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云开见月 金殿身先许 ...
-
他遍寻名医求,治病的方法却出现在最不该出现时机。
若那虫子如戏文中的瑞兽那般只吃恶人就好了,它存在便可对人有利无害。可事实上,无论已经死去的还是即将死去的,谁会先遭殃不言而喻。
蛊虫不是瑞兽,人心亦不是瑞兽,当人需要“恶人”来治病时候,那么世间将最不缺“恶人”。
他想,也怕。原则一旦破例,就像墙上被凿出的一个洞,只要顺着这个洞的周围凿下去,这堵墙终有一天会坍塌。
他痛苦着、纠结着,恍惚间他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在熙熙攘攘人群中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那是父亲去世那天。
父亲枉死那天他脑中一片空白,真正决定他一辈子的是人们体谅凶手的那些话语。
[若歹徒都有人为其开脱罪责,那么向善的人身后不可能空无一人]
这种想法或多或少影响了他的处事方式,所以他在大殿上连君王都敢顶撞,龙颜大怒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不妥,但他问心无愧。
在群臣力保下他性命虽无虞,却是被贬到这桑梓城,阿娘跟他千里颠簸来到这里,亲朋好友受牵连他也会难过,但阿娘因远途病情加重那刻他才真切感觉到后悔。
也许他是该学着圆滑一些。
他脑海中翻涌起很多往事,从记事开始。
小时候家里穷,阿娘总把最好的给他。他连考三次,次次落第,当所以人都劝他庄户人家出身的小子,不要痴心妄想时,只有阿娘说:“没关系,只要我儿想念书,无论多少年娘都供你。”
终于,他考中了状元,在小村镇上扬眉吐气,阿娘是高兴的,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是说:“等我儿当大官,我就能享福喽。”
他也曾如此认为,可他的仕途并不顺利。
“不辛苦,不辛苦,我能照顾好自己,别耽误你的事情。”这成了他经常听阿娘说的话。每当问她想要什么,她也只是回答:“只要我儿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烛火因窗缝渗过来的风而摇晃,他目光落在烛火上。
父亲出殡那天也有一场火——他果然做不到、做不到在任何人的尸骨面前为一句凶手讲一句“公道话”。
他的心应同年少时的自己一样。
他不该想,也不该怕。可是,他已经不再是少年,他不再需要一次次的证明自己,也失去了犯错重来的机会。
“忠于国、爱于民、狥于义”,这些道理他自幼便知。
而如今,更是到了能切身体会“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年纪。
——
众人寻到戚十六时他正在呼呼大睡,甚至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就是鼾声寻过来的。
公仪梦的担心化成憋在心里的一口气,上去两巴掌就把人扇醒了。
“谁!谁打我!”
“头儿?豪哥?咦,萧大人也在?”有认识的也有不眼熟的,好多人围着他,“你们在我房间干什……这是哪啊?”
“……”沉默,凌晨的沉默。
戚十六就着这气氛回忆起什么,他缓缓缩回脖子,宛如霜打的茄子:“我寻思就眯一会,不耽误巡逻……”
“今个都廿六了,你再睡就明年了。”
戚十六半信半疑:“假的吧豪哥,我眯一会儿怎么就过了两天?”
“既然人没事,回去再说。”公仪梦捏了捏眉心。
“不是,真事啊?我觉这么大?”戚十六震惊起身,“嘶——”
“怎么了?”
“先等会儿,我现在站不起来……”
“?!”公仪梦听到这句话后有一瞬间的慌张,“先把人抬回去。”
“不用不用,我没事!”戚十六翻身下地,疾速跺脚,“就是腿睡麻了而已。”
“……”
——
回去是同样的路但比来时要快,到衙门时天还未亮。
戚十六得知自己身体里有虫子时吓得吱哇乱叫:“啊啊啊——颜姐姐你可一定要救我啊啊啊!”
