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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球 我会杀了你 ...

  •   “郑娘子,下车吧。”

      车停,裴夫人先行下去,郑菩提随后。

      此处是圣人赐给崔氏兄妹的私家园林,其中不仅有马场,亦有诸多玩乐射猎的场地。

      郡主筹办马球会,请来的女眷不拘身份,个个精善此技,裴夫人在其中更是佼佼者。否则以裴元郊一房的地位,尚不够资格参加郡主的私宴。

      郑菩提在后跟着,裴夫人先去与诸夫人商议,邀请她加入队伍。听闻她亦是打马球的好手,贵人们好奇:“是郑氏哪房的姑娘?”

      裴夫人畅笑:“是我远房的侄女,一会儿还请各位姊妹担待,误伤了她。”

      贵人们豪爽大笑,认定是裴夫人过于谦逊。这位小郑娘子定是劲敌。

      她近前,由裴夫人介绍,面上挂了拘谨的笑,果然在贵人们面前,还是不能放开性子。所幸诸位贵女并不在意,让她加入裴夫人所在的球队。

      今日日头虽好,却依旧疏冷。

      她坐在裴夫人身后的席位上,按紧包里的宝珠,忐忑等待郡主车驾。

      不多时,两列披甲护卫先至。

      华盖香车被护在其中,侍婢随行。自车驾驶入马场,所有人皆起身恭候。

      郑菩提立在角落,伸直脖子去看。

      门开,马车上的少女身着翻领袍,梳单螺髻,镶花钿,插一只金步摇。她款步向众人走近,竟生得瘦小纤巧,尖脸凤目,依稀能看出是用了假发髻,头发稀疏,发尾枯黄。远远瞧见还以为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女郎,然郡主今年已满十九岁。

      甫一踏入球场主座,贵妇们皆奉承。郑菩提以为诸人对她的态度已算和善,此刻郡主出现,那简直就是失了矜持,彻底癫狂。

      这就是大盛朝除皇后外最具权势的女人。

      视线落回被牵进场的十余匹骏马身上,她想脱颖而出,获得郡主的喜欢,这才好开口。

      骏马矫健油亮,毛发如绸缎,肌肉饱满,即便在贵家也不常见。她想,这应当是从西域运来的宝马,一匹无价,竟被养在私苑用来打球。

      郡主当真也是大盛最富有的女人。

      东阳郡主单手捏着一颗马球,精气十足,嗓音洪亮:“请诸位选马。”

      郑菩提初来乍到,先前裴夫人口头说过规则,她仍谨慎以对。场上到处是披甲的护卫,皆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仿若泥俑。她看在眼里,愈发不适应。

      宝马烈性难驯,极为挑剔。若看不上驾驭者,不仅要使尽招数弹射倒地将人甩落,事后更要尥蹶子狠踹。倘使对方不能被摔下,就会绕场狂奔,即便被抽打也不停歇,定要将人甩飞才好。

      偏郡主觉得有趣,更珍爱这些贵宠,不舍责打。马儿们也愈发骄纵,很会看人脾性,敢应邀前来的贵妇即便被踢伤也不敢发作。好在有武威侯分派的亲卫在场看护,哪怕狼狈爬地,失了脸面,总归不致真的受重伤。

      郡主每次筹办马球会,各家都巴巴等待请帖。毕竟能成为郡主的球友好处无尽。

      裴夫人起身,安抚:“莫怕,且看好我如何做。一局后换娘子上场。”

      郑菩提感激地颔首。

      众女站在马儿前,认真挑选。

      裴夫人率先翻身上马,马儿顽劣,犹如得到开场指令瞬间跃起前蹄,要试一试背上新主的胆量。

      它欢快绕场踢奔,俊秀的毛发狂舞,似回到故乡,自在飞扬!

