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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朝朔 昼死暮生 ...
两个人在满地碎银中安静对视,耳畔是穿堂而过的风声,吹动两个人红色的衣摆。
心跳在寂静中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闻千春抿唇,率先移开视线。
眼前的主厅一片狼藉,一丝光也无;高堂之上摆着张遗像,凌厉的眉眼不怒自威,油然而生的帝王气几乎快要溢出相框;遗照下是一张供桌,上面放着腐烂的水果和烂到不成样子的圣旨。
闻千春走过,借着网端的微光仔细查看。圣旨大意是一位皇帝早就猜到有人要杀他,临死之前写了圣旨将皇位传给太子,并要求太子在大婚之日择人成亲。
圣旨所用的墨水不像朱砂,还有一股干涸的铁锈味道。闻千春捻了一下,确认是鲜血。
他把烂成一团布的圣旨挪开,在圣旨下方还藏了一封信。
闻千春打开,快速浏览。
“信上说什么?”商万重看完圣旨,问。
闻千春把信递给他,概括道:“太子成亲后敌人攻陷了都城,一夜之间杀了所有百姓。太子被吊在城墙上剥去皮肤,剩下的血肉被人做成了血蹴鞠。”
商万重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艰涩地问:“这封信是谁写的?”
“是啊,”闻千春幽幽,“这封信是谁写的?”
城中所有人死在了太子大婚那天,那这封信的存在就很突兀了。
闻千春找了个盒子把圣旨和信装进去,又把盒子揣进衣兜:“先去皇宫,顾臻还在那边。”
商万重点头,四下扫了眼破败的喜堂:“这地方还要装什么走吗?”
装什么……
闻千春下意识看向被放在高位的遗照,顿了下:“把遗照拿上吧。”
说不定有用呢。
两个人搜刮完战利品出门。伏流叼了根草靠在檐下眺望远方,廿载雾站在他身边,黑色的鬃毛油光锃亮。
听见脚步声,伏流回头,目光在商万重怀中的黑白照上诡异地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去哪?”
“皇宫。”闻千春说。
伏流拍了拍廿载雾的身体:“我骑他去。”
“滚,”廿载雾扬起蹄子给他一下,“快天亮了,要去抓紧。”
闻千春指了下马厩那边:“骑马去。”
三人一马朝着皇宫疾驰而行。
夜幕下的皇宫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庞大壮阔。极乐殿中,庆贺平宣帝生辰的宴会歌舞升平,美酒佳肴摆了一桌。
舞女扭动着细软的腰肢,长长的水袖轻抚过顾臻的侧脸,他僵硬地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身边的甘剑庭已经开始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
顾臻闭了闭眼,不再去看他。
平宣帝坐在顾臻上侧,此时正拿了酒杯把玩,空洞的眼神不知看向虚空中的哪一处。
“您……”顾臻硬着头皮开口,平宣帝视线转向他,“嗯?”
顾臻想问你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们到底为啥,不是把我们打入大牢择日问斩了吗,但他觉得这句话问出来后果会很严重,所以换了个问题:“那个,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平宣帝睨他:“怎么,不想待在皇宫?”
顾臻被他轻佻的语气激得头皮一麻,连声说不敢。平宣帝没有抓着不放,纤长手指一指,整个极乐殿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突兀的安静。
下一秒,在场所有参加宴会、表演歌舞的人,同侍女们一起排好队垂着头,面朝前后退出了门,为首的侍女还贴心地把门紧紧关上。
顾臻听见了锁链的声音。
平宣帝冕旒下的脸俊美又惑人,他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顾臻在脑海中飞快思索该怎么回答,又听平宣帝说了后半句,“埃吉斯学院的诸位?”
轰地一声如同惊雷在原地炸响!
甘剑庭已经掏出他那俩大锤子蓄势待发,平宣帝懒得给他一个眼神,懒散的声音透着浓重的威胁:“回答朕。”
顾臻不再纠结,当即立断:“我们正在参加比赛,要求是四天内找出古城落败的真相并取得传世玉。”
平宣帝哦了声,看起来对这个比赛很有兴趣,“为什么会选择这里?”
什么意思?顾臻疑惑,怎么这位还知道有别的选项?
“也对,”平宣帝自问自答,“那人第一次出现是在这里。”
短短一句话,顾臻的血液在瞬间凉透。他不去想这话中的深意,直截了当地问:“谁?”
平宣帝把酒杯放回桌子上,摘下了头顶又重又沉的冠冕。那张脸从侧面看过去的时候,某些角度神似一个人。
还是顾臻很熟悉的一个人,至少在最近他曾见过。
顾臻想了又想,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旁边甘剑庭见气氛又缓和许多,正大光明掏出网端礼貌询问:“我能给您拍几张照片么?”
平宣帝摆摆手。
于是甘剑庭很高兴地站起来,对着平宣帝的脸一顿拍,甚至还找了不少角度,一边狂摁快门一边夸赞:“这张好看!陛下笑一个!哇塞这张绝了!”
顾臻颇感无语,不太想理这傻孩子。
甘剑庭心满意足地拍完,一屁股坐到顾臻身边,把手里的网端递给他看:“像不像上将?”
顾臻猛地抬头,只见淡蓝色的屏幕上,平宣帝侧头、垂眸乃至支起额头漫不经心看过来时,那张脸竟和闻千春诡异的重合了!
