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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逼迫 想与他相伴 ...

  •   晨鼓敲响,坊门开启。

      郑菩提骑驴子,戴耳衣,收拾妥当,伴着黑沉的暮色朝皇城出发。

      路上少行人,偶尔可见零星纵马的官员,仆从开道,小厮提灯,好大的排场。大盛尚武,除上年纪的老令公们,无人会坐轿,甚至深以为耻。

      但租马的价格实在昂贵,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驴。

      将入皇城时,她下驴步行。

      家境富裕的官员,有家仆牵回马儿,或出一笔钱请有司代为照料。她顿步,将驴子牵回原主人处,与驴店主寒暄几句,待下值再来领。

      携寒气进入官署,与照面的同僚互相颔首示意。年后诸人面上都洋着喜色,还有人将小礼品夹在腰侧笑嘻嘻分发。

      进入大堂,郑菩提领了一份热粥。官署包早、午两餐,外流官本没有资格,但因目前礼部官吏较少,恰将标准下放到她这一级。

      五品的上官们餐食标准更高,都有专人送餐。若不喜口味,也可在家用饭。

      慢慢喝着热腾腾的粥,她计算时辰。喝过最下一口,一连串爽朗的笑俄而从大门贯进。她站在门框内,遥借薄雾,看到一抹绯色圆影。

      漆黑幞头率先穿透雾气,鱼袋在腰间摇曳。来人大肚滚滚,步伐悠然。

      此人正是礼部郎中裴元郊。

      他将手背在身后,悠哉与诸人打招呼。瞥见她,立刻笑问:“郑令史,今晨吃什么?”

      虽官居五品,他却不计较膳食精美与否,随心意挑选,也喜欢与下属们同堂欢语。每日进门必先大笑三声,舒展筋骨,据说此法能延年益寿。

      待裴元郊嚼完大胡饼,郑菩提避开人,神态惆怅,忽而叉手:“裴阿伯。”

      “嗯!”裴元郊擦手,忙将她的双臂扶起,“润娘,这是怎么了?”

      当年长安陷落,他与族人出逃,却不幸与家仆分开。若非冯家人搭救,又一路结伴,如今他早已是枯骨。

      平日在官署,郑菩提只称他为“裴上官”,从不因这份私交自得。再观她忧虑的神情,他立刻寻了僻静的房间。

      “事情便是这样。”郑菩提临窗而站,听外院渐喧的人声,“依阿伯看,如何能令郡主消气,不要再为难他?”

      裴元郊频频蹙眉:“冯伦怎么不来寻我。”

      忽而又叹息,他虽出身嫡系,这一房却并不盛,将近五旬还只是个郎中。倘若只是县令为难还可从中调和,但事关东阳郡主就非他能解决。

      “可带了宝珠?”他问。

      郑菩提当即从挎包取出被绢布包裹的宝珠,递给裴元郊。他摊开掌心对着日光鉴赏,红光夺目,不免啧啧称奇,转而郑重提醒:“润娘,要想清楚,这可是你阿娘的遗物。”

      郑菩提下了决心:“这珠子本是一对,我手中还有一颗。倘若一颗宝珠能平息郡主的怒火,换得冯伦性命无忧,我无憾。”

      “为何不让他亲手进献?”

      “冯伦骨子里其实是孤高的,即便我能劝动他用亡母遗物,见了面,郡主恐怕也不会觉得他是真心悔过。”况且,她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冯伦去,事态反而会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好!”裴元郊看着她,“明日郡主正好要筹办一场马球会,我夫人有幸得到一份请帖,届时你请一日事假随她同去。先获得郡主青眼,再说明缘由进献宝珠。”

      郑菩提大喜,连忙躬身拜谢。

      裴元郊却神态肃然,颔首:“我们之间不必如此。润娘,去以前我需提醒你一些话。”

      她垂首恭听。

      “东阳郡主性情难以捉摸,行事、说话皆要谨慎。她非寻常权贵,仅仅恭敬还不够,你心思机敏,需多加揣摩。只需着眼马球引得她注目,万不可提及她的过往,尤其双亲,曾经……”

      他字字恳切。

      大约三年前,郡主在乐游原偶遇一名美少年,心生欢喜,于是将之强行带回府中。少年无法,只得专心侍奉,其某日提及过往,本意是心疼郡主曾经的艰难,不知怎的竟引她暴怒。少年自此失宠,被郡主转赠其他贵妇。他不堪受辱,再见郡主时藏刀迫近,重伤了她,最后在贵人们面前一头撞死,以此表明自己的心意,郡主却命人将尸身丢弃,曝尸荒野。

