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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归处 想了又想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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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湘流没说话。
他坐在船尾,毛毯滑到膝头也没去管。桨声一下一下,水波晃着日头,玉湘流盯着枕梦归看了许久,久到枕梦归桨板重启,又停摆,不甚确定地寻望而来。
“……哥哥?”
玉湘流张张嘴巴,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各种纷杂的念头接踵而至,一截截话堵到嘴边又撤回,乱麻似的全搅作一团,最后只能挤出一句:
“……那两桶半是你啊?”
枕梦归嗯嗯点头。
玉湘流低下头,手指在毛毯边角上搓了两下,声音闷闷的:“那天我少赚三百多个铜板呢。”
枕梦归抿抿唇,有些愧意似的,接不上话。他这时又不知该如何说话了,于是搜摸全身,紧巴巴地抠出几两碎银子,全都倒在一起,有点局促似的,抽身过来,帮玉湘流整整毛毯,将那把碎银子倒到玉湘流掌心里。
玉湘流低头掂掂那把碎银子,几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河风把船推得轻轻一荡,他眼圈红彤彤地垂泪。枕梦归僵在一旁手足无措,玉湘流把他赶回去,吸吸鼻子,抬眼拧拧巴巴地道:
“枕梦归,你就是个没蜕壳的蹩脚王八蛋,漆匠家那没开瓢锯嘴铁葫芦都没你皮厚……”
玉湘流发觉日光晃眼,不由启手,稍遮一遮自己的额角。日头高升,灼得手背滚滚发烫。臂弯随着小船摆动的幅度微微晃动,玉湘流掌心在眼间搭搭落落,阴影抽离附着那片水光归河。
飞到天上变成云朵。
终于,玉湘流擦干净什么,绷不住泄出一声笑意,微摇一摇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哎,当年我穿的我娘亲衣服诶……你这坏小子,还真把我当作姑娘看……”
他把手放下,摆摆衣袖,问枕梦归:
“梦归啊,当年因为误会救命恩人是姑娘才喜欢上哥哥,那后来发现哥哥其实是儿郎身的时候,有没有气到蒙上被子偷偷在里面哭啊?”
枕梦归没想到会冒出这么个问题,眉头微挑,正襟危坐:
“哥哥,我不是因为误会你是姑娘才喜欢上你的。”
玉湘流也没想到枕梦归会是这个回答,掌心微握,顺势反问:
“嗯?那你是因为什么喜欢上我的?”
“是因为哥哥存在本身。”没想到枕梦归毫不犹豫,“我因为这个喜欢哥哥。”
“诶?”
玉湘流道,他微微探头,指指自己,问:
“我本身吗?”
“嗯。”
“诶?那是什么?‘因为哥哥是哥哥,所以我喜欢哥哥’吗?天,梦归啊,我竟然已经能模仿你说话了。你不会真想给我这个答案吧……”
“可是哥哥描述得很准确,我就是因为这点喜欢上哥哥的。”
枕梦归手中桨板放开,他停下动作,认认真真地同玉湘流说话:
“哥哥,你很善良,很果敢,虽然嘴上说着轻飘飘的话,实际却从没做过违背内心的事。这很珍贵,你不知道,随着我见过的人越多,我越觉得它珍贵。”
“哥哥,在藏宝窟的数年,我早不记得外界的模样。是你让我想起来,原来这世间除却阴湿黑暗和功名利禄之外,还有鸟语花香和烟火寻常。”
“对我来说你是最特别的人。”
“认识你的时间越久,我爱你越深。”
“是因为你,我才成为我最想成为的人。”
“哥哥……”
“我突如其来这样讲,你会觉得奇怪吗?虽然我已跟你好久好久,可从你的眼睛里看,你昨天晚上才认识我。”
“谁说的,我们不是认识十年了吗?”
