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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仇恨之渊 狂风暴雨来 ...

  •   狂风暴雨来得突然,但又不是毫无预兆。
      送走王衍,揽清带队回到基地,没有留宿,反而一反常态地要在暴雨天选择赶回家。
      徐舒进有些意外,慌忙向队员打听了今晚的事。最终他得出结论:揽清是被活阎王打击过度,伤心欲绝,需要即刻回家休养生息。
      于是,在揽清回基地拿东西之时,他十分不好意思的贴上去,想要和他赔罪。
      揽清看着一脸油腻的他,习惯性翻了个白眼,懒得辩驳,干脆将计就计找他要了三天假作为赔礼。最后,在徐舒进的声声应承下重新走入雨夜,上车,离开停车场。
      大雨排山倒海盖过整个京城,车道上红黄交错的灯印融化。揽清开着他那辆老旧的轿车,驶出市中心,才像是回到了它该有的归宿。
      他一个人住在京城边缘地带,是一户老别墅,很大。他给自己留了一层,把二三楼都租了出去,是从滇西那边来北漂的两户年轻人,性格很热情。
      不过揽清事情多,心思重,平时也都住在基地,和他们不怎么熟络。
      雨天让一切事物变得更加压抑,老旧墙皮时不时就会选择自杀。揽清走上楼梯,抖了抖雨伞上的水,把钥匙插入洞口,轻轻一扭,年久失修的门就从两侧打开。
      灰尘味扑面而来。腐烂的墙根上扭曲着面目狰狞的黑霉。
      揽清放下钥匙,脱下外衣,换上拖鞋走进书房,随后将内包中还剩半包的泻药和顶针收回抽屉。
      一个人在家习惯了,他不喜欢开灯。打开电脑,就是昏暗中唯一的光源。
      来不及处理潮湿的裤腿,电脑开机,他熟练打开一个文件夹。自上而下,密密麻麻全是王衍曾经经常出现的地方,最后一次更新地点,是在五年前。
      光亮在揽清的瞳孔中快速闪过,直到鼠标滑到最顶,是一个标红加粗的名字———“协科医院。”
      手机平放在书桌上,一个红点在漆黑的屏幕上缓缓闪烁移动,与此同时,也刚好停在了同一个地点。
      是放在王衍手机里的那个定位器。
      不出所料,王衍回来的第一件事,永远都是先去协科医院。
      揽清看着那个闪烁的地点,只觉得心里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透,眼底微微泛红。或许是今天被周续山刺激到了,向来感情没什么波澜的他此刻却觉得自己内心翻江倒海。压抑了一整个晚上的憎恶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要将他吞噬。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攥紧拳头,深深闭着眼想要忍住眼泪。
      直到几分钟后,那急促的呼吸才逐渐趋于平缓,修长的睫毛颤了颤,再次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浓到化不开的哀恸。
      他深呼吸两口气,压不住心里的想念,微微偏头看向了桌上那张已经泛黄到枯萎的合照。

      他和王衍,其实早在十年前就见过,在协科医院那个发霉了的拐角楼梯口。
      揽清至今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只知道那年家中公司资金链忽然断裂,父亲重病,却没有一家医院愿意收留,直到一个叫王衍的男人出现。
      揽清不知道他和父亲之间做了什么交易,只知道后来是他动用关系填补了公司漏洞,将父亲送进了京城最好的协科医院,派遣了最好的医生亲自治疗。却不知为什么,手术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得知消息的那晚,是个空前绝后的暴雨夜。
      医院停电,他不顾母亲的阻拦,从紧急逃生口手脚并用爬上住院部十三楼,却和盖着白布的父亲擦肩而过。而父亲身侧,站着的就是那个面容仁慈,大慈大悲的男人。
      那时的王衍还很年轻,左右不过二十岁的模样。只见他手握电话,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走廊,时不时居高临下鄙睨的看眼身下尸体,嘴角却微微扬起。
      幼小的揽清躲在门后,小手紧紧扒着紧急通道的铁门,啜泣又懵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体都微微颤抖。
      直到男人似乎听到动静,眼神一变,猛地扭头向楼梯口看过来。小揽清霎时间胆战心惊,来不及躲藏,直直撞进了男人充满杀意的眼神。
      雷声动天,亮白的雷光照亮男人煞白的脸。他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不稳猛地向后栽去,最终跌入了赶来母亲的怀抱。