不是和闻里的脸相似,而是快要跟原本闻千春的脸一模一样——
顾臻下意识去看平宣帝,后者靠在龙椅中百无聊赖地玩着拇指上的扳指,察觉到顾臻的目光,平宣帝投来视线:“何事?”
顾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际,门口传来脚步声,随后是铁链被砍断的声音。
顾臻和甘剑庭不约而同地挡在了平宣帝的前面,狂澜剑和生骨锤闪着逼人的寒光。少年人的肩背挺直,丝毫不见疲态,站在那里犹如笔直的翠竹,强风摧之迎风而上。
平宣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极乐殿的门被人踹开,伏流反持昆仑,对上了甘剑庭的视线。
“……啊?”伏流收了匕首,一脸无语,“你们怎么被人锁在这里了?”
见来者是他,甘剑庭和顾臻也收了武器,“你们怎么来了?”
“你不是在群里发信息了,”廿载雾走进来,马蹄声清脆明亮,“后面是谁?”
顾臻被马口吐人言这一幕惊得好悬没摔到,甘剑庭和他大眼瞪小眼,反应一会儿才想起这马的声音是廿载雾,试探地喊,“……廿载雾?”
廿载雾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甘剑庭瞬间捧腹大笑,丝毫不给这位内阁大臣之子一点面子。他狂妄的笑声环绕整座大殿,空旷的殿宇似有回声,余音绕梁。
廿载雾恨不得把见过他这副尊容的人全杀了,马蹄不耐地动了动,“笑够没。”
甘剑庭的眼泪已经笑出来了,还偷偷地打开网端录像:“那是平宣帝。”
平宣帝?
闻千春和商万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疑惑。
他不是死了吗?
闻千春走近高台,视线对上了那位长发落满肩头的男人。
看清他的第一秒,闻千春的脑中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我和他长得好像。
像到此时把那具冰棺中的尸体放出来,挡住衣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平宣帝笑了:“闻千春?”
“是我。”
平宣帝语气带着惋惜,还有一丝怀念:“你果然没死。”
闻千春已经站在了平宣帝面前,微微俯视。
身后的甘剑庭一脸呆滞,在商万重几人之间来回地看。发现顾臻脸上是一种‘已经知道了真相但没想到平宣帝居然认识闻千春’的疑惑时,甘剑庭由内而外地感觉到了一种被人孤立的心酸。一时间,‘闻里居然是闻千春’和‘你们这帮逼早知道但不告诉我’两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撕扯,甘剑庭手抖得赶上缝纫机了,“你”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个字。
“你认识我。”闻千春笃定。
平宣帝却摇摇头,“不。”
闻千春早有预料,“为什么这么做?”
平宣帝避而不答,反问,“如果是你,会有更好的办法吗?”
两个人跟打哑谜似的你来我往了半天,又在某一时刻沉默下来安静对视。平宣帝和闻千春透过奔涌的时间相见,目光穿过了现在与未来。
甘剑庭已经开始发疯,顾臻险些摁不动他,廿载雾屈尊降贵把蹄子放在甘剑庭背上,身/下的人感觉到了不对开始疯狂扭动:“滚!廿载雾别把你那脏……脚、脏手放我背上!”
“我就放。”廿载雾还使劲摁了摁,他没收劲,甘剑庭险些被他压出内脏,呼哧呼哧喘着气。
闻千春说:“可我不会用全城百姓的命去搏一个虚妄的明天,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
没有人可以轻易负担起另一个人的生命,也不会有人将私有的生命慷慨地容纳另一个人。那需要无限的勇气和爱,这两样,恰恰是平宣帝所缺少的。
“所以我们失败了。”平宣帝看得很开,哪怕他像行尸走肉般生活了上万年,除去活得久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曾经痴迷的仙术长生并不存在,只是一场浩瀚的骗局,无人不羡长生,偏偏无人能做到。
这座城的真相非常简单,简单到可以直接问平宣帝知道答案。但这次的比赛目的不在于此,闻千春一踏入极乐殿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个地方不是用不了魔法,而是因为这整座就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是最高级的禁忌魔法,在此之下,众生平等。所以这里用不了魔法,一使用就会被禁忌魔法吞掉。
时藏等人的目的暂时不知,闻千春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法阵是他们故意让他看见的。
就是不知道是为了试探,还是为了其他别的什么。
平宣帝说:“知道这座城叫什么吗?”
闻千春摇头。
“‘朝朔’,”平宣帝指尖勾着腰间的玉佩,“这个法阵,名曰【昼死暮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在时间看来,人如浮萍寒蝉,活不过它眼中的一个季节。
所有人本应该死在那天城破之时,只是有人动用了禁忌魔法,将整座城变为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而【昼死暮生】
则会让城内所有人在白昼之时消散,又在夜幕降临重归。
像一出不断卡顿后退的黑白默片,整座都城的生命定格在回溯的那一刻,思想与灵魂被不断蚕食成法阵的养料,又因不死不灭于暮色中复活。
被世界遗忘,被春秋抛弃。
玩弄时间的人终会被时间惩罚。
注: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原意为形容因为生命或自身经验有限无法理解更广阔的事物 ——来自庄子《逍遥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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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朝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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