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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试探了 ...

  •   宋文允早已摸清了慕容闵之的脾性,既然皇帝都不怕,他一介武将,又何来怯懦。

      “陛下说的是,臣定会转达给柯将军。”

      “方才朝堂的争执,你都知道了?”想起世家子弟虚伪的做派,就令他作呕。

      一面鄙夷流民卑贱粗鄙,一面又妄图将数万流民纳为私用、把持地方人力,这般贪婪虚伪的嘴脸,迟早要撕下来。

      今日的宋文允并没有上朝,朝堂上的争论,是听宫中内侍闲谈得知。那些内侍倚仗世家撑腰,在宫中肆意议论朝政是非,宋文允并无半分为他们遮掩的心思,“略有耳闻。”

      对于这个答案慕容闵之并不意外,这座皇宫,早已沦为世家肆意操控的宅院。

      “将军有何看法?”

      宋文允从容回禀:“臣以为,流民就地安置、迁籍会稽二策,皆行不通。”

      “若就地安置,北地的良田早被各方世家门阀瓜分殆尽,即便是贫瘠荒坡,也各有归属,根本无多余土地容纳数万流民。若是强行从世家手中征调,那些清流言官少不得又要联名上书,说陛下搅乱地方、动摇国本。”

      “至于迁移会稽,更是弊大于利。一则路途千里,流民本就缺衣少食,一路上不知道要饿死冻死多少人,平白添了无数冤魂。”

      宋文允为官多年,清楚知道这些世家子弟的本性,语气开始严肃:“其二,流民一旦进入会稽,便会被当地世家掌控殆尽。届时流民沦为世家私籍,朝廷想要从中征税、收拢人力,更是难如登天。”

      一声清冷的嗤笑自御座上传来,慕容闵之眼底满是讥讽:“这群人,向来如此,好处独占。”

      他抬向窗外,脑海中浮现出大胤的江河锦绣、山川壮阔的景致,再对比如今北地江山沦陷、皇权旁落的窘境,眼底阴霾越发浓郁。

      “暗中调拨人手,引导流民自发前往弋阳、淮南二郡安置。”慕容闵之沉声道,“世家耳目虽广,可他们得知风声后,流民已然落地生根,届时再想阻挠,为时已晚。”

      “臣遵旨。”宋文允躬身领命。

      “另有一事。”慕容闵之话音微转,“羽林卫新立,正是缺人之际。宋小将军勇武沉稳、心性纯粹,是可塑之才,朕有意擢升他为扬武将军。长乐王驻守军中,就劳烦小将军多多提携了。”

      武将擢升文臣世家插不了手,此番提拔,既可为朝堂注入新生力量,又能避开世家掣肘,堵死他们干预的余地。

      宋文允心头一震,大喜过望,当即跪地谢恩。叩首之际,他忽然想起久居深宫的女儿,眸光微动,抬头恳切进言:“陛下,臣尚有一事恳请。”

      “但说无妨。”

      “小女青珩,自幼不在臣身侧,臣疏于照顾,心中愧疚万分。”宋文允鬓边霜色浸染,眉眼间也褪去了朝堂重臣的沉稳凌厉,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她前些时日伤及头脑,失去记忆,不通宫中礼法,言行率性无状。臣斗胆恳请陛下,日后待她,多几分宽宥耐心。”

      慕容闵之看着这位跟着自己多年的老臣,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开口声线也不似谈论流民安置时那般冷硬:“宋卿放心,朕心中有数。”

      悬在宋文允心口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再次伏身重重叩首,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松快:“臣,谢陛下恩典。”

      宋文允退下后,殿内只剩内侍杨芳侍立在侧,神色犹疑。

      看着杨芳犹豫的样子,慕容闵之摆手,语气倦怠:“你直说,朕不会生气。”

      有了皇帝的保证,杨芳才松了一口气,“陛下,宋修容被接回家后,不太愿意入宫。在家闹过几次。”

      慕容闵之眸光微凝,瞬间串联起前因后果,终于明白宋文允口中“伤及头脑”的隐情,“所以?”