      裴夫人面色沉寂,调整姿势,目视前方,果真是驯马的好手。

      马儿恼了,也更为亢奋,不停在场上兜圈子。直至哨声起,它猝然偏首看向高台上的郡主,畅快的啼鸣才收势。

      裴夫人稳稳将马停住。

      “好!”郡主娇小的身影立在高台,拊掌,“夫人还是这般英勇。既如此,今日我便加入对面的球队,第一局赌什么,请裴夫人来定。”

      马球场的所有规矩都由郡主的想法更改,往常第一局都赌小物。

      裴夫人取过腕子上的金镯交给仆从,郡主则卸下头上的金步摇,也放入托盘。第一局她不上场,由自己的贴身侍女代劳。

      所有人选好马匹,队列两侧。

      高举马球,郡主蓄力抛起。两队人马执球杖,策马飞奔。

      打马球亦称击鞠,风靡全大盛,不论天家还是富足人家,无有不喜。

      郑菩提坐在帐下,看裴夫人连进三球,亦为其欢愉。熟悉了所有规则,她悄然将视线投向高台上的主座,竟惊悚地发现东阳郡主恰也看她所在的位置,对方削尖的面上咧开笑。

      掰回僵直的面,她灌下一大口香茶。或许,郡主早已得知她的身份。

      投注在面颊的炙热眸光一刻不曾偏离,将她从头到脚反复观摩。从长相到穿着,从肌理到骨骼,里里外外来回戳刺,高傲又审视,令人如坐针毡。

      她只能当作全然未觉,心想,自己的马术还是阿翁在世时传授。

      她的家族乃是荥阳郑氏一支极远的旁支,阿翁在时家中尚算富裕,那时她也常常被老人抱在怀里亲授诗书骑射。后来老人家过世,几位叔伯与阿耶分家,日子一日不如一日,诸多苦难她此刻不想回忆。

      很小时就脱离那个家,逃了。

      直至在长安定居,她也未曾骑过几次马,熟悉的记忆还是骑那匹爱尥蹶子的倔驴。她天马行空地想,除了速度,驴儿与无价的宝马也差不多少。

      不知两头牲畜得知她的想法,究竟是相顾不屑还是惺惺相惜。此般一想,心绪竟分外轻松。顾于眼前,顾于眼前……

      砰!

      钟鼓敲响,第一局结束。

      郑菩提一看,竟是平局。

      郡主下令:“继续。”言罢下场选马,令侍女发球。

      马队换人,裴夫人回来,温和地问:“要去吗?”

      郑菩提提气站起,看着场上刨蹄子的马儿,点头。这一局郡主亲身上场,要如何令对方赢得漂亮舒心,也是一门技术活儿。

      郡主的爱将通体雪白,线条流畅,自屈膝驼了主人上背。
      众人方才重新选马。

      郑菩提直接走向裴夫人骑过的那一匹。见有人靠近,马儿不耐烦地喷着鼻气,甩动尾巴。她跃身上背,马竟不闹不气,直挺挺站在原地。

      她抚了抚马鬃,夹马近前。

      两队人马对站,恰又是郡主在她对面。

      做工精致的马球从高台飞出,东阳郡主驭马跃起,直接击中马球,策马飞驰。她速如闪电,的确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郑菩提堵在后方,仔细观察郡主的动作。怎料身下马儿突然发作,竟高高跃起不肯跟驰,在原地转起了圈。

      她还害怕马儿不闹事,此刻心才落到实处。

      比起那头每晨撒蹄子的驴子,此马堪称小打小闹。前方郡主已击入一球,马队回冲,她稳住烈马,抡杆接球,直将马球击出一条弧线。

      球快过所有人,在前领驰。

      咚!

      球体击中,队伍也得一筹。

      “好!”

      郡主慢悠悠到她身侧,笑叹:“好球啊,郑令史,你比我料想的更出色。”她扬手,“所有人都下场,此局的最后击球者,本郡主有赏!”

      在场共二十人,护从又牵来更多骏马,捧上队服。贵人们换好衣衫,位列两侧。

      郑菩提握紧球杆,侍女发球,策马堵截。巧的是郡主换到她所在的队伍,二人驾马齐驱。既如此,她乐得做郡主的鞍前卒,再不必局促。

      她有一项技能便是颠球,能令球体一直在杆上颠簸,从而不被对手夺走扫落。郡主一记眼神,裴夫人与另一名年轻娘子在两侧紧紧跟随,护着郑菩提御球,郡主则在稍前方猛冲。

      四人配合得宜,第一球,由郡主击入门中。
      她在马上欢呼,畅笑,伸出双臂与爱马绕场驰骋。

      场上渐渐热起来,尘土飞扬中,郑菩提接下最后一球,郡主在后催促:“再垂一次!”

