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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不知相(十九) 寅亥白马, ...

  •   殷公室面上闪过一丝难以忽视的迟疑,他看了眼周公子,却是不答。

      “与恶鬼有关?”炎君试探地问。

      周公子一挑眉,语带戏谑地说:“事已至此,公室大人,不说说清楚?”

      殷公室脸色怏郁难辨,闷声道:“此二怪唤阴阳兽,先祖预言,寅亥白马,恶鬼赴约,鱼龙催命。今夜亥时,黑鱼黄龙会降临白马寺,袭夺八百僧人性命。”

      “至于恶鬼,我也不知究竟为何物。只能确认,双兽出现与之脱不开关系。”

      初代公室死了上千年,一句话就能料到身后之事,甚至时间、地点,全猜得分毫不差?此事过于离奇,炎君半信半疑,问:“那太阳东升才能逼退二兽又是何意?”

      “人死则灵肉分离。十年百年,尸体归为尘土,漂泊的灵魂却始终找不到归处。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灵魂日夜不息积累,阴阳必然走向失衡。”殷公室深吸一口气,说,“若至极端,灵魂异动,就会爆发死灵潮。”

      “阴阳兽现身,便是死灵潮爆发前兆。”殷公室道,“唯一压制之法,就是阴阳相克。”

      简而言之,想不费一兵一卒对付阴阳兽这种至阴邪物,最好法子就是等待日出。

      “那这孩子?”炎君放下背上的少年,心里几乎已有定论。

      殷公室面露不忍:“他被死灵夺了身躯,回天乏术。”

      猫哭耗子假慈悲,周公子心里冷笑。

      炎君张口欲言,忽然——

      “啊——啊——”

      大雄宝殿里接连传来几声僧人惨叫,炎君与殷公室匆匆赶去查探。

      一下子挤进上百僧人,殿内已变得拥挤不堪。火光交织中,大殿正中,巨大的紧身佛像俯视着受惊的僧人,眼眸微垂,透出几分悲怜。

      二人拨开僧众,往东北角挤去。只见两个僧人斜斜跌倒在地,无声无息,已然死去。

      迅速对视一眼,炎君心里沉了沉,殷公子只是沉默。

      阴阳兽的威胁让他们忽视了死灵,这些异变之魂已潜伏在白马寺上下,伺机而动,随时要夺人性命。

      必须把这些害人的东西逼出来。

      把大殿扫视一圈,炎君终于在另一处死人的耳边见到一团黑乎乎的虚影。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他心生一计,向殿里僧人借了火。快步踏出道残影,身子一矮,将火团迅速逼向虚影。

      果然,这虚影感受到火光靠近,一下就窜到暗处去了。

      他的猜测是对的,死灵果真忌惮明火。炎君当即高喊一声:“要活命,往火边靠!”

      僧众虽然不认得他,但群龙无首之时,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总算指了条明路。也不多做揣测,众僧呼朋引伴,纷纷往有火光的地方凑过去。

      僧人一动,原本躲在暗地的死灵便避无可避,立即现了形。炎君与殷公室捉起火把,相互配合,将之尽数逼离大雄宝殿。

      殿外灯火稀疏,死灵一到空旷之地,如绝路逢生,瞬间逃之夭夭,窜得没影了。

      炎君惦记着赌约,方才大雄宝殿内的僧众乌泱泱挤成一团,他没注意到莱山罗罗是否也在其中,这下稍微分心,两指轻触眉心,一探——

      他竟还在法堂!

