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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不系舟(三) 你我心知肚 ...


  •   周盈一只手枕在头下,盯着指尖火苗,集中精力感受着数十里外的动向。

      脱手以后,信便一路向北面而去。速度很快,未曾停歇,如掌柜所言,七日便可送到居延府。

      她将追命火收回,静心听了会儿琵琶曲。

      这是一整套大曲,由六个小曲组成,曲调最开始极尽缠绵,就像情人耳语厮磨,说尽世间最动听的情话,把誓言说了一遍又一遍。没料弹到第五曲,情势急转直下。

      誓言破碎,爱侣分离,分别前,诉诉低语,字字泣血。

      就算周盈不懂音律,却也能听出操弦人技艺高超,轻拢慢捻,弦声哀怨,听者无不为之不免动容。

      再多听会儿,又觉有一股异常沉重的压力落在心头,弦声拨转,回肠荡气,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耳朵无故一阵嗡鸣,头昏脑胀,好像被这琵琶声带进无尽深渊,越坠越深。

      周盈本能地反抗,自塌上弹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一片飒然,冷风杂着细雨,自头顶浇下。

      头脑一下从低迷的曲调清醒过来,回过神来,周盈心里忽起一个念头。

      商音竹若是初遇戴眉山时听到这首曲子,便会与闻人一样,只觉得深夜弹奏,扰人清梦,妨人好眠。等戴眉山死去,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听这首曲子。

      闻人没说错,这首曲子,出现得实在不是时候。入了耳的,嫌它过于哀怨。不入耳的,只觉得它聒噪。

      周盈倚在窗台前,长舒了一口气,忽觉这场秋雨格外舒爽。

      楼底下,一条长街直通十里槛。街道两侧,火红的大灯笼一个接一个勾联成串。

      恶鬼一劫过去上百年,但恶鬼留下的梦魇至今还潜伏着。甚至说,恶鬼从未真正离开,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着卷土重来。

      公室虽未明令宵禁,入夜后,路上来人渐少,客栈楼中亦归于平静,不比白日闹腾,整座小城透出和平安详的气息。

      曲子已经弹到收尾处,曲声渐渐淡入无边黑暗。一股困意袭来,细碎的秋雨飘进屋,打湿窗前一片地,周盈正要去关窗,手才摸到窗框,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自眼前划过。

      周盈两眼一花,再去细看时,已是空无一物。

      困意渐浓,周盈打了个哈欠,合上窗,就要入寝。

      偏偏门外传来几声急促敲门声。

      “是谁?”周盈警惕起来。

      那人没应答,叩门声却越加急促。

      周盈看了眼日月轮,把它背在身上,拉了门闩,将门打开。

      一张俊美非常的脸从门后探出。

      周盈松了口气,刚想开口,闻人已经挤了进来,火急火燎冲进屋里。

      闻人一个箭步摸到墙边,急不可耐地把耳朵往上面靠。

      周盈不知他要玩什么把戏,困意上头,只想着快些把他请出去。

      闻人急地伸出食指,竖在嘴边。

      周盈一愣,压低嗓子,小声道:“你在偷听?”

      闻人下意识地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将耳朵贴在墙上,全神贯注地听着。

      周盈心道,隔壁住的是步邯郸,琵琶既已经弹完,一段时间没再响起,她必定已经入寝了。睡觉又不张嘴,还有什么可听的?

      这个念头才落地,忽听见墙壁一边传来个无比轻柔的嗔声。

      闻人捏紧扇子,神色凝重。

      周盈不明其意,靠在窗边,吹着冷风,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
      一墙之外,光火昏暗,桌上放了一座烛台,一把琵琶。

      步邯郸半倚在桌边,火光下的半张脸光彩依旧,艳丽非常。一双媚眼将合未合,正对着床沿望去。

      坐在床边上的是个男子,衣着朴素,五官深邃,唇目微拢,两只脚端端正正落在床榻,似在打坐静休。

      步邯郸将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良久开口:“你不喜欢琵琶乐声?”

      男子道:“琵琶声、琴声,并无分别。”

      “看来是怪我技艺拙劣,难以入耳。”步邯郸忽尔笑道。

      “姑娘妙手,声如天籁,何必妄自菲薄。”

      “既然入耳,可也入心?”

      “声无哀乐,入与不入,无关紧要。”

      步邯郸脸上笑意更浓,轻步走到床前,在距男子不到半臂之处停下。

      屋室狭隘,灯火幽晦,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暧昧得让人难以自持。

      “男人的嘴爱说谎话,受骗的又多是女人,你若不睁眼看看,我也不知你说的是真话假话。”

      男子睁开双眼,不偏不倚,刚好对上步邯郸绝美的脸。

      “姑娘看清楚了吗?”他说。

      “天太黑,看得并不清楚。”步邯郸在他身边坐下,双眸含笑,“现在看清楚了。”

      随之身子一软,修长玉臂攀上男子肩头,一只手抚住他心口,笑道:“你心动了。”

      男子依旧端坐着,也不制止她这种逾矩动作,只道:“心若不动,人也死了。”

      步邯郸似嗔似痴,吟吟笑道:“若非心动,你怎半夜来这里。”

      男子睁眼望她,淡淡道:“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步邯郸得寸进尺:“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为何只称姑娘?”

