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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晦还天明 灯灭终有日 ...

  •   公仪梦带人来解救关押在沈家私牢的人,并重新统计失踪的人们。

      分明是接近胜利的过程,每个人心情却异常沉重。

      一个年迈的老人挨个问亲人的下落,大家见他都是躲着走的,将“节哀”二字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出口,该是多么困难的事。

      他好像认不得人,只是见一个问一个,这是他第三次问到公仪梦,这也是她回答的第三遍:“抱歉。”

      最终,老人离开了,看他背影好像并不糊涂。

      “头儿,隐瞒消息让活着的人有个念想会不会更好?”

      “那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我们该做的……”

      确定死讯让死去的人有个归处,而活着的人要做的——

      “是为这一城枉死的一千四百六十三人讨个公道。”

      ——

      沈万金直到断头饭送到面前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有大好的人生,怎么就要死了?

      他不该是神使们最看重的人吗?那些平日里对他最是忠心的奴才们竟然也没有一个站出来!

      而且往年贵人们那边应该早就派人来“验货”,不应该现在都没动静……这一切都不对,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恨李义亮愚不可及,他想不明白,这种好事竟然会有人不屑一顾!

      他想不明白,这些人究竟为了什么,如若是让他放弃“神”的眷顾,那肯定是有更大的好处……难不成他们是知道了取代他的方法?!

      ——

      只待天亮后杀死那最后一只母蛊,这场荒唐的人祸戏就算结束了。

      公仪梦坐在角落,手里捏着半杯冷掉的茶,她盯着杯底,眼神却毫无焦距,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而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清晰到案件的每一个细节……“不对劲。”

      “头儿,你怎么了?”

      “阿褚留下的消息是要用自身血肉喂养母蛊繁衍子蛊……”她突然回神,瓷杯落地摔碎的四分五裂,而脑海中所有支离破碎的细节全部联系了起来,“错了……错了!”

      “所有人跟我走!”

      众人装备佩刀,紧跟在她身后。

      公仪梦听着耳畔风声,急行的队伍像是投入无边黑夜的箭矢。

      是了,那最大的问题:要年轻的身躯,为何会第一个想到杀自己儿子。

      且他真的会纵容妾氏“善妒”,纵容到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子嗣的地步吗?还有那些外室,既然能悄无声息养在府外,为何非要纳进府留下破绽。

      “头儿,到底哪里出错了?”

      “沈万金没有把母蛊种在自己身上。”

      那母蛊选择的不是沈万金,是他儿子,沈万金杀子夺蛊,而他养那些妾氏也不是为他生育子嗣……

      “头儿,你的意思是?”

      “那姨娘怀的根本不是孩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搜遍沈家都没找到。”萧承运站在沈宅门口,看着面前的一行人。

      沈宅被封,相关人等皆被禁足此地,门前应该有监护的官差,而公仪梦带人赶到时并不见戈豪他们的身影。

      “萧承运。”公仪梦与他对视,“你便是那个来验货的人吧。”

      萧承运毫不避讳:“我确实是‘奉命’前来。”

      话音一落,两人身后的捕快与护卫先后拔刀拔剑。

      “噌——”诡谲虫灾面前合作过同伴,在天亮前剑拔弩张。

      ——

      火刑在桑梓城还是头一次,甚至在整个大景都是独一份,今天比较这些时日格外寒冷,但不妨碍大家的好奇心。

      沈万金跪在刑场,前些时日点金丝炭都嫌弃的人被一堆干柴包围,再被他眼中的贱民看戏似的围观起来。

      书吏在人前一字一句宣读着沈万金一行人的罪名,当然,肯定去掉了有关蛊虫的部分。

      会吃人的虫虽然可怕,但好在它们会怕光;用人命喂养虫的人好像也怕光,但他们藏在人群里的时候却是敢晒太阳的。

      一位老人的家破人亡在别人的罪状里一笔带过,没有多少人在意,但那些罪名加在一起,便已经罪无可恕了。

      因为物资匮乏,人们并不会扔食物砸人,或许是因为火刑的缘故,人们比“斩首示众”时站得更远,小孩子仗着自己的身形优势灵活地挤到前排,将手中石头砸了过去。

      连都垂髫小儿都拎得清的对错,众人又怎能不义愤填膺。

      高涨的气氛中午时如期而至。

      “且慢——”公仪梦快马加鞭赶回来,竟是不敢不顾地冲进刑场。

      “公仪捕头,你这是作何?”