      炎君心道,没想到他真是个虔诚的信徒,不过性命在前,一味死守规矩未免太顽固了。

      确定莱山罗罗暂无危险,炎君道:“外面还有百姓,不能让这些死物继续伤人害命。”

      殷公室半天没说一个字,神色郁郁,不知在想什么。炎君走过去,猛地拍了下他后背,大大咧咧地说:“事是他做的,与你何干?等这事解决,秋后算账,怎样都行。”

      殷公室这才勉强收了一脸沉重之色,说:“尽力而为。”

      一路再看不到半个活人,拜佛路上唯见东歪西倒的尸体。

      尸身之上千篇一律遍布脚印,泥上和着鲜血,鲜血黏着皮肉,糜烂可怖。

      不过,若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些尸体虽死在同一处地方,前后时间亦相隔不远,但死因却大不相同。

      凡尸体歪歪斜斜放倒在路上,两眼睁得老大,脸上却不见丝毫痛苦之色。可知身上伤势是死后添上,死前并未受太多苦。此种情况,显然是被死灵无声无息剥夺灵魂而死。

      而面目狰狞,神色痛苦凄惨者,毫无疑问是混乱中被踩踏致死。

      二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一阵,约到路中位置,只见一个汉子被死死压住,脚上白袜扯出半截,鞋却飞到两丈之外。鞋履旁边是位白眉老僧,手中佛珠滚落一地,人却再也起不来。

      那老僧正是广智,殷公室嘴唇颤抖不已,负罪感汹如潮水。

      炎君叹道:“山下还有人,得走快些。”

      白马寺入山口,仅剩的四五十人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无助地瑟缩在一起。擅罪者被挤在边上,手里紧紧捏着铃铛,还得时不时分神护住面上障目黑布。

      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传来双兽嚎叫,声似闷雷,仿佛昭示一场暴雨即将哗然而至。

      八百僧人动静毕竟太大,怕引起双兽攻击,炎君只能先把百姓送离。

      二人挤到擅罪者身旁,炎君将火光凑近不寰鸟边界,低声道:“一会儿你掀开口子过人,我在边上掌火,避免死灵走脱。”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殷公室点点头。

      “你留在这里不安全,出去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后我会来找你。”说罢,炎君手指一弹,往擅罪者身上丢了个追命火。

      简单交代完,炎君走到众人面前,举着火把,高声道:“我手上火把照着的地方就是出口,你们想离开,得有个先后。”

      他道:“家中有父母、子女的排在前面,其余的依年龄先后,年轻的在前面,年龄大的在后面。”

      “懂不懂长幼有序?凭什么年纪轻的在前面?!”人群中有人咕噜了两句,但很快便被接连的问询声淹没。

      毕竟,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未知数,争来抢去又有什么意义。

      没多久,这几十人便按炎君所说排好。但他们不是天女散花似的散开后又排成一条长龙,而是挤成一团,见缝插针地按照顺序先后排队。

      这些都是白马寺附近的百姓,一条街上的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没人厚着脸插队。

      仅剩不多的火把被分成三拨,分别置于队伍前后中三个位置,这样可以保证队伍行进过程不会受到死灵侵扰。

      “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迟疑、别回头看,按着顺序,跟着前一个人跑!”炎君最后一次强调。

      萍水相逢,这些人没了主意才会听他话。红口白牙就让人去钻看不见的洞却是万万不能。因此,他们让擅罪者第一个离开。

      炎君将擅罪者拉在身旁,用追命火换了可能随时熄灭的火把。

      殷公室放松阵法禁锢,掀开了个半人高的、恰好可供一人通过的洞,炎君一手高举火焰,一手将人推出法阵。

      人们引颈而望,发现刚才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墙居然真的有人通过了!

      最开始的紧张、惶恐不安很快被振奋与狂喜掩盖。而让年轻人排在前门是最正确的决定,他们反应极快,手脚灵敏,确定真的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后,游鱼似的飞出法阵。

      现场毕竟只有几十人,前面人动作利落,后面人心里再急,催促的声音也不至于演变为咒骂,足够避免争抢引起的一系列意外。

      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快得像条泥鳅。而且他们足够幸运,双兽仍执着地在头顶盘旋,并未因阵法松动而改换目标。

      不到几个呼吸,这数十人的队伍已经安然走到外面。

      殷公室将阵法再次严丝合缝地闭拢,他道:“山上还有僧众。”

      炎君道:“僧人自然也要带出去,但不能一下全部带走,人多了,容易出乱子,也容易被当成目标攻击。”