“安静。”公仪梦瞪他一眼。
“……”戚十六手动噤声。
“按这药方煎服,一日三次,半月内方可无恙。”颜岁选用的都是初洲本地的药材,这已经是最优的方案,“这些时日注意休养,恢复的会更快。”
“辛苦你了。”公仪梦语气缓和,“天色尚早,你先回去歇息吧。”
“嗯。”颜岁应下。
“丑时了,都先回去补一觉,我去抓药。”公仪梦说完,大家却未动身,戈豪最先开口:“头儿,褚哥的事……”
都是自己人,也什么好隐瞒的,公仪梦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大家。
“褚哥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我这命还是他救的啊……”众人多少难以相信,气氛有些压抑。
公仪梦反倒是看起来最洒脱的:“功是功,过是过。”
“头儿你去休息吧,我去抓药。”戈豪道。
“无碍。”
“我看你有些累了,我留下照顾小六儿吧。”
累了吗?好像是有些。
“也好。”
——
公仪梦回到房间,点起烛火,看见了桌子上的两只糖葫芦。
一个是同伴们留给她的,另一个……之前也是如此,那人总会把自己的那份留给她。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不停回想着往事,桩桩件件,在静谧的夜像是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扎进她的心口。
“我可不是爱哭鬼。”
[我要成为能为蒙冤受难之人主持公道的人]
所有人都当了句玩笑来听,信她话的只有阿褚。
而如今……这条满是泥泞的路太难走了,但是,她必须走下去。
“我要成为能为蒙冤受难之人主持公道的人。”
“我要公道不再是世人求而不得的华美衣衫,我要公道成为高悬在作恶之人头上的一把会落的刀。”
——
戈豪熬了个通宵,正在闭目养神。
而睡够的戚十六有些无聊总想找点事,又不敢打扰人,于是对着桌子上的团子一顿召唤:“嘬嘬嘬,来来来!”
“……”桌子上一团小狗纹丝不动。
戚十六不信邪,无视自己身上扎着针,小心翼翼下床,伸手一抓——“咣当”。
“戚十六你要干什么!你要……”戈豪突然清醒,“颜姑娘,你的卢雀上树……不对,是狸奴吗?”
颜岁看了一眼跳树上的一团寿:“它看着乖,性子比着狸奴野。”
“难怪不亲人,不过这小胖墩还挺灵活。”戚十六撇撇嘴,接过药碗,“呼——烫烫烫!”
戈豪看着光秃秃的枝干上长出的那个毛茸茸的包,接了一句:“应该说这树干……挺结实。”
“确实。”戚十六附和。
“人家颜姑娘好不容易扎的,你回去躺着去!”
“得嘞!”
“这里不需要照看了,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颜岁对戈豪道。
因为对颜岁不是很熟悉,又因为颜岁很有礼貌,戈豪对颜岁说话时带着些拘禁:“无妨无妨,我在这桌子上趴一会就成。”
“豪哥,桌子上的药帮我拿一下呗!”
刚趴下的戈豪:“……”
颜岁顺手递给他,十六道了声谢,而后表情乱飞地喝完,得了一颗糖球后差点感动的哭出来。
一切安排妥当后,颜岁来到院中。
晨曦的光落在软乎乎的黑色小狗身上,此时的风吹不动树干,但能吹得狗毛来来回回,它就安静地爬在树上,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不摇,让人怪心疼的。
‘这家伙……’颜岁脑补能力向来可以的,她回忆起她刚把长寿带回家时的模样,它那时也是很内向,伤她之后更是一直躲着她,所以,它不亲人大概就是怕自己伤到别人吧。
‘真是一团有良心的胖墩啊。’
她走到树下,轻轻换了声:“长寿。”
然后树上的小狗像一颗大水珠一样滴进她怀中,它就像是知道自己手感有多好,一个劲用脑袋蹭她的手。
颜岁望着渐渐日升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
屋内——
戈豪左右睡不着,干脆坐直身子,看向戚十六道:“他本是想杀你换腿的……你不恨他吗?”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都把大家当是亲人。”戚十六茫然,“褚哥就像我亲哥,其实他若同我商量,分给哥们一条腿也不是不行。”
戈豪无奈一笑,他知道小六这孩子是真这么想,也知道那种把尊严看的比命都重的人永远问不出这种话。
“对了!”戚十六突然起身,话题转移的有些刻意,“我记得陈哥临走前有说,今天是大人给沈万金一行人判罪的日子!”