      “修容此前,不愿入宫,一头撞在了柱子上。”杨芳在心底佩服这位女郎的决绝。

      慕容闵之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我说这老头怎会无缘无故地说起宋青珩。”

      杨芳听到这里大惊,这是自己做事不够仔细被宋家人发现了。他跪在地上,嘴里说着:“是小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行了,起来吧。”慕容闵之知道自己在宫外的名声,人家不愿进宫面对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

      宋青珩最近在后宫苟的很好,好到她都快要忘记自己现在在皇宫了。直到传旨内侍踏入徽音殿,传皇帝召见的口谕,彻底打破了她安稳的躺平生活。

      彼时她正与侍女玩着自制的跳棋,主仆三人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齐齐僵住,又猛然想起宫中规矩,飞快收敛神色,端起端庄模样。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被慕容闵之忘了,能安稳做个后宫透明人。

      宋青珩迅速从腕间褪下一枚金镯,悄悄塞入内侍手中,脸上扯出一抹温和得体的笑意,低声试探:“劳烦小黄门,不知陛下今日为何突然召见?”

      内侍收了馈赠,自然尽心回话:“修容客气。昨日宋将军跪地恳请陛下善待修容,陛下感念宋将军忠心,便记在了心上。”

      宋青珩的笑僵在了脸上,这个便宜爹真是坑女儿坑到这份上了!她好好在这后宫当透明人混吃等死不行吗?非要把她摆到明面上给皇帝看。

      心底将便宜爹吐槽千百遍,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宋青珩维持着恭谨笑意,谢过内侍提点,整理鬓发衣袖,随内侍往式乾殿而去。

      式乾殿中,安安静静的,宫人各司其职。宋青珩察觉到了式乾殿的一样,往日熟面孔都不见了,殿内值守之人皆是陌生的面孔。

      “臣妾见过陛下。”宋青珩恭恭敬敬地行礼。

      没有皇帝的命令,宋青珩只能继续跪着,膝盖渐渐发酸,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做个护膝,再有下次一定要戴着,免得遭罪。

      “过来磨墨。”慕容闵之的声音从御案后传了过来。

      宋青珩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唤自己。她起身去到慕容闵之的身边,开始磨墨。

      慕容闵之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案上的书上,宋青珩借着距离之便,探头瞄了两眼,他哪里是处理政务?分明是在看话本杂记!

      你都看话本了,干嘛要叫我过来磨墨!

      “你有意见?”慕容闵之脑后上似乎长了眼睛。

      “臣妾不敢。”宋青珩立刻低头眸安分磨墨。她现在听到慕容闵之的声音,就觉得自己的大腿疼,就怕自己的大腿骨会变成琵琶。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宋青珩的磨墨声偶尔还有慕容闵之的翻书声。

      宋青珩拇指酸胀发麻,手臂僵硬,耐心耗尽之际,小内侍进来禀告说:“陛下,齐怀安何褚嵩吵着要觐见。”

      慕容闵之抬头蹙眉,神色略带不耐。齐、褚二人分属不同世家,齐家依附郗氏,褚家独立自持,素来无交集、无纷争,今日却一同闯殿求见,显然是为朝堂争端而来。

      “宣。”

      大臣入殿。宋青珩去到了侧殿隔间。自己来过几次式乾殿,几乎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这个隔间躲着。

      只是今日隔间格外不同,里面放了一把铺着软垫的座椅,旁侧小几上摆放着精致茶点,热气袅袅,香气清幽,格外贴心。

      她顺势坐下来,揉捏酸胀发麻的手,听着外殿动静。口中剥了一颗蜜金橘,清甜滋味漫开舌尖,消解了几分劳碌倦意,专心旁听朝堂新鲜纷争。

      “两位今日是?”在慕容闵之的印象中,这两家没有交集,也没有结仇。

      褚嵩率先躬身回奏,态度恭谨:“回陛下,朝中左民尚书一职空缺已久,臣与齐尚书各有人选举荐,僵持不下,故而惊扰圣驾。”

      齐怀安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冷着脸打断褚嵩:“陛下万万不可!褚嵩这是任人唯亲!他那侄子才入仕一年,连左民曹的舆图都认不全,怎么能掌这么大的差事!”

