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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疑团莫释 将求荫雜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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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羊羔息’的事并不属实?”
“对。”管事说道,“我们从来就没有这个规矩。”
“还陈粮也可以?”
“当然可以,陈粮虽然不好吃但用处可多呢!可以喂牲口,牲口吃不完的沤肥……”沈万金抢先接过话题,侃侃而谈起来,旁边管事的下人捏了把汗,疯狂暗示他少言但都被视而不见。
交谈间,嬷嬷将那个叫“罐儿”的粗使丫鬟带进门。
罐儿有些懵,枯瘦的手指搅着衣摆却不敢用力,因为她不确定这件新衣服是赏给她的还是只借给她穿一下而已。
她知道还不上粮的人家要么破产抵债、要么卖儿鬻女,她便是被送来抵债的,管吃住但没有例银,只能等着家里人还完债将人赎身。
赎身……她不敢想,她的家人是不会想要她的。她觉得自己不是赔钱货,可显然爹娘更信外人的话,所以绝对不会有人会来带她离开的,绝对不可能的。
但,就算明知不可能,心中却有什么在悸动,她压抑着那份要破土而出的希冀,身体都有些颤抖。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开口问道或者说是提醒,因为那一丝不该有的期待,她才更不敢迈出,给自己留着退路。
“两年前,你可有从白桑河中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娃娃。”那轻纱似是薄雾,分明只遮住了她的面庞却又像是将她整个人隐在雾后,只留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就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人。
“嗯,三四岁的样子。”罐儿记忆深刻,或许是因着救人后没有索要钱财的事被爹娘打骂了不只一次。
“那便没认错人。”颜岁走进她,循循善诱道,“罐儿,你可愿意跟我走?”
“奴婢愿意的!”
“不是奴婢。”颜岁蹲下身,看着小姑娘底头后阴影中的面庞,将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我是问罐儿,你可愿意跟我走。”
“……嗯!”罐儿先是怔愣,而后狠狠点头,接过帕子后才终于敢哭声,却只是紧紧攥在手中不敢有别的动作,“奴……我愿意,我想走!”
“我真的能离开这里吗?”她不想回家,她也不想待在这儿,可她真的会有第三条路吗?
颜岁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当然可以,只要你想。”
——
嬷嬷给罐儿洗漱打扮花废些时间,沈万金又给罐儿准备了送行宴,还给她结了工钱,颜岁带着小女娃走的时候已然日暮。
“老爷~那位妹妹好生标致,不妨抬进府中?”女人柔柔的靠在沈万金身上,将他的思绪拉回,“府中可是‘好久’没有喜事了。”
“老爷可都亲自为她布菜了呢,那位姐姐可真是好福气……”前些天刚进府十姨娘站在旁边,语气有些拈酸。
“休要胡说,那可是‘贵客’。”沈万金闻言立马推开怀里的女人,边说着逗趣的话边抱起十姨娘回了房中。
被推开的女人心底悲凉,当初她跟元配夫人争宠的手段如今全都不受用了,好在如今这个家是她掌家,男人终究是靠不住。
女人幽幽起身,趁着厅堂下人少,她将腕上镯子脱给沈万金身边得力的小厮:“那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报恩?谁信。
她进府前便认识那对孤儿寡母,她敢确信那个粗妇的侄女绝不可能是什么“靖川按察使家的表小姐”。
“那位姑娘……”小厮停下离开的脚步,环视一圈,压低声音。
——“是官府的探子。”
“官府的人?”十姨娘惊诧但也没太惊讶,她早就听老爷抱怨过刚上位的知府是个拎不清的,看看衙门里他重用的那些人就知道:走江湖卖艺的、当过匪徒从良的、甚至还有一个站不起来的瘸子。
当然,于她而言最荒谬的,无非是那总捕头竟然是个女人!
“真是可惜,那般可人的姑娘若能进府作个姐妹就好了~”她嘴上说着,但心中并没有放下警惕,那狐媚子的手段她可看的明明白白。
表面上对老爷的殷勤毫不在意,邀她用膳却没有拒绝,用膳时假装关心那小奴才,只顾给那小奴才布菜,自己一口未吃,不就是想“特立独行”引起男人的关注吗?