      “我话要同刑犯交代,请大人应允。”

      “大人,这……”书吏看向亲自监刑的知府。

      “准。”

      人在急于抓住救命稻草时是顾不上一切的,沈万金望向打断行刑的公仪梦,恐惧这一刻化作狂喜:“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哈哈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世间李义亮那样的蠢货是少数,台下骂他的人也不是真的正义,那些人只是没有他这般幸运而已,若让他们得此机遇,比他残忍的更是大有人在!

      “我可以为你引荐神使!我可以让你见神!”

      “不必了。”公仪梦打开盒子,“跟你的神下地狱吧。”

      阳光惊吓到了那只母蛊,它一边腐蚀一边啃噬,以最快的方式进入他的身体,他喊叫、挣扎、哀嚎、求绕,他一直都知道害别人的方式反噬到自己身上时并不好受,但事到如今才肯高呼后悔。

      不愿面对现状的时候,人会诞生一种情绪,叫做“悔”,那是一种逃避,却又不全然是逃避,有时天灾人祸后,有人会因为“悔”让自己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情绪这种东西,坏人有,好人有,活着的人都有。

      “啪——”令签落地。

      人群中失去至亲至爱的人们失声痛哭起来,而这一次甚至是凶手罪有应得的结局。

      “行刑!”

      ——“我确实是‘奉命’前来。”

      “但我不打算要救人,或者说不打算救你认为的那个人。”

      “头儿?”戈豪急忙赶来,有些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其他人呢?”公仪梦问他。

      戈豪一五一十地回答:“萧将军的人查清楚了偷跑的那人是沈万金的姨娘,再晚些人就要出城了,故而先去拦人。”

      “那人呢?”

      “晚了一步,她那前未婚夫早就打点好了,两人从水门出了城。”

      “出了城?”若要赶在午时之前将人带回来,恐怕是来不及了。

      “我的借你。”萧承运将缰绳递向她,“还不追吗?”

      她看着上过战场的汗血宝马,似有不解:“为什么?”

      “或许我在年长个几十岁就能跟那帮老匹夫共情了吧。”他面露嫌恶,“可惜,我现在看到虫子就恶心。”

      公仪梦看了他一眼,道谢,策马扬鞭而去。

      扬起尘土掩盖了一只飞得很低的虫子,它远远的绕过人群,往远方飞去。

      它飞到了某个小村落,飞进了一间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的茅草屋,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老人苍老的脸颊。

      屋顶上的雪化了,顺着瓦硕滴落。

      “啪嗒——”豆大的水滴从瓦缝滴落到它身上,它随着水迹滑落。

      那水滴落到土地上,可土地上却再无它的踪迹。

      ——原来,是天亮了。

      ——————

      “行走已无碍,身上伤口还要注意,切忌辛辣。”

      黄盛台作揖:“谢过颜医师。”

      “不必多礼。”

      “行啊老黄!从三楼跳下来就崴了一下。”戚十六语气带着些佩服,坐着的黄盛台一仰头,斜睨向他:“哎,若非有伤,不然就那高度——轻轻松松。”

      “轻~轻~松~松~”十六夹着嗓子扭捏作态,果不其然得了一巴掌,却被他灵活的躲开,“唉~没打着!”