      她得令,猛地扬起马杆,将马球直接击向对面球门。球体飞速旋转,划过极长的弧线,正过球门!

      此次郡主的队伍以五比四,胜过对面。

      郑菩提正欲下马,怎料对面的马儿却突然开始尥蹄子乱跳。幸得她及时以马杆抵背,郡主稳住身形,呵退欲上前解救的护从,一扯缰绳,那马儿分明已后仰腾起,郡主紧紧与之贴合,终于将其驯服。

      “脾气还真是大。”郡主爱怜地拍拍马头,“定是今日吃的草料不佳,去,将马奴打十板。”

      郑菩提本还心下欢喜,自觉今日讨得郡主欢心,正是提起夫君的好时机。此刻面色略僵,恰又与郡主视线相接。

      郡主转动脖颈,下马道:“郑令史,随我来。”

      二人走到偏僻处,郑菩提忽而躬身,将早已取出的宝珠捧在掌心,恭敬道:“下官欲将宝珠奉给郡主。”

      “哦?本是我要赏你,不承想你也有礼物要送我。”

      郡主单手抓起,将宝珠举到浓阳下,涂了丹蔻的两指转动。光印落在她宝石般夺目的瞳中,更显妖异。

      “有意思,竟比夜明珠还要圆硕。这宝珠就连我都未曾见过,若拿到宫里给圣人看,他也定会拍手称奇。是……从西藩来的吧?”

      “郡主见多识广,的确是外邦之物。”

      “甚好。”郡主笑意盈盈,将宝珠抛到高空,旋即稳稳攥在掌心,对宝珠不表明态度,只问,“说吧,想要什么赏?”

      即便已察觉到不对劲,但为她的小家,郑菩提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忽而拜身:“不敢要赏,下官是长安县县丞冯伦之妻,自知他冒犯郡主,看管玉器不利,今日特来请罪。这颗宝珠乃佛门之物,家中多年来一直小心供奉,与贵主最为相配。还望郡主看在下官今日打马球尚能入眼的份上,宽恕他与葛主簿的罪过,让他二人将功折罪。”

      腰越弯越低,她看着眼前的香靴,不敢再出言,忐忑等待裁决。

      “哼。”

      她忽而听到一声哼笑。

      “郑令史,你可知道本郡主要你随意讨赏,而非直接恩赐有多难得?若换作别人,得这样大的承诺,还不知该如何窃喜,挑花了眼,生怕错失机会,来日后悔。你当真,要用这机会换我消气?”

      郑菩提深深埋首:“但求郡主收下宝珠,只要郡主欢愉就是下官所愿。若郡主看得上,往后不论何时何地,下官都可来打马球,令你尽兴。”

      “的确是个重情重义的,与他说得别无二致。”郡主的语气有些怜悯,“我一向是个守诺的人。所以,今日无法收下这颗宝珠。”

      郑菩提错愕仰头,心陡然一沉,又绞又闷。
      东阳郡主勾唇,示意她放松。

      “我以为,那日看见车驾时你就能察觉出不对。莫不是冯伦还不曾提我们的事?其实,他从没有真正得罪过我。”

      “相反,我,喜欢上他了。”

      眼前穿胡服的娇小女子粉面桃腮,尤其那双瑰丽眼睛生得极为漂亮。分明就像邻家妹妹,却能说出如此残忍,如此惊骇的话。

      心中隐秘的担忧到底被证实,郑菩提思绪全然空白,无知无觉中缓缓站直,低头看面前的小娘子。这小娘子,可是掌握她一家生杀大权的顶层权贵。

      是她自遮耳目,过于可笑了。

      她不想承认,那夜看见侍女时心中多思,难以入眠。并非对夫君的不信任,而是当真不知该如何渡过这重困境。

      “你于三年前经礼部遴选任令史一职。你与冯伦相识十载,新婚蜜意,感情甚笃。一家人如今住在城边的归义坊,家中有一间食肆。你亦可算士族出身,想必这颗宝珠是你的家底,能把它拿出来,当真对他情深义重。”