      “步姑娘。”他道,“你我心知肚明,过多的言语试探,只是显得刻意。”

      步邯郸身子半靠在他身上,余光看见他深邃的眉目,凑在他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笑道:“你我心知肚明,可惜,旁边的人不知道。”

      “你说,若六羽知道她的夫君深更半夜走来这里与人私会,她会怎样?”

      “放心,她不会看见。”十戚道。

      “夫妻间应当坦诚,你要隐瞒于她?”步邯郸眼神狡黠,丝毫不加避讳,“妻子身处险境,命在旦夕,丈夫却坦然接受别的女子投怀送抱,不知道六羽是否有这个气量,面不改色,当作无事发生?”

      十戚听出她话中威胁之意,反问道:“知道又如何?”

      步邯郸道:“到时闹得山市家宅不宁,岂不是我的罪过?”

      “公室脚下贸然提起这个名字,步姑娘不怕触了逆鳞,惹火烧身?”

      步邯郸靠在他肩头,笑道:“当年山市轻败七代公室,逼得公室寸土不敢进,有你,还怕什么?”

      步邯郸轻笑一声,手一寸一寸往上,不断抚摸着。直到在左边胸口摸到一片湿润,才停下手上动作,隔着衣服,用力按了下去。

      十戚感受到她的动作,低声道:“姑娘实在胆大包天。”

      步邯郸抬起湿润的指尖,在鼻前嗅了嗅,果然闻见股血腥味儿。她只当无事发生,一派事不关己之态,头轻轻枕在十戚肩上,神色愈加亲昵。

      “我这琵琶,至今只输给一个人。”

      “哦?”

      “可怜那人最终死无葬身之地。”说着轻轻摸了下十戚的脸,笑道,“连他临盆不久的妻子也命丧黄泉。”

      听到这恶毒的话语,十戚却道:“双死,也算成全。”

      “可我偏爱棒打鸳鸯,誓言?”步邯郸笑意更浓,“这东西都是说给死人听的,哄鬼呢。”

      “说得好。”受她言语挑逗,十戚气血上涌,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能来,我真的动了心。”

      说着,他忽地侧身,紧紧抱住步邯郸。

      步邯郸身子一抖,忍不住呻|吟出声。

      周盈猛地从窗边弹开,瞪大眼睛:“阿弥陀佛,大晚上如此刺激!”

      这句“阿弥陀佛”才脱出口,闻人已掀门冲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楼下忽地传来几声脚步响。

      周盈走到门廊上时,一队素衫武者已经踏上八楼,与她迎面撞上。

      他们看见周盈先是一愣,不由分说,便提刀砍来。

      周盈认出那金刀,心道,山市主人与人私会,六羽没亲自来抓,公室来凑什么热闹!

      她一边忙着应招,一边想着如何脱身。

      然金刀卫最是难缠,才用剑格开攻击,四五把长刀又递到她面前,嚯嚯一顿猛砍。见他们人多势众,周盈换了个身法,贴墙疾行,边走边打,走到了进门口,一脚踢开虚掩的房门。

      屋里乱做一团,闻人正被十来人围攻,他武功不高,这些武者却是根底扎实,一招一式狠辣熟练。闻人与他们打了二十个来回,便被逼得左右支绌。

      床上余温未散,步邯郸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死过去。而十戚已不知去向!

      “抓活的!”一个金刀卫高声喊道。

      闻人闻言大怒:“抓你个头!”

      说完,一个暴跳,抓住那说话的金刀卫撒气似的一顿狂揍。

      周盈急忙拉开他,低声道:“还不快走!”

      闻人骂道:“公室果然没什么好东西!”

      周盈扶额,正欲强行拉他走。

      “阁下慎言。”屋外忽地传来个女子声音。

      听见这声音,周盈心上一惊,转身与来人撞上。

      孔雀对上她的视线,不由得愣了一下:“周盈姑娘?”

      周盈笑得牵强:“幸会。”

      孔雀打了个手势,金刀卫立即停手。

      “十戚人呢?”孔雀询问左右。

      “我们赶到时,人已经不见。”说话的是方才被闻人揪住痛打的金刀卫,几拳下来打得他鼻青脸肿,头昏脑胀。

      孔雀扫视屋里一圈,见步邯郸昏倒在地。道:“把人带走。”

      步邯郸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唇色殷红,金刀卫方才忙着打架,现在忽地看见她绝美的面孔,大为惊憾,连魂带魄一起飞到九天之外。

      他们早就耳闻“玉手琵琶”的名声,知她貌若天仙,心如蛇蝎,但一看到步邯郸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仍是面露不忍。

      心里都想,这样绝色佳人,若她真要自己性命,也是心甘情愿双手奉上。

      伤她之人,实在铁石心肠!