      褚嵩当即吹胡子瞪眼,转身驳道:“比起郗家举荐之人,臣之侄儿尚且称得上勤恳本分!郗家子弟终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前年征调民夫修邗沟,此人虚报人数、私吞三成饷银,贪赃枉法之事,朝野皆知,何必掩人耳目!”

      三言两句两个人就在殿中争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把对方举荐之人的底掀得干干净净。

      隔间内的宋青珩听得津津有味,暗自吃瓜偷笑。这般世家互撕、自曝其短的场面,称得上是难得一见。

      就在二人争执最烈之时,一道威严的身影缓步入殿,瞬间压下满殿喧嚣。许安世默然立在殿中,不过一瞬间,齐、褚二人的争吵骤然停歇。

      “大殿之上,天子跟前,喧哗吵闹,成何体统?”许安世眉眼间满是厌弃,语气严厉。

      齐怀安悻悻闭口,不敢再言。褚嵩却素来刚直,不惧许安世权势,冷声道:“许公此言,怕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吧?”

      宋青珩心底连连赞同。旁观朝堂纷争,最喜当众争执之人,从来都是许安世。如今反倒说教旁人,实在双重标准。同时也暗自心惊,褚嵩胆子着实不小,竟敢公然顶撞权倾朝野的许安世。

      许安世全然不理会褚嵩的讥讽,语气沉稳强势:“左民尚书执掌天下户籍财赋,位高权重,岂是你二人意气之争便能定论?”

      他从怀中取出一道拟好的圣旨,大步上前,放在慕容闵之御案上。

      隔间内的宋青珩下意识侧身避让,生怕被人察觉到。她遥望御案上的圣旨平铺展开,已然定好了人选。

      慕容闵之扫过圣旨内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默然取来玉玺,淡淡开口:“许家世代书香、忠勤朝堂,人才辈出。许砚年少有为、颇具才干,堪当此任。今后左民部诸事,还劳许公多多督办。”

      玉玺落在纸上,一声轻响,砸进众人耳中。

      宋青珩骤然清明。左民尚书总管全国户籍、钱粮、税赋,是朝堂实打实的要害实权职位。前一任尚书莫名落马,仓促卸任,原来皆是许家提前布局,只为安插自家心腹,彻底把持朝堂财赋命脉。

      殿外瞬间哗然,褚嵩满脸愤懑,当即高声谏言:“陛下!许砚年仅二十二,入仕不过三载,寸功未立、资历浅薄,岂能执掌天下财赋重权!臣反对!”

      许安世冷哼,语气从容,“褚公此言太过迂腐。自古英雄出少年,甘罗十二岁拜上卿,年纪怎么就成了阻碍?我许家子第自幼苦读,见识才干哪一点配不上左民尚书?”

      宋青珩在隔间暗暗挑眉,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全是强词夺理。甘罗十二岁拜卿,不过是虚名荣衔,并无实权;而左民尚书手握天下财赋,是实打实的朝堂根基,二者岂能相提并论。

      慕容闵之这时才放下玉玺,轻咳一声,喧闹的大殿瞬间静了下来:“褚公的顾虑朕明白,只是许砚既有才,让他试试又何妨?若是当真不称职,有许公督办纠正,亦可及时调整。此事无需再议。”

      事情无转圜余地。褚嵩气得胸膛起伏、满心愤懑,却不敢公然违逆帝王决断,只能重重冷哼一声,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有名无实的帝王,当得真憋屈。宋青珩心底只剩无尽感慨,如果自己是皇帝,处处被世家掣肘,自己一定会想办法和他们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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