      “这臭小子!”黄盛台指了他两下,然后正色道,“不过说起这伤口,那些救回来人的也多亏颜医师。”

      “墨桑山后有个位孙姓的老先生,若是再有急情可去寻他。”颜岁又看向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娃,“罐儿有不懂的也记得去请教。”

      “颜姐姐,你真的要离开吗?”罐儿不舍地问。

      “颜姐姐,要不你就留这呗,四处行医多辛苦啊!”戚十六跟着说道。

      “人各有志,于我反倒是奔波才觉欣然。”颜岁语气轻快,“人何其有幸能选择自己的路。”

      “我会努力认字!”罐儿坚定道,“也会好好学习颜姐姐留给我的医书!”

      “……”戚十六看向罐儿,比他小怎么多的孩子都有目标了啊……他却从没有认真想过,年后又要年长一岁,也许是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路。

      黄盛台用胳膊肘捣了一下发呆的戚十六,压着声音调侃:“怎么,看上人家姑娘了?用不用哥给你拉个纤?”

      “什么呀!庸俗!我这叫欣赏!”戚十六差点跳起来,“我就是觉得颜姐姐才是书上说那种的窈窕淑女,不像我娘那种河东狮,也不像头儿这种……”

      “这种什么?”

      “头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戚十六被身后声音吓得往前跳了不小的距离。

      “接着说,我这种什么?”

      “没什么,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编不下去了,老黄救我!”

      “我没有好利索,你自求多福。”

      “头儿,我错了!”

      公仪梦看着抱头鼠窜、夺门而出的身影感慨道:“这臭小子有罐儿一半省心就好了……对了罐儿,明日给你改奴籍的时候,也你改个名字吧。”

      “好!”小女娃有些开心。

      “改名字好啊!”戈豪沉思片刻,“就叫……翠花!”

      黄盛台撇了他一眼:“你也出去。”

      “扶摇怎么样。”公仪梦声音不高,却让满室喧哗戛然而止。

      “头儿,你怎么突然……我还以为会是来福有财那种呢。”

      “你这什么话!不过来福有财也确实不错……”

      “扶摇很好,就叫扶摇。”黄盛台立即打断她。

      公仪梦转头问颜岁:“你觉得如何?”

      “会须决起凌云志,高抟九万扶摇风。”这家伙难得给人一次明确的评价,“不错,有气势。”

      “这听起来……名字太大会不会压不住啊。”有个捕快担忧的说道。

      之前他倒不怎么在意,但最近他总是听人在讨论这个,听说沈万金原名不叫沈万金,是发达之后改名的,就是因为命格压不住“万金”才出这档子事。

      玄乎事得问玄乎人。

      众人看向颜岁,颜岁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行名行之事,行事行之名。”

      “……”所以是能还是不能啊?

      “说到底,还是由自己说的才算。”公仪梦问当事人,“罐儿,你想呢?”

      “我不要当破罐……我想要凌云志,我想要扶摇风!”九岁的公仪扶摇如是说。

      ——

      李知府坐在书案前,看向站在下首的年轻后辈:“听说你收养了一个孩子。”

      “是个被爹娘遗弃的可怜丫头。”公仪梦简单描述了的那孩子的身世。

      李知府没多过问,他将卷宗轻轻放下:“你觉得我这个决定对吗,杀了沈万金不仅会惹怒他身后之人,更或许因先斩后奏被君王发难。”

      “桑树夏伐,声势浩大,但来年长势会更好,可若把根毁了,那树总有死的时候。”所以那母蛊必须除掉,公仪梦的答案很明确。

      李知府大笑:“你果真有几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您觉得,如若不按律例流程做事还算是公正吗?”

      “你自认为呢?”

      “我觉得作恶之人多是毫无顾及,让别人承担后果;惩恶扬善的人若是能毫无顾忌,便也能让恶人作恶之前也掂量掂量是不是能承担后果。”

      “你这不是有自己的答案吗。”

      “有件事我要同您说。”公仪梦走至中央,撩开衣摆,跪的笔直,是她擅自做主让其血债血偿,无论得罪谁,她都问心无愧,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被她隐瞒真相的李大人。

      “其实行刑当天,那母蛊原本不在沈万金身上。”

      “我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晦还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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