玉湘流脸有些红,他舌尖顶着腮骨肉,强迫自己笑得不要太明显。有点别扭地,他平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对着枕梦归,五指张开:
“你可是我的幸运之手诶……我八辈子积德行善求来的一世福缘,自言自语时天天呼唤的老天爷……老天爷突然开口吐话这种事确实会让人感到惊吓,但我是谁,我可是天下第一幸运揭榜之人玉湘流诶,你可不要小瞧我的见识……”
枕梦归原本自下而上窥瞧的视线散开,他笑起来,伸出左手摊开,同玉湘流掌心相抵,指缝交错,收扣而握。
玉湘流垂眸眄睐,烧一烧脸站起来,瘸着一条腿过去,紧靠到枕梦归身边坐下。
“刚刚你说的事情,我答应喽。不过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吻技很差啊。”
玉湘流勾着枕梦归肩膀轻轻吹了口气,鼻尖轻抵,蹭动枕梦归的唇周,“梦归啊……接吻的时候,要记得张开嘴巴。”
枕梦归半懂不懂,他依言照做。玉湘流摸着他的后颈贴过去,两人膝头的双手在风中紧紧交握,漫着清晨正好的阳光,白得发亮。
岸口有人大叫玉湘流的名字。
吻得正深的两人同时回头,玉湘流认出那是莫家庄强掳小姐的贴身丫鬟。此刻她头上的羊角扭一顶一顶地起跳,单手环在唇边,另一手摇晃一个粉红色的钱袋。
“玉公子诶——”她吆喝,“我们家小姐脱困嘞,感谢您的出手相助,我来给您送钱嘞——”
说罢手中钱袋一扬,隔着迢迢秋水,将那粉红色的布包丢到船上来。
玉湘流双手一兜,将那钱包裹接在怀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身上,玉湘流不由心生惊喜,倾身按住船舷,长声问那姑娘道:
“姑娘诶,这次莫家庄悬赏我可没交上单子,这钱我不好意思收诶——你们家小姐现在怎么样,她如何脱困的嘞——莫家庄那个好色的老贼呢,他怎么样嘞——”
丫鬟摆手,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玉公子诶,不必推辞,这钱就该您收的嘞——您不知道哇,经您昨天晚上那么一闹啊,那位昏迷不醒的莫家公子呀,醒啦——所有姑娘都得救嘞,各自领了银子,完完整整地送回家啦——那莫家老贼现下已被扭至官府,只等官爷升堂,将那畜生下狱嘞——”
好人得救,坏人落网,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一折好戏落幕,结局可谓皆大欢喜。
桃城百单百结的第一揭榜人名号保住,玉湘流越想越觉开心,瞥目看见枕梦归亮晶晶的眼睛,不由扑身过去,抱着这颗福星连嘬几口,宣泄心中那满满洋溢的幸福之情。
怀中硌到什么硬硬的东西,玉湘流摸到那个湿答答的草料香包,一瞬间愣神,手掏出来,出声问那丫鬟:
“对啦,姑娘,我怀里这个青蓝色的香包是不是你们家小姐给我塞的呀——她有心啦,但是这个香包我不能收啊,还有跟你说个喜事,我有心上人啦,就是我旁边这位——过不久我们就会成亲,你们家小姐若是有空,到时候赶来喝我们的喜酒啊——”
“香包,什么香包啊——”小丫鬟反应一瞬,回道,“玉公子,恭喜您啊,但您是不是弄错啦——我们家小姐从来不碰青蓝色,您手里那个香包,不是我们家小姐送的啦——”
“啊,不是你们家小姐送的吗?”玉湘流喃喃,口中呆念着这句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手中被放入另一只青蓝色香包,从做工质地到香料味道都一模一样。玉湘流瞪眼呆了一呆,目光顺着放上香包的那只手背溜走,望向身侧笑脸嗔怪又羞红的少年郎。
“哥哥……”
事已至此,玉湘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好痛呼闯了泼天大祸,抚手捧住枕梦归的脸颊去哄,左右弹弹捏捏,将少年郎白嫩的脸蛋揉搓成各种形状:
“梦归啊,对不住,这回真是哥哥的不是……”
“那哥哥,打算怎么补偿梦归啊……”
含糊不清地,枕梦归被迫嘟嘟着鱼嘴巴问。
玉湘流沉气闭眼,痛定思痛,苦泪道:
“能怎么办,你知道我的,除了美貌与幸运外一无是处……事已至此,我也只好赶快收拾收拾,赶在别家的公子小姐给我塞香包之前,嫁给你了。”
……
三个月后,梧州城,朱雀大街。
锣鼓喧天,枕家大院门口两挂鞭炮齐鸣,宾客盈门。三两小孩拿着糖葫芦串跑出门槛,恰巧墙头红梅开得正艳,映照新雪。
乐队开道,新郎官青衣红袖,跨一匹白色大马,昂首向前。马匹之后,十六个轿夫抬着花轿稳稳压阵,嫁妆队伍鱼贯而行,送亲好友缀在最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枕家大院门口。
赶到地方,新郎下马,由傧相引着在大门前站定。轿夫落轿,媒人动手掀开轿帘,露出新娘劲瘦高大的身躯。
隔着薄纱盖头,新郎新娘对视。
枕梦归唇边漾开一点笑意,横臂伸手,等新娘端稳团扇出轿,覆手搭上他的虎口。
恰有风来,吹开新娘额前红纱,露出新娘满头璀璨的金枝玉饰,还有妆下那张素白姣好的面容。
玉湘流脑袋一矮,吐吐舌头按住盖