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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不系舟(二) 天仙下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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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盏巨大的红灯笼高高悬在九江驿大门口。
堂上,人声鼎沸,小房馆忙得晕头转向,领着一波波客人往楼上走。见又来了人,掌柜将才合拢的房本重新翻开,抬起眼皮:“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照惯例来说,这个时间来的,八成都是要过夜的旅客,有此一问,实属习惯。
“送信。”周盈认得掌柜,照面便直抒来意。
“哦?”掌柜瞬间提起了兴趣,这太平年头,还有什么事需要八百里加急?
他不由得注意起面前的两人。
一男一女,蓝衣的是个年轻公子,长得长得……真……祖宗十八辈的好看!
掌柜正感叹着,周盈已将信递到桌上。掌柜觑目一扫,那信封上写了“白石先生亲启”六个大字,脱口而出:“送到居延府?”
白石先生名唤边浪白石,是居延府府主,但他是代炎君管事,故不称他为府主,只称白石先生。
近几日居延府缉拿玄冥帮众闹出动静极大,掌柜有所耳闻,见到边浪白石名字,不免格外留意。
周盈点头,问他:“需要几日?”
“快马加鞭,三十里换一骑,七日可到。”
“不能再快些?”
掌柜直摇头:“七日已是极限,再快,马也得跑死。”
萧散人失踪的消息必须尽快知会居延府,周盈摸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掌柜看了,微微一笑:“客官,送去居延府,报酬还得往上添添。”
“还差多少?”周盈摸了摸口袋,离家带的银两已要告罄。
掌柜伸出手,比了个五,道:“还差五十两。”
送封信,六十两!周盈从未见过如此狮子大开口,本以为十两还有的找零!
掌柜看她踌躇,解释道:“寻常送封信自然使不了这么些银子,可自打无忌公室斩杀恶鬼,天下太平,闲时无事发生,这大大小小的驿店只管迎来送往,店里驿夫也大都早早卸下差事。”
“小店虽齐备草料,却是为来往人客方便。物以稀为贵,送信的马夫少了,这成本自然成倍增加。”掌柜语气紧接一缓,“客官嫌贵,送上两三月,这十两还嫌多了。”
语毕,竟将银钱缓缓推回。
闻人气定神闲地拿出两张银票,轻轻压到信上:“再加这些可够?”
掌柜眼睛一亮,将银票举到鼻子顶,对光一照,眼睛一眯,眼角皱纹更深,看向闻人的眼神也多了三分恭维。
银钱到手,掌柜不敢耽搁,立刻吩咐房馆将信送到信使手上。
周盈望着掌柜背影,收敛了追命火,感激道:“这五十两是我欠你的,日后一定如数偿还。”
“小事!”见周盈在信上标记,知道她正用追命火追查信件去向,确定信件顺利送到居延府,奇道,“上千里路,感应得到吗?”
周盈道:“天上地下,插翅难逃。”
遁水里除外。
“从来无人能从炎君手上逃脱,今天我可信了。”旋见天色已晚,闻人道,“今夜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九江驿来人众多,消息也传得快。思及那日景象还有八代公室容貌,周盈有心往十里槛走一遭。
闻人冲堂上扫了一眼,道:“掌柜,你家厨子可还抡得动勺子?”
“公子要吃什么?”掌柜收了六十两银,这时乐得眼睛睁不开。供他如供财神爷,可谓有求必应。
闻人捉起墨笔,在点菜的黄纸上一番勾划,周盈凑近一看,他竟一口气点了六个大菜。
闻人又把笔递给她:“你要吃什么,快点!”
周盈道:“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闻人摇摇头,嫌她不解风情。
“人生两大喜,怎能没有美酒佳肴?”
“喜什么?”
“喜你九死一生,逢凶化吉。”
“喜我天运亨通,结交新友。”
“如此大喜,不庆祝庆祝?”
闻人神色正经:“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值得好好庆贺!”
周盈听出他的意思,不禁问道:“你以前没朋友?”
闻人道:“家人虽多,朋友却无。”
周盈宛然:“佳肴美酒,美酒就算了。”
趁着菜还没上桌,周盈暗自拿追命火探查海若渊动向,却是一无所获。又出门打探了一番消息,然始终风平浪静。
回来时,九江驿人影不见稀疏,席间喝酒叫骂,闲话纷纷。掌柜收了厚财,特地为他们安排处安静角落。
周盈将剑解下,往桌上一放。几双眼睛齐刷刷射来,盯着剑挪不开眼。
周盈叹了一口气,为免节外生枝,她已经用布将日月轮缠上,偏偏又显得欲盖弥彰。幸好,公室脚底下,他们虽是好奇,却也不敢借酒劲闹事。
在水里泡了大半日,周盈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一阵一阵叫唤,扒了两碗饭,总算缓过来。
“你来九江口是有什么事?”周盈从米堆里边儿抬头。
闻人道:“槎枒村你听说过吗?”