      自那之后,他被伤心过度的母亲丢到了舅舅家,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可一觉醒来,等待他的却是家中天降的一笔横财,和选择自杀的母亲。
      短短一周之内,他同时失去了爸妈,也失去了幸福的家。而舅舅也像是终日在躲藏什么,最终干脆把他丢进了Jackpot训练基地,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他什么都没有了,成了一个彻底的孤儿。而那个慈悲的男人,却在此后忽然跻身上流,攀上了周续山这枝高枝,从此顺风顺水,前途敞亮。
      “滴——”
      一个尖锐的机械声在黑暗中突兀响起,揽清心头一跳,回过神,意识从过去被强行抽离。
      他最后深切地看了眼那张照片上三个人的笑脸,收拾好心情,重新把视线挪回面前。只见原本漆黑的电脑屏幕上,此刻赫然出现了四个蓝色的大字——“登入成功”。
      亮蓝色的光反射进他幽深的眼里,像一片安静的湖里荡开了层层涟漪。他看着那几个字,终于深深呼出一口气,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左右碾了碾。
      王衍新投资的那家高尔夫球场是VIP制,一般客人进不去。他试了起码有十种办法,干净的烟灰缸足足堆了小半层,才终于成功翻进网站,往名单末尾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切处理完毕,他合上电脑,微微歪斜着头,难得放松的轻靠椅背。碎发遮眼,他将发圈解下咬在嘴里,抬手重新随意挽起头发扎在身侧,眼神悠长的看向了乌云遮蔽的天空。
      这一次,他一定要知道王衍在做些什么。
      如果没有人愿意帮助他,那他就自己想办法跨过那条天堑,一步步靠近那个男人,直到对方露出马脚,将一切真相展现在他面前。
      没有人能阻止他,王衍不行,他自己不行,周续山更不行。
      真相,比他的命更重要。

      早上八点半,北四环旁翡翠湖高尔夫球场阴云密布,青草低垂。
      昨夜大雨下了个透,残留余孽挂在茭白花瓣上,轻轻一碰,就滑落着碎了一地。
      不知是天气一般,还是球场刻意清场,偌大的高尔夫球场放眼望去,竟只有零星三两个身影。
      “唰”一声细碎悠长的摩擦声在草坪上响起,白色高尔夫球一路碾过青草,几秒后,最终成功攻上果岭,掉进洞中。
      看着那抹白色影子消失在绿色草海上,周续山呼出一口气,眉间悠悠舒展,放下了握着杆高仰的手臂。
      裴生依站在不远处,拿着球杆抱着手,随着这颗球飞出去的曲线仰起头又低下,有些不可置信的质疑道,“我靠!你这么久不玩上来就打小鸟,背着我偷偷练了吧?”
      周续山看了他眼,擦了擦杆上的水珠,语气有些调笑,“打你为什么要练?”
      “…”笑容瞬间僵在裴生依脸上,骂街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他深呼吸几口气,看了看对方那锐利的侧脸,生怕他生气,几个脏字在嘴里打了个转,硬是被迫回炉重造,咬牙切齿变成了,“你妈怎么给你生了张嘴?”
      周续山耸耸肩,“人类基因吧,生不了两张。”
      “…你!”
      “行了。”沈显实在看不下去他们俩,开口打断了裴生依的话。
      他眉梢上扬,左右看了看,没办法训斥左边那位,只能转头对着裴生依,语气又冷又硬开口道,“难得出来休息,吵什么。”
      “诶不是!是他先!”裴生依极其不服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沈显的一记眼刀下闭上了。
      他转过头暗自嘁了声,抬手一挥杆把自己面前的球打出去老远八远,愤愤吐槽了句,“只敢骂我不骂他,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沈显没理他,眼神有些无奈的看了眼周续山,大概是想问他跟裴生依较什么劲。奈何对方像是没看见他似的,目光不偏不倚,静静直视前方,自顾自打着自己的球。
      见他心情似乎不错,沈显只能轻轻叹口气,还是收回了视线,也不愿再扫了他的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生依短暂安静了几秒,依旧按耐不住那张谍谍不休的嘴,没过几分钟又开始像鸟似的叽叽喳喳。
      沈显在他毫无意义的口水话默默翻了无数个白眼,却在他提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动作突然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随即,他抬手看了眼表,再次回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出发点,有些疑惑道,“八点半了,王衍怎么还没来?”