用膳结束后也不急着离开,反而主动对老爷挑起话题,也难为她故作清高,净谈些无关风月的农事政令。
但不得不承认,那狐媚子这招欲擒故纵还真高明,她全程带着面纱,表面上是避嫌却是灯月佳人的效果,更是勾的人心痒难耐。
瞧吧,在她说完可惜后,这男人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于是十姨娘只好忍着不悦娇嗔道:“老爷~”
“别多想,她可没你好看。”
“老爷真这么觉得?”
“当然,我觉得她哪都不如你。”他盯着眼前年轻漂亮的脸蛋,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要不是那人提前通知过他,他还真就要想办法纳了那个小娘子,就算续弦当正妻也不是不可以……‘也不知道他们从哪找来这么标致的货色,真跟个世家小姐似的。’
——
“头儿……你让、颜姑娘、去当、诱饵?!”戚十六惊的嘴巴能直接塞鸡蛋。
“什么诱饵,不会说话就闭嘴。”公仪梦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是拜托颜姑娘帮我拖延片刻。”
“为什么是颜姑娘啊?”
公仪梦边整理衣装边说:“能随机应变、能全身而退、当地人不眼熟且值得我们信任,你现在按这条件去给我找个帮手。”
“我确实找不着……但我们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对。”十六紧张地说。
“我嘱咐过她不要露脸。”假如事不成,也绝不能让无辜之人遭受报复。
“头儿,我不是说颜姑娘,我是说我们……为什么不能等晚上?”戚十六抬手指着当空的太阳,“哪有大中午潜入的!”
好吧,晡时不算中午,但“光天化日之下”是真的吧!
准备翻墙的公仪梦回头看向他:“有什么说法?”
“话本说要等月黑风高夜。”
“那是侠客,我们是官差。”
戚十六弱弱地反驳:“官差私闯民宅?这像话吗?”
“放心吧,这次计划的内容连颜姑娘我都没透露。”公仪梦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日暮时
颜岁同那小女娃早早下了马车,公仪梦安排的“随从”护送着空马车出了城,此刻应是在去往靖川的路上。
罐儿被这状况搞得一头雾水:“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你知道衙门怎么走吗?”
“知道。”
“让我来救你的是一个叫作‘公仪梦’的人,说出她的名字便会有人保护你。”
“您不跟我一起走吗?”小女孩担心地看向颜岁。
“我需要购置些东西。”颜岁揉了揉她的脑袋,“今天晚上给你们做糖葫芦。”
罐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您可要早些回来呀。”
“嗯,好。”
在女孩远去后,颜岁撤去威压,跪在阴影处蒙面人齐齐倒地。
颜岁知晓公仪梦是同情罐儿的遭遇,想借此机会将人救出,但落在做贼心虚的人眼里,便当是这个“小奴隶”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好一出将计就计,竟然派这么多人来灭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和小孩子。
真是太过分了……这样想着,她的身形开始消散,一阵风吹过,地上空留一张面纱。
与此同时——
正和团寿一起修复阵法的颜岁真身停下手中事物,朝某个方向看去。
那是她很久之前练习画的分身符,是个在玄洲仍到地上都没人捡的半成品,算不上浪费,至于那些人的记忆……
在她收回视线的那刻,白桑山顶上毫无征兆地起了一阵风。
‘便改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
“我本来是叫破罐的,嬷嬷怕我脏了主子们的耳朵,才给我改的。”罐儿其实没吃饱,她是为了不被嫌弃才假装自己饭量很小,现在完全放松警惕面对食物又吃了起来,但还不忘对自己好胃口解释道,“我会干很多活,也不怕吃苦!”
“这儿可不需要丫鬟。”戈豪打趣道,“你待会记得说愿意好好读书就成。”
“按头儿的喜好,不如说愿意练武。”
“我觉得当仵作挺好,盛国不是有个很厉害女仵作吗?”
“这事应该要等头儿回来再说吧。”周围人都对罐儿很友好,会替她打抱不平,也会帮她筹谋以后的路,气氛很是融洽。
在讨论到学医时,大家有意无意看向不远处的人,那位总是温文尔雅的颜姑娘从进门后面色便有凝重。
“颜姑娘可是有困惑?”
“嗯?不打紧。”颜岁笑容恢复如常,展示了自己的顾虑,“就是糖色没上好。”
“……”就为这?
“糖葫芦!”颜岁拿着糖葫芦串朝罐儿一比划,罐儿立马飞奔来接过,“谢过颜姐姐!”
