有急事可以直接来找她！”

　　那块令牌上有寒千里灵息，执事道：“你……是长老弟子？”

　　明霜道：“对……对啊！”

　　凭借着那块令牌，二人一路通行无阻。游朔道：“怎么，寒长老看中你这棵好苗子，已经提前预定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明霜手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条让游朔心惊胆战的长鞭，她狐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阵图的样式，连我剑招里的破绽都看得一清二楚？”

　　游朔道：“为什么那样看着我。难道我还能是太微卧底，混进昆仑偷学你们剑法吗？”

　　明霜听到这话，眉头一皱，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游朔心想，呵呵。当年不少阵图就是他亲手设计。至于玉嶂剑诀，乃是昆仑弟子入门必修的第一本剑诀。从前他练得苦不堪言，自然熟记于心！

　　他道：“好吧，其实我曾在太微扫过一段时间的地。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段日子。太微气候宜人，人也和善，并不会因为我是个扫地的就看轻我。而我呢，就趁着扫地空闲，偷偷翻阅了一些阵法典籍，也围观过太微弟子练剑。后来，我厌倦了太微，决定来昆仑看看。”

　　明霜道：“然后呢？”

　　游朔道：“后悔，我太后悔了！在昆仑做弟子，还不如在太微扫地。我想我还是回去算了。师姐，你年纪这么小，也该多走走，多看看，不要定死在一个地方。说不定，太微更适合你呢？不要在一颗树上吊死呀！”

　　“你果然就是太微来的卧底吧！”

　　“好吧，你就当我是吧。”游朔道，“看在我帮你立了一件大功的份上，替我保密！”

　　青云台上空无一人。两个人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宗主长老现身。游朔百无聊赖，起身乱逛。青云台上有一块玉璧，名为凌云璧，上面刻着历年宗门大比魁首的名字。其中，大部分名字都只出现一次而已。唯独有一个名字连续出现了三次，且签名一次比一次巨大，一次比一次嚣张。明霜走到游朔身边，介绍道：“那是重黎剑主的签名。”

　　游朔道：“这个人好没素质！名字签这么大！”

　　明霜怒道：“哪里大了！你知道宗门大比夺魁有多难吗？而且还是三次！等我夺魁那天，我非要签满整个凌云璧不可！”

　　游朔最喜欢别人拍他马屁，听了这话，得偿所愿，十分受用，笑眯眯地走到一面镜子前。明霜又介绍道：“这是显真镜。”

　　游朔敷衍地点了点头。

　　“和这把镜子搭配的，还有一把剪刀。镜子名曰显真，剪刀名曰离分。显真镜可以照出一个人前半生所有因果，而离分剪可以将所有因果剪断。”明霜道，“不过，这都是用来修无情道的东西，我看你是修不了的。”

　　游朔道：“你想修无情道吗？”

　　明霜道：“当然！要不然，我为什么要来昆仑？只有修了无情道，才有机会当天下第一！”

　　游朔道：“那样一来，你必须剪断因果线。失去那些最重要的记忆。比如，最重要的人。”

　　“哼，我才没有什么最重要的人！”明霜下巴一扬，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我可没说剪断因果线会忘掉谁人。你怎么会知道？”

　　游朔微微一笑，并不做答，走到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镜面平滑如水，照出他的身影。那是一个衣服破破烂烂，个子很高的陌生男人，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认出那是现在的自己。没有灵力驱动，这面镜子看上去和世间其他普通镜子殊无二致。

　　下一刻，游朔后颈汗毛倒竖，他蓦然揽过明霜，道：“小心！”

　　只听“啪”地一声，一道明亮刺目的灵光闪过，只见那面祖传了不知多少年的无比珍贵的显真镜，竟然在那一击之下应声碎裂！

　　游朔回过头去，只见几人顺着石阶登上青云台，照夜满脸惊疑，季怜秋愣在原地。寒千里看了那面镜子片刻，平静地回过头去。而在她身后，湛雪微目光定定，直直看来，指尖灵力流转，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