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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合奏了 ...

  •   “所以朕的这位修容,是宋将军亲生的吗?”

      “回陛下,确是血脉亲生。是宋将军妾室所出……”杨芳说这话十分犹豫,悄悄抬眼看了慕容闵之的神情,见其神色没有异常继续回道:“只是这位妾室在生下修容不久后,就犯了错,修容随其母被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

      “她叫宋青珩。朕记得当初入宫报备的名册上不是这个名字。”

      慕容闵之对宋文允的忠心没有怀疑,从未强求宋家送女入宫。可朝堂立身,最忌欺瞒。想来是宋将军舍不得自幼养在膝下、情分深厚的嫡女,这才想起这位常年流放乡野的庶女,顶替入宫。

      说到宋青瑾,杨芳更是为难了。此事看似只是儿女私情,实则打了皇家的脸面,可陛下既要真相,他不敢隐瞒分毫。

      “犹犹豫豫的,有什么不能说?”慕容闵之看不得这个样子。

      “陛下,名册拟定之前,宋青瑾早已心有所属。”杨芳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实情。

      一语落地,殿内静谧无声。

      慕容闵之眼底那层淡然平静骤然碎裂,眸中翻涌着诧异,望着面色紧绷的杨芳。良久,他轻咳一声,嗓音添了几分低沉:“所以,她那位心上人是谁?”

      “是宋将军早年捡回府中的孤童,如今任职廷尉,行事干练,颇有才干。”杨芳缓缓详述,“私情败露之后,此人亲往宋府负荆请罪,恳请迎娶青瑾小姐。二人自幼相伴,实属青梅竹马,情根深种。”

      这个宋青瑾心有所属,强行送入宫中,只会误了她的一生,也寒了忠良之心。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微凉通透:“如此,的确不便强人所难。”

      杨芳低头不敢附和,下一瞬,就听到陛下的声音突然间冷了下来,“宋青珩出现在朕的面前,总不能是巧合吧?”

      杨芳心头一震,脑海中飞速闪回与宋青珩的相处点滴。宋修容性情温软、举止娴静,全然没有半分细作受训的痕迹。

      “小臣愚钝。”他立刻躬身请罪,“宋修容自幼长于乡野,与宋家本就疏离,极有可能被世家蒙骗,潜伏宫中。小臣即刻着人彻查,定查清楚其中原委。”

      夜晚的深宫,风,彻骨寒凉。

      慕容闵之不带仪仗,仅携杨芳、魏岐等寥寥数人在宫道毫无目的地逛。夜风吹得旁人瑟瑟发抖。而慕容闵之一袭常衣,仿佛不知凛冽寒意。

      杨芳捧着厚重狐裘,数次想要上前为他披上,皆被他挡回。杨芳只能低声劝道:“陛下,夜寒深重,切莫染了风寒。”

      慕容闵之置若罔闻,他抬头看着深宫的天空,高耸宫墙圈住了墙内所有见不得光的算计,月被宫檐遮挡,只漏下半片碎光。

      他缓缓开口,嗓音轻淡,却裹着无尽孤寂:“在这里待久了,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杨芳看着慕容闵之单薄的背影,满眼都是疼惜,闻声劝说:“陛下……天冷,我们回去吧。”

      慕容闵之并未理会杨芳的提议,抬手指向前方灯火浅浅的殿宇问:“这是谁在住?”

      看着徽音殿的牌匾,杨芳说:“徽音殿是宋修容的寝宫。”

      此刻徽音殿内,窗棂半敞。

      宋青珩凭窗而立,抬头望着天际一轮圆月,心头翻涌着无尽酸涩。年关将近,岁岁团圆,这却是她远离故土、孤身独处的第一个新年。不知远在异世的父母,如今是否安好。

      穿越这种事,竟是如此猝不及防,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说什么也要避开舞台。

      她鼻子涌上酸意,轻声哼唱起幼时母亲唱给自己的摇篮曲,调子轻柔婉转,声音中满是思念:“竹影斜,竹影斜,漫入纱幮第几纱?纱幮外,一点萤,恍是阿娘未阖眼……”

      唱着唱着,喉咙就泛起酸涩,尾音裹着哭腔,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冷夜里,也飘进了慕容闵之的耳朵里。

      慕容闵之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杨芳看到慕容闵之失态的样子,刚想上前去询问,就听到慕容闵之嘴里也哼出了童谣,“灯生晕,晕成波,波里安卧小阿哥。小阿哥,慵不寐,欲向清波捉白鹅……”

      熟悉的曲调骤然拉扯开尘封的童年记忆。

      他幼时偏爱琵琶,不喜学堂刻板课业。授业先生严厉古板,斥琵琶曲为淫词艳曲,禁至他触碰。可稚子心性,越是禁止,越是向往。

      那天他心情不好,也是就佯装身体不舒服,先生竟然放他回去休息。本就是装病的慕容闵之自然不敢回去,于是悄悄跑到伶人的住处,听着她们练习的曲目,便也央求着这些好看的姐姐教教自己。

      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不是慕容闵之借口请假,而是先生家中临时有事,早早就放了慕容闵之回去。而他又去了伶人的住处,向她们请教乐谱。

      直至事情被母亲发现,慕容闵之心虚地看着神情严肃的母亲,吓得瑟瑟发抖,可是母亲没有责罚,而是语重心长道:“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以及肩负的使命。母亲看得出你真的很喜欢。你可以在完成课业后去学。”

      原以为母亲会责罚自己,可没想到母亲会这样和自己说,小小的他抱住母亲哭着说:“对不起母亲,我再也不会了……”