      二人马不停蹄又往寺内赶去,将走到半路,周身被黑暗侵蚀,头顶隐约传来低沉的鼻息。

      一片朦胧中,只见黑鱼一个打挺,黑嘘嘘的大尾巴已经甩到他们脸上。

      二人慌忙扑向两边。

      方站定,天空又是一阵龙吼,黄龙在半空盘旋一圈,地面像台风袭过一样,草木飞舞,纷纷拔地而起。

      一地火把受余劲波及,黯然熄灭。

      头顶一阵闹动,啪地一声,一阵狂风拂面而来。炎君慌忙一避,勉强躲过双兽袭击。

      山道极窄,除眼前三寸之地,抬头看向四周,他们几乎目不能视物,一举一动都只能凭耳朵判断。两只畜生很是狡猾,庞大的身躯不断翻滚,带起一连串闹动,试图扰乱他们的听觉。

      炎君举着追命火一阵乱摸,摸到个圆滑坚硬的鹅卵石,往那闹动猛地一掷。风声与吼叫声中混着一声惨叫,也不知砸中什么地方!

      然而,双兽非但没有因此忌惮半分,反而被这反抗的行为彻底激怒。

      黑暗中,只觉一股无比沉重的力量贴地袭来,下一秒,黑鱼锯状细压赫然出现在眼皮底下。

      炎君忙熄灭火,一脚踩在鱼头上,接力一翻,窜到树上。

      被惹怒的黑鱼怪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脚尖刚点到树顶,下方传来一阵躁动,随之而来的是树干被拦腰折断的声音。

      炎君避之不及,重力冲击之下,被甩出数丈远。

      耳边一阵嗡鸣,他抬头一看,天上星光稀微,一轮孤月清冷挂在天穹格外醒目。

      离日出还有相当一段时间。

      难道就这样束手就擒?

      越是紧要的时候,炎君越是冷静。火光能防得住死灵,却防不住体型庞大的阴阳兽。心里一沉,炎君张开双掌,再次召唤出追命火。

      幽蓝火焰在黑暗中极其醒目,就像天上的斑斑星痕,不管怎么黑暗,只要看着它,就能马上找到方向。

      他一口气召出一百八十团火焰,幽蓝的光散在黑暗的山道上,沉寂的世界再次露出来了它的真面目。

      百丈高空,双兽盘桓不去,准备随时给予致命一击。

      殷公室递来把金刀,炎君摇头不接。见两指粗的竹条被丢弃在山道上,弯腰捡起,将吊唁用的白幡随手扯下后,咔嚓断作两截。

      他没带刀的习惯,如今撞上硬骨头,又不能赤手空拳打死,只好捡了竹条过家家似地虚张声势。

      盘旋两圈后,双兽似乎看破他的伪装,怒吼一声,再次冲向地面。

      黑鱼冲向殷公室,黄龙则扯着嗓子撞向炎君。

      炎君也不急着逃跑,等那黄龙离自己只有二十丈时,下了死力,将点满追命火的竹棍尽数贯入血盆大口。

      这一招果然有奇效,黄龙“嗷呜”一声,痛苦难耐地砸进地面。

      然而,事情远未结束。

      黄龙落地一瞬,数十丈外的尾巴轰隆砸向地面。阴阳双兽挣扎两下,借力腾空而起。

      庞大身子在空中不断交缠,瞬息之间再次分开。

      这种攻击对双兽这种庞然大物来说,与被鱼刺卡住没什么两样。

      炎君苦笑一声:“没想到今日要栽在两只畜生手上。”

      那股负罪感再次袭上心头,殷公室欲说还休。

      不料,阴阳兽并没有再次冲向他们,反而调头奔向天际,拼尽全力,试图冲破不寰鸟桎梏。

      撞向不寰鸟的力量一次比一次猛烈,余波带得周围天动地摇。

      忽然,一股烟熏之气依稀传来。

      黑烟夹杂着热浪冲上天穹,炎君后知后觉地回头,双目兀然睁大。

      白马寺中,一团无名之火正在肆无忌惮吞噬着这座千年古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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