      听到这话,裴生依也停了下来,放下杆看了眼时间,一惊一乍的诶了声,“对啊,他平时不都是第一个到吗?怎么今天到现在还没来呢?”
      一阵清爽的凉风抚过头顶。
      周续山额头青筋跳了跳,本已起势,又重新放下了手,将球杆杵在地上,转头看了眼空旷的草坪,又看向裴生依,揉了揉眉心,“他没跟你说几点来吗?”
      “说了,他昨晚告诉我他今天早上要先去一趟协科,处理个病人就过来。”说着,他轻轻嘶了声,似乎有些不确定的放下球杆,走回球车拿下手机,手指轻划着屏幕。
      “确实是说八点半就来,他一般不会迟到啊,是不是因为不知道你今天要来,路上耽误什么事儿了?”
      周续山放下手,指尖不自觉的敲了敲球杆,眉峰微微下压,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一股莫名的不安之感,但他找不到来源。
      他没接裴生依的话,只是扬起手,挥杆,再一次动作标准的把白色小球打到空中。不过这一次,还没等球落地,他就转身离开了草坪。
      看着已经将近九点的时间数字,他握着手机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了亲自给王衍打个电话。
      可他刚打开通讯录,屏幕就被另一个通话页面占据,是他秘书打来的。
      周续山眯了眯眼,转身走到休息亭,接起电话。
      “喂。”
      “喂周总,您现在方便吗?”青涩的女声从听筒传出。
      周续山指尖点了点机背,平视着前方,简短答道,“方便,说吧。”
      “您叫我去查的那碗甜品已经有结果了。”那女声顿了顿,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沙沙的翻页声,随后,她接着道,“您猜的没错,甜品内含有少量的比沙可啶溶液,会刺激人肠胃神经,也可以算作泻药。”
      一只白鸟飞过天空。周续山手指一顿,空气一片寂静,只有风勤勤恳恳穿过他颤动的发丝。
      片刻后,他再次抬起眼,寒光如刀锋割破空气,声音不自主沉下半分,“接着查,把昨天监控全部调出来,必须查出来是谁放的,信息发给我。”
      “好的周总。”
      挂断电话,周续山侧过身,靠着车门看向前方的灌木林,锋利的眉心微微塌着,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深。
      想接近王衍和他的人多了,敢下药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其中,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衍哥,怎么才来啊,我们都打半天了。”裴生依跳脱的声音从车后响起。
      “抱歉,半路出了点事,来晚了。”
      熟悉的温柔声线回荡在空旷的草坪上。听到声音,周续山回过神,抖烟的手顿在半空。他扭头看了眼来人,又看了眼手中的烟,最终,还是将已经露头的半支烟塞回了烟盒。
      他微微仰头看了看天空,鼻间重重呼出一口气,将烟盒放回口袋,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起身从车侧绕回草坪。
      或许是他最近压力太大,多想了而已。
      可下一秒,就在他刚抬起脚的一瞬间,一个陌生、却又极其敏感触碰到了他神经的名字突然响起,顺着风声轻轻传入了他的脑海。
      “这位是揽清,你们昨天见过的。”
      周续山脚步顿住,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耳朵,抬起眼,视线倏地凝在一起,看向了不远处的前方。
      由于刚刚被车棚遮挡了视线,他这下才注意到,绿油油的草坪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白色体恤和灰棕色短裤,身型修长又看似单薄的男人站在王衍身侧。
      只见那男人单手插着兜,腰窄腿长,偏棕的头发低扎着,眼神松弛,那张让人有些距离感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坦荡看着前方,看起来居然意外有些勾人。从穿着到长相,都完全不像一个雇佣保镖,和昨天的模样大相径庭。
      周续山心中一颤,迈开脚步向前走去,眼瞳里荡漾开几分不悦,目光沉沉落在那男人身上。
      原来那股奇怪的感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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