      那少年也是个良善之人,曾救济过许多流民。事后曾有朝臣弹劾,圣人不听不罚,时间一久,风波就此平歇。

      郑菩提牢记在心,时辰不早,先回去办公。

      礼部令史是九品之外的吏,虽位卑,事务却繁重。需协助上官起草文书,整理档案,每日从早到晚不得闲。

      年后就是春闱,由礼部与吏部同办,而非当年圣人亲开恩科,秩序严谨不容有疏。同时又有各国使者来朝,鸿胪寺主办,礼部协办。

      这可是圣人登基以来的两件头等大事,礼部负担极重,四司上下官吏无不谨慎。

      她坐在案前,强行压下不宁的心绪,着眼公差。

      磨墨,誊写。磨墨,起笔。写得手腕酸痛,全是厚茧。

      近午时,放饭。

      诸人终于能从公事中暂且抽身,舒展筋骨,结伴去大堂。然而饭才吃到一半,吏部又来人,上官们亲自去迎。

      诸僚闻风而动,定是考课结果出来了!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用饭,纷纷走出门,忐忑听宣读。待正官的一轮轮评语出,郑菩提才放下筷箸。

      外流官的评价分四等。
      她的评级为,中。

      得此评价,日后才有进阶的机会。虽有些意外,她心中仍有恬淡的喜悦。有同僚过来道喜,心里却有疑惑,以郑令史的能力本该评为上,不免替她遗憾。

      一直忙碌到申时,整日的工作才结束。出宫,骑驴,归家。

      也不知驴子今日是不是吃错草料,又开始四脚扑腾闹脾气,嘚嘚不听训。她花大力气将之降伏,看天色正是食肆打烊收摊的时候,用了名医的药方,阿家必然闲不住,要去食肆照看。

      或许夫君也在,正好一道回家。

      于是猛拉缰绳,在“啊略啊略”的惊异怪叫中,她策驴奔向西市。

      西市繁华,刚入其中,郑菩提下驴步行。

      各国商人在此聚集,金银店,布店,各行兴隆。拐至街角就是冯家食肆,却没有闻到熟悉的香味,她加快步伐,隐约听到哄闹声。

      “阿家!”她讶然。

      食肆的幌子被扯在地上,偶尔路过的行人侧目议论。锅灶熄火,两名伙计正在帮忙收拾。备好的面食大半在锅里,案上还有揉了一半的面团,粉面到处都是。

      简直,乱糟糟一片。

      冯母坐在马扎上,眼角有泪痕,捂着胸口重重喘气。冯伦正巧将幌子拾起,起身时与她的目光撞上。刚将蔫嗒嗒的驴子安顿,冯伦已主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先带阿娘回去。”

      扶起还戴着面衣的冯母,郑菩提若有所思,瞪眼驴儿,温声问:“阿家,你骑着它。我牵绳,保管走得稳妥。”

      冯母借力站起,怕儿媳担忧,强笑:“我又不是头发花白迈不开腿,怎么总把我当个易碎的瓶罐儿,这小驴子哪里撑得住我的身量。你忙碌一日,先回去歇着,在家等我们。听话。”

      她从前分明也是个健硕妇人,丈夫离世才猝然老去。后来有这间铺子又重新振作,她手艺甚佳,又热情揽客,很快赚回本金。

      咳疾是前年才有的,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全好,尤其季节交替时更重。她也不想如此,若非身体愈发不佳,日日亦早出晚归赚钱,并为此感到满足。

      郑菩提揪着她的袖口,恳求:“你看这匹不听话的坏驴子,今日总用鼻孔喷我,方才路上还险些让我跌下去。帮帮儿媳,就与我走吧。”

      冯母犹豫。

      快到闭市的时辰,冯伦已将热饼尽数装进推车,也道:“阿娘,我们三人很快就能收拾完。天色不早,和她回去。”

      冯母心想,家里冷锅冷灶,一片昏黑,是得先回去准备热汤饭。身上又的确不舒服,也不再倔着,拍拍郑菩提的手背爬上驴背。

      婆媳二人一骑一走,渐远离人群,拐入小道。

      看着郑菩提的背影,冯母心里委屈,越发难受,总会想起战乱的那些年,想念死去的丈夫。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年轻人谋生,要熬到今日,究竟走了多远。

      “润娘。”她哽咽,“要在长安立足,可真难啊。”

      郑菩提不语,阿家只是想找一个宣泄口,并不需要回答。遇见冯家那年她才十岁,也曾躲在冯母怀里哭泣,连如何做月事布,如何穿诃子,甚至成婚时如何行夫妻敦伦都是冯母教的。

      冯母既是阿家,也是阿娘。

      “今日市令来食肆,先斥责我带病做生意,查验铺子说不干净,罚过钱,又掀下幌子责令歇业。何时能开,需要花费多少钱打点,我当真不想算。可……”