周盈停下筷子,问他:“你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有个山神祭典,听说热闹得很,本想去看看的。”他叹了口气,“可惜路上耽搁,只好等第二年。”
周盈忍不住道:“山神祭典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这耽搁未免太久。”
“没办法,家里人管得严。”他冲周盈眨眨眼睛,“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跑出来。”
周盈脑海立即浮现富家公子携巨额财产出逃的图景,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想到母亲忌日将至,自己归期无定。
啄了两口菜,又道:“祭典看不成,可想好何时回家?”
闻人吃了口鳝鱼,悠悠道:“不急,难得跑出来一次,不玩个痛快,我才不回去。”
周盈道:“外面这样不安生,你家人不久必会找来。”
闻人一副浪荡样儿:“他们忙,可没功夫找我。”
周盈道:“你这半桶水修为,他们会担心。”
闻人眼睛忽地垂下,盯着手上的玉骨扇子,将扇子翻了个面,又气定神闲地扇了起来:“他们知道我很安全。”
周盈余光落在日月轮上,没再说话。
堂上喝酒的多是些过路人,吃饱酒,三三两两,勾肩搭背上了楼,也没瞧他们。其中虽有几个看打扮明显是武者的,时不时瞟向日月轮。周盈见他们没闹事,也只别过脸,全当没看见。
待到一桌子菜被扫去大半,来客渐少,路上脚步轻响稀稀拉拉隐入黑暗,小房馆就支着脑袋,不住地打顿儿。
偶尔清醒过来,便强撑开眼皮,冲门口瞧上一眼。
忽地,小房馆遽然立正了身子,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盯着门口,两眼放光。
一名女子正打门边无声进来。
门口的大红灯笼照见她的半边面庞,那颀长身影就浮在这光里,若隐若现的。
小房馆依旧一动不动呆坐着,眼睛盯在她身上,放直了眼,望着她莲步轻摇,望着她一阵风似的走到掌柜铺子前,望着她朱唇轻启,又吟吟低语。
这女子来得毫无声无息,却如春风入堂,叫整个九江驿又明媚起来。
良久,良久,直到掌柜朝他射来两道凌厉眼神,小房馆终于猛地惊醒,手忙脚乱站起身。
掌柜道:“快带步姑娘上楼。”
“步姑娘。”
九江驿一片哑然,在场之人心中不住默念,原来这天仙样儿的女子姓步。
周盈在步邯郸走到帐台前才注意到她。
最先只觉得那身水绿色长衫格外特别,待她身子微微一转,才发现她手上抱了把琵琶,恰掩去她半边脸。
这时,周盈也不由得停下筷子,惊异不已,世上竟有这样美貌的女子!
闻人见她不动筷,顺着她的视线,回身一看,又拿起筷子,夹了片绿叶菜送入嘴。
周盈忍不住问道:“你眼睛不好?”
“吃东西用嘴。”闻人拈着扇子,轻轻拍打,“她很美。”
可这世上有一个人,比她美上千倍万倍。人人都以为她美若天仙,只因他们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天仙长什么样子,才会枉生这庸人的赞叹。
周盈忍不住道:“既然美,你怎不想着多看一眼?”
闻人只是摇头:“秀色可餐,我已经吃饱了,再贪杯,得撑。”
除他以外,在场人眼睛无不落在这女子身上。步邯郸对小房馆微微一笑,众人看在眼里,只觉满室生辉。气血汩汩上涌,似酒意上头,双颊顿红,好像这笑是对着他们去的。
步邯郸似是感受到这诸多的眼神,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这些原本就在她意料之中,也没欢喜,也没觉得唐突,美人如宝刀,本应人人欣羨、人人渴慕,又求而不得,心甘情愿为之肝脑涂地,痴念终生。
正欲收回目光,眼神忽地一滞。
周盈察觉到她的眼神,却没回避,与她隔空对视一眼。心道:“这女子果真是天仙下凡!”
步邯郸收回眼神,侧身道:“劳烦了。”
小房馆脸一红,手忙脚乱引她上楼。
步邯郸跟在后面,只见衣袂翩跹,一步一动,恰如孤鹤羽振,动人心神。堂上行客门只眼巴巴望着她上楼,望着她的背影,然后见着背影渐隐高楼,怅然若失。
周盈收拾残局,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道:“饱了。”
闻人打了哈欠,懒懒站起身:“吃饱了,睡觉去。”
小房馆送他们上八楼,刚过梯口,一阵缠绵缱绻的琵琶声传来。
闻人眉毛一挑:“要练琵琶怎不早些时候练,大晚上来这里扰人清静!”
也不知是被这琵琶声勾住,还是听到了闻人这番油盐不进,小房馆慢下脚步,回头道:“客官不喜欢这琵琶声?”
闻人道:“好听归好听,却不合时宜。”
小房馆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这琵琶声才是最合时宜的。”
两人齐齐看向他,不解其意。
小房馆尴尬地咳了两声:“客官不是听琵琶的人,自然体会不到好处。”
说着,步子一停:“客官,到了。”
琵琶声在这时转入最高。
八楼处恰有并排的四间房,这琵琶声就是自最里面一间传出来的。
闻人站在过道入口,满意地点点头:“我要这间。”
小房馆面色为难:“客官,这间房已住了客人。”
闻人只得选了第二间。
他嫌弃这琵琶声吵他睡觉,巴不得退避三舍。
周盈头微微一偏,转身走进最后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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