      郑菩提僵声应答:“郑氏族人上万,下官不过远房旁支,是平民百姓,从不能与郡主相提并论。”

      郡主轻嗤:“十年战乱打穿了各家勋贵家底,如今早不是开国时士族猖狂的时代。郑令史,你我的姓氏无可骄傲,区分我们的也不是姓氏。”

      觑她面色,郡主笑意愈浓:“今日不妨直说了。我喜欢你这性子,允许你继续参与马球会,我这里也有一桩买卖。我要你与冯伦,分开。”

      郑菩提面瞳凝滞,眼前的贵女分明生了芙蓉面,似菩萨,行的却是此等迫人夫妻分离,家宅不宁,强取豪夺的恶毒事。

      郡主不会顾忌她的情绪,直截了当给出条件。

      “我的东西不能与人分享,即便日后腻了,厌了也不会还。先前我要冯伦休弃你,他死也不肯,为此我没少折辱他,起初只是偶起兴致,后来却愈发觉得此人可贵。”

      所以,她一定要得到他,哪怕他有过妻子,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

      “此刻你站在我面前,我似乎懂了他的理由。好,那你们和离。郑令史如今只是个外流官,只要前面的人不退,你难以晋升。我可以寻阿兄,甚至寻圣人直接授你官职。你费心费力进入礼部,求得难道不是官运亨通?来马球会,日后自有你的权势富贵,是不是比开罪本郡主,夫妇二人都落难强。你还要什么,我会尽力补偿。”

      面对已经将自己的夫君当作囊中之物,和她交换利益的郡主,郑菩提脚下生寒,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好听话。

      她明白冯伦的心,仍想救他。

      若要抛弃相濡以沫的冯伦,她宁愿放弃官职,与他逃到海角天涯。

      “做不了决定吗?”郡主语调微凉,“入我府中,他再不必受上官欺压,就此平步青云。他的阿娘有银子治愈咳疾,你们都可以真正进入权贵圈,而不是蜗居在那贫民区。即便日后我腻了,也不会对他赶尽杀绝,会再赐他一场富贵。年少时的夫妻情谊又能维持多久?郑令史怎知许多年后不会悔恨,今日没能抓住这登云天梯。”

      那不是贫民区!

      郑菩提心哀如死。

      那是她、冯伦与阿家阿公四个人的家。是在流亡路上畅想的避风港,每日阿家会送他们出门,夜里三人会在一起纳凉,用饭,闲话家常。

      是她住了四年的……家。

      郡主既然也与兄长、圣人颠沛流离过,应当懂得何为患难夫妻,生死与共。怎能如此无所谓,如此……不要脸!

      愤怒的火苗窜至四肢百骸,郑菩提此刻十分想给东阳郡主来一拳。面上却依旧平静,她不能表明态度,不能彻底激怒对方。

      “不说话,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啊。”郡主面色渐肃寒,露出内里暴虐阴暗的芯子,“郑令史,不要试图说服我。否则,我会杀了你。”

      郑菩提的神情开始变得扭曲,似痛苦,又似在认真考量,她眼中透出惶恐,抖声答:“事情太过突然,下官一时无法给出答案。还望郡主应允,允下官回家与冯伦开诚布公,再给交代。”

      今日,她要与夫君通底。

      事不对,立刻逃。

      郡主冷哼一声:“我不是与你谈条件。”既然此女不懂变通,她要让对方知难而退,“我与郑令史单独赛一场,赢我,也许我会考虑放过你的丈夫。”

      抛回宝珠,她扭头便走。

      纵然郑菩提直觉郡主不会轻易改变想法,却也只能跟在后面。

      马场外,来人纵马靠近。

      郎君宽肩劲腰,长腿蹬直,抬手止住护卫禀告,跨坐马背看向自家妹妹。

      以及,郡主身边那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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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周五、周一更。 《被争夺的美人【下本】》 继承父亲的一切 《夺帝妻》 臣夺君妻 《妄图逃离的菟丝花【短篇】》 周旋伯侄之间 《被兄弟觊觎后》 逃离前夫和小叔的五指山 《被敌国将军强掳那些年》强夺死对头 《穿进烂尾文后开始循环》 玩弄五个男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