“这卖相看起来可比西街的都好呐!”众人毫不吝啬恭维。近几年糖类在桑梓城还是挺稀缺的,卖糖人的那条街更是没有人开张。
“我上一次见糖葫芦,还是去年年节呢!”有人感慨道。
旁边人跟着感慨:“褚哥人脉广,算是沾了褚哥的光。”
“非也非也,我倒觉得是沾了头儿的光。”对座的人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糖葫芦,眼神一递,“头儿喜欢这个。”
戈豪少见的没有接话茬,他看了看天色,疑惑道:“话说,十六是野惯了,但这两人这时辰不应该不在衙门啊?”
——晡时
——沈宅·书房
“头儿,这个沈万金不是已经排除嫌疑了吗?”
“你还记得之前小河村来衙门找我们的那个小伙子吗,是他的话点醒了我。”
“呃……就说自己小青梅被强迫当小妾的那个?”戚十六一脸同情。
真相跟他说的有些不一样,那姑娘是自愿的,甚至因此坑害了自己的手帕交,一直推脱着婚事也并非家里不同意,而是正当着沈万金养的外室,最终因为有身孕被抬进府当十姨娘。
“沈万金这两年间纳了有十个妾,还养了不少外室,但全都毫无声张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吧……”这难道光彩吗?
景国除了皇帝选妃,武将为留后纳妾,其余人很少会有人在明面上谈及这种事,就连文官比起纳妾更多的是选择“风雅”的去处。
“一个商人纳妾需要多大声张?”
“你记不记得他女儿出嫁那天,他那个在书院读书小儿子归途中出了意外,元配夫人受不了打击病逝的事情吗?”
“这当然记得。”毕竟坊间多年的饭后余谈:这位沈家夫人在沈万金一穷二白的时候嫁给他,陪着他白手起家,辛苦一生到头来却都是为他人做嫁衣之类的。
但更多人心疼沈万金丧妻丧子的遭遇,说他是个可怜人。
“这也是线索?”戚十六不解。
“单独看是好像只是宅院阴私和偶发事件。”公仪梦严肃道,“但若是将这些人算在失踪名单上呢。”
“!”十六一脸惊诧,“不能吧,虎毒不食子啊!”
“所以我需要能开棺验尸的证据。”
“开棺?”戚十六好似被吓了一跳,突然没站稳碰到架子,公仪梦眼疾手快,一个翻身护住差点落地的花瓶:“年纪轻轻便腿脚不利索,早知道就……”
暗门机关?
公仪梦噤声,指尖沿着墙缝细细摸索,似是发现异样,她轻轻叩击那块墙砖,传来的回响让她眼睛倏然亮起来:“空的。”
“咔——”好似机括弹动的声音响起,墙壁上缓缓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伸手不见五指。
她从腰间掏出火折子照路,刚迈出一步便被人拉住。
“头儿,我害怕!”戚十六压低声音说道。
公仪梦一巴掌拍开他:“跟紧。”
楼梯特别长,阴冷湿气裹挟着从未被晾晒过的尘土味从地下不断涌出,公仪梦心低开始有些发怵。
她实在想象不到这样的地下室能用来储藏什么,也不是没往可怕的方向猜想过,但有人的话不会这么安静,尸体的话气味对不上。
随着时间,她带着来到疑问来到终点——那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其中金银交错如树如藤,扭曲成诡异的模样从地下肆意衍生,其中的每根枝桠上都镶嵌的各类宝石。
顺着阶梯继续向下,到达巨树生长起点的巨石基座,便会看到石座的每一面都刻满字句,而其上字句皆有所求,密密麻麻汇聚到一座黄金碑,碑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雜目神。
这里竟然是……神龛?!
公仪梦猛然抬头,只见枝干层层遮掩,上方圆月似的光源照不到她身上,她这才惊觉自己已被这巨树的阴影所笼罩。
她心中生起深深的恐惧,尤其在知晓庞然大物象征什么之后。
那一瞬间它彷佛是活物,身上每个宝石都如同眼睛,压得人喘不过。
但哪怕再震惊,公仪梦还是躲过钝物的重击,她听见瓷瓶破碎的声音。
[那个时辰,他正跟我们一起去往丰淮县的路上]
她曾接住过的花瓶。
[颜姑娘,你真的确定放你离开的是十六吗]
“所以……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