      苍老的眼尾湿润,她也无惧在儿媳面前落泪失态。

      “可我根本不敢碰食案,怕给食客过病气。数日未去店里,今日是去结算工钱,取账本,没打算亲自揽客。他们就像生了眼睛,立刻就寻来,将我的心血都掀翻,当众辱骂我,让我做不下去啊。”

      “这些事我也不想麻烦裴家,可对方究竟为何要与我们过不去,为什么最近祸事都落到我们头上?我自问一生行善,老来却被人欺辱至此……”

      为何。

      郑菩提忽而生怨,恐怕又与那位手眼通天的东阳郡主有关。

      “阿家,我们做馎饦等夫君。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她回头问。

      冯母破涕为笑:“尽会哄人开心,都听你的。”

      冯伦带两名伙计,将没能卖掉的蒸饼、胡饼分给邻里。现在的天气依旧存不住的,虽说有商人会将未曾卖完的食物带回坊市私下贩卖,他此刻却不能这样做。

      最后给二人付了工钱,他抱歉道:“近日不必来了。”

      伙计相视,齐齐叉手离去。

      快走到家门时,他顿身,偏首看向黑暗处。

      侍女缓步迈出,停在距他几步远的位置,笑问:“冯郎君,今日可是去过郡主府?”

      冯伦不语,他投了拜帖,郡主却不见。

      侍女解释:“主人今日入宫饮宴,这才没能召见郎君。知道你主动登门,她立刻派奴婢送礼。”

      未等冯伦回应,后面又跟来一名英武护从,手中捧着箱笼。由侍女将盖子翻开,里面有成套的衣衫,腰带,皂靴,玉簪。

      做工精致,华美非常。

      言下之意,下次去拜访要他从里到外穿戴郡主赏赐的衣衫。冯伦也毫不意外,这是郡主一贯的行事作风。

      他躬身拜谢,手背上的疤痕骇人,依旧没有接。

      侍女笑容渐冷,静默注视良久,最终轻手将盖子重新扣上,与护卫消失在路口。

      “夫君。”

      冯伦猝然转身。

      郑菩提站在门前,眸光落向黑暗处,她缓声问:“是谁来了?”

      家中已点燃明灯,隐约能听见阿娘在灶房忙活。药味与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他望向无边暮色,最后落回娘子面上。她渡在冷光里,浅褐色的眸深深望向他。

      他走到门前,握紧郑菩提的手,艰难地问:“润娘,还记得当初我们为何要来长安吗?”

      她回握,目光似悲似喜,轻声答:“因为,你说要在这座曾经陷落的都城里建功立业,不想它在记忆里只剩满目疮痍,更不想再打仗了。也只有在国都,我才有机会与你并肩站在前堂。那时阿公还在,二老也说想来长安看一看。如今,我们做到一半。”

      冯伦揽住郑菩提,疲惫地将头搁在她的肩头。

      他定要见到郡主,最后一搏。事不成,只能暂离这座梦中乡。只是苦了阿娘与娘子,要放弃辛苦积攒的一切随他远走。

      “东阳郡主,是不是……”夫君的情绪是悲凉的,郑菩提几乎要将那个怀疑脱口说出,最后还是转了语调,“今日考课结果出来了,我的等级是中。若有缺位,我便有机会迈入九品,和你一样成为正官。”

      他默了默,微笑:“那可真好。”

      娘子的能力他是知道的,东阳郡主竟把手伸到礼部。不,或许不是郡主亲口下令,这样的顶级权贵只要稍稍表露出意图,下面的人心思活络,自然会提前去做。

      好在有裴阿伯相护,对方还没有做得太过分。

      阿娘,娘子,包括他自己,经历的祸事无不提醒着残酷的现实。

      东阳郡主觊觎他,逼迫他尽快挑明,舍弃自己的结发妻子。

      这样的强度仅仅只是开胃菜。

      否则……

      “夫君。”双手拢住他的背脊,郑菩提呢喃,“我想与你在长安相伴到老。”她不想冯伦被发配到苦地,不想家破人亡。

      他悲哀阖眼,更紧地拥抱娘子。

      寒风彻骨,郑菩提依偎着丈夫,茕茕在天地间,感受到他沉重的心跳。她心里温暖,亦难过,好在——

      明日就是马球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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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周五、周一更。 《被争夺的美人【下本】》 继承父亲的一切 《夺帝妻》 臣夺君妻 《妄图逃离的菟丝花【短篇】》 周旋伯侄之间 《被兄弟觊觎后》 逃离前夫和小叔的五指山 《被敌国将军强掳那些年》强夺死对头 《穿进烂尾文后开始循环》 玩弄五个男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