      哭累了的慕容闵之就睡在了母亲的怀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母亲嘴中哼唱着:“竹影斜,竹影斜,漫入纱幮第几纱?纱幮外,一点萤,恍是阿娘未阖眸……”

      思绪回笼,慕容闵之对徽音殿中的宋青珩的好奇再次加深。这首歌确实承载着他很多的回忆。

      杨芳立在一旁,满心诧异。他从未听过陛下哼唱小曲,更未见过陛下因一段曲调失态至此。一旁的魏岐也敛了神色,对殿中那位宋修容生出几分警惕与探究。

      “去拿我的琵琶来。”随着慕容闵之的一声令下,就有内侍急匆匆跑出取慕容闵之的琵琶。

      魏岐回想起,那日赏月宴上,宋修容看见陛下铁血手段处置了刘充华心上人,惊恐失态。彼时众人皆以为她会被处置。未曾料到,今日一首无名童谣,竟能牵动陛下的心绪。

      “杨常侍可知陛下为何不进去?”魏岐生怕这唱童谣的宋修容是世家送进来的细作,万一陛下心血来潮去看望这位不知身份的修容,她暴起杀人怎么办?

      杨芳微微摇头:“陛下自有分寸。”

      等小内侍将琵琶取来后,里面的歌声早已经停了,慕容闵之坦然落座于内侍备好的矮凳上,指尖落在弦上。

      琵琶声骤然响起,曲调婉转温柔,与方才的童谣旋律分毫不差。指法娴熟,是经年累月未曾放下的功底。

      徽音殿内,正暗自神伤的宋青珩骤然睁眼,眼底一亮。

      她本就是专业琵琶演奏者,一闻此曲,便知对方技艺高超。更令她震惊的是,对方仅听她唱过一遍,便能完整复刻曲调、精准伴奏。

      “鹅不语,水无哗,唯有荷叶自轻挝;一掌摇来清梦发,浮起扁舟两叶斜。舟无橹,亦无帆,阿娘十指拂风软;纤风缓缓作云帆,莫向银河行太缓~”

      宋青珩随着琵琶声的伴奏继续唱着,人却推开殿门向外走去:“银河阔,若襟怀,稚子化星栖母怀。星芒细,不离怀,摇摇直上白玉阶。玉阶凝露寒,慈母怀中暖,暖至铜壶漏声残~”

      清柔歌声伴着泠泠琵琶,漫彻整条宫道。

      可当宋青珩走出殿门,四下张望,清冷宫道空空荡荡,夜风萧瑟,不见半分人影。欣喜转换成了失落,整个人像是失去所有气力一样……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金銮大殿,朝臣分立两侧,争执不休。流民安置一事吵攘许久,世家派系与寒门官员各执一词,朝堂纷乱不休。

      可龙椅之上的慕容闵之,眼底毫无半分烦扰,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全然不似往日肃冷。

      殿中争执仍在继续。

      郗宴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对面的许安世身上,“难民现在饥寒苦累交加,就应该就近安置!许公说要难民继续南下,可曾想过这群难民如何熬过寒冬?”

      许安世语气淡漠:“郗侍中说得好听,若是将难民就近安置在一处,届时他们谋反又该如何?”

      许安世话音刚落,郗宴之往前踏出一步斥道:“许公这是只顾着世家门户的私利,全不顾百姓死活!难民本就冻饿交加离乡背井,再驱着他们南下,不等走到地方,大半都要填了路边的沟壑。届时民怨沸腾、民变四起,难道就是许公想要的结果?就近安置,开官仓放粮,先稳住了人心,再募民垦荒,何惧之有?”

      许安世不慌不忙地回道:“郗侍中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年河患冲了好几个州的粮田,各地存粮仅够支应半年。若尽数调拨赈济流民,一旦边境告急、灾情复起,守军粮草、地方备用从何而来?你敢担这个责吗?”

      这话一出,殿上站队世家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吵得金銮殿上乱糟糟一团。

      杨芳静立在慕容闵之的身边,隐约听见极轻极细的哼唱声。

      他微微侧头看去,只见慕容闵之倚着龙椅,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争吵的群臣,唇角微扬,指尖轻扣扶手,节拍恰好契合昨夜那首温柔童谣。

      杨芳心底暗自失笑,这场吵了近半个时辰的朝堂闹剧,陛下自始至终,半句未听。

      这场朝堂上的闹剧,群臣争执终究无果,悻悻散去。

      回到式乾殿,宋文允早已躬身候于殿中,神色肃穆。

      慕容闵之今日心绪极佳,看向他的眼神也柔和几分:“宋将军久候,何事启奏?”

      “陛下……”宋文允看着左右的宫人,有些话是不能被这些人听到的,而慕容闵之挥了挥手让宫人都退了出去。

      宋文允神色颇为为难,几番斟酌有开不了口。见陛下面容出现了不耐,他才低声禀道:“陛下,柯崇道递来了消息。”

      “流民本就没有补给,他也深知陛下的难处。所以……所以,”宋文允闭上眼睛,将话全部说出来,“所以柯将军想要抢劫那些世家子弟!”

      抢劫世家子弟?这倒是个好主意!

      “朕怎么就没想到用这法子对付那些纨绔子弟。”

      “尤其是许家,纵容子弟横行市井,强抢民女、强买强卖,鱼肉百姓。”慕容闵之一脸嫌弃,“空挂世家清流之名,行卑劣龌龊之事。更有甚者,沉迷五石散,祸乱地方。”

      宋文允显然早就知道了慕容闵之会这样说,“可是陛下,世家会有所察觉。”

      “察觉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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