      至于这箭,正是从对面高楼射来,本为对付十戚,是以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然不知是十戚格外警惕还是早已经洞悉明师意图,竟先一步察觉到三叠弓暗箭。最后一刻,竟拉步邯郸作挡箭牌。

      这一箭来势凶猛,几乎贯穿整个身体,鲜血不停从伤口处冒出,已经染红透了整个后背,血红的一片,直叫人头皮发麻。

      “公室治下,公子找山市主人做什么?”孔雀看向脸生的闻人。

      闻人贯会装蒜:“姑娘此言差矣,若你不说,我可不知道此地有什么山市主人。”

      见她面色不善,周盈忙道:“这是我路上结识的一个朋友,路过住宿一宿,明天就要离开。”

      “不认得,又为何出现在这里?”孔雀道。

      “这屋里又不止他一人。”闻人道。

      众人眼睛齐齐看向周盈,又看向步邯郸。

      “咳咳。”闻人说得很像一回事,“步姑娘深夜奏曲,扰人清梦,我只是想礼貌提醒她一下。”

      周盈心里翻了个白眼。

      闻人道:“不信你们可以问她。”

      “这琵琶声是吵了点。”见他又扯到自己,周盈只能应付帮腔,闻人于她有半条救命之恩,总不能害他被公室抓走。

      孔雀不置可否,只道:“二位远道而来,不如上十里槛暂息几晚,也让公室一尽地主之谊。”

      周盈愣了一下,孔雀这是换着法子要把他们“请”上公室。她正要拒绝,闻人却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周盈看了她一眼,也不知他是真没心肝,还是真把公室当成良善之辈。

      正想着,忽起阵风,窗户没关实,撞上墙壁,啪啪作响。

      周盈冲进楼口看了一眼,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一个人走出来瞧瞧!

      现在可是午夜!

      九江驿掌柜带走小房馆赶了过来,或者说,他们几乎是被金刀卫一路押上来的,见数十名持金刀的武者堵在楼里面,被公室的阵仗吓了一跳。硬着头皮挤到前面,小心翼翼道:“不知什么事情要劳动孔雀大人尊驾?”

      孔雀道:“抓个人,不用惊慌。”

      掌柜一脸苦相,却只能陪笑,公室抓人,可不是自己可以过问的。

      孔雀不点明来人身份,只问:“今日可有伤者入住?”

      九江驿是附近最大的酒楼,一天少说也要接待上百人,掌柜老眼昏花,一时竟想不起来。只一味冲小房馆使眼色。

      小房馆低着头,认真思索一番,才道:“早先有个摔断了腿的,只在店里吃过饭就走了。”

      “什么时候?”

      小房馆不敢含糊:“应该是黄昏时分。”

      黄昏时分,十戚行踪泄漏,更被明师以三叠弓重伤。

      受伤后,他却没立即离开,辗转藏身九江驿。

      孔雀冲窗外望了一眼,视线落到与九江驿相对而建的一家酒楼上。明师提前埋伏在那里,杜绝了十戚跳窗逃跑的可能。人想离开,只有正门一条路。金刀卫早在门口蹲守,也没见有人出入。

      人究竟去了哪里?

      八楼上,唯有最外面一间房门。

      金刀卫得到她示意,走上前,摸出个细长的铁丝,轻轻一挑,只听哐当一声,门便从外面打开了。

      两名金刀卫走上去,掀开被窝一看,里面房客鼾声雷鸣,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们却不就此罢休,忽地出手,往那房客左胸一戳。

      周盈在旁不吱声,心道:“难怪自己脑子昏昏欲睡,原来是那琵琶声作怪。”

      金刀卫查不到伤口,退出房门,把门从外面重新关上。

      孔雀略一思索,吩咐金刀卫挨个房间搜查。

      九江驿是十里槛附近最大的酒楼,客房少说也有上百间,接到命令,金刀卫改作六个小队分头查探。他们手脚极快,查人时,只用刀柄往左边胸口一戳,试探那里是否受了伤,若察觉不对劲,当即报告。

      约一刻多时间后,便已将九江驿外来房客仔仔细细排查一遍,上百人中,竟无一人符合要求。

      九江驿掌柜松了口气,殷勤道:“孔雀大人,查也查了,搜也搜了,小店开门做生意,求个和气生财,这……”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一个金刀卫急声来报:“城门口发现赦命青鸟踪迹,明师大人有令,即刻前去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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