“嗯,那些枉死的乡亲们总算可以瞑目了。”
——辰时
——怀安县·来福客栈
有个汉子灌了口酒,喷着唾沫星子:“你们知道吗,沈大善人要被砍头了!”
“我知道!”斜对面的人抢先回答,“听说是知府老爷看上沈老爷的新纳小妾,沈老爷不同意将小妾送人,这不就……惹祸上身了不是。”
“我就说嘛,昨夜抓人明日就行刑,这肯定有猫腻。”
“真是红颜祸水,哪怕能让咱瞅瞅呢。”
“贴的告示你们都不看吗?”有个突兀的声音插嘴道。
“呦,说教上别人了?多识几个字了不起呐!”他说完,众人哄堂大笑,倒也有人没有取笑那位书生,只是说:“看那个有什么用,大刑伺候下谁敢不认。”
“他们都不对。”此时,一人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他故意顿住,等到身旁的目光聚拢,才一字一顿的说——“分明就是李义亮想霸沈家的财产。”
“你怎么知道?”
“当然也是听说的,但我听来的消息跟你们听来的可不一样。”他目光扫过众人,像是防止有人窃密,“我那朋友可是在沈万金家里当下人的!”
“刚挖出来财宝,那李知府就带人过来抄家,听说光金子就堆了满满一院子!”
“我那朋友说,假如沈家不出事,那些突然被发现的金银财宝中肯定有他的赏钱,如今却因为知府大人的贪心害的他另寻主家。”
“当真?”
“那下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既然是沈老爷家的下人亲口说的,那肯定就没错了!于是他们作为少数知道真相的人,再看周围争辩的那些人,只觉他们肤浅又可笑。
听到的无论好坏,只要不是真相,他们都会意味深长地道一句:“噫!众人皆醉呐!”
——午时
老人被人救出来时是个晴天。
他拖着脚步到处跟人问自己孙子的事,活不见人,死总要见尸,他总要带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娃儿回家呀。
可他老了,想不出是什么虫子能啃食的人尸骨无存,他在很多很多人的口中得到了一模一样的答案,不信也无它法,于是浑浑噩噩的,再问他时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在田边坐着,坐了很久,然后花了很长时间起身,他毫无目的走着,黄昏时,竟走回到家门口。
老人进了黑漆漆的房间,缓缓坐下,月光从瓦缝落到了一道在他身上,而他就只是坐在那儿,不知在想什么。
——亥时
李义亮下令之后便坐在“明镜高悬”正下方的那把椅子上再没有动作,一身官袍穿戴整齐,从白天到黑夜。
按沈万金的说法,幕后之人已派人来了,也不知何时到这桑梓城。
他现在不过是从四品的外官,若是明天杀不了他,恐怕以后再难有机会。
褚昔余的遗书中提到过那叫做糜蛏的虫子:由母蛊而生,听母蛊操纵。
好不容易灭掉两只,放过沈万金将功亏一篑。
“老爷,老夫人又咳血了,你快去看看吧!”
“……府医何在。”李义亮紧闭着眼。
嬷嬷一下跪坐在地上哭起来:“府医说、说老夫人恐怕是要不行了!”
他终于睁开眼睛,因为起身过猛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跑着赶回家门。
——
“阿娘……”他看着病榻上快不行的人,没有嚎啕,也没有哭喊,只是像小时候那样唤着,“阿娘。”
“外头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老人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你是这一城的父母官,就该为这一城的老百姓做主。”
“不,您什么不知道……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你从小懂事上进,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老人声音沙哑的只剩气音,却异常清晰,“我儿是个善良正直的人,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话至此,老人猛地一阵咳嗽,血混着眼泪砸落在棉被上。他不敢让自己放声哭,只能在心里祈祷,他这辈子从不信鬼神,所以需要神明眷顾时并不会念什么祷词。
他只是在问——
神啊,为什么!
神啊,如果此世间真的有神明,求您救救世人吧!
“打扰一下。”
来人一袭青衣素裙,长发干净利落的挽起,像模像样地斜挎着一个药箱。
那双带着怜悯眸子让今夜比霜雪还要冷的月光有了温度。
“不知可否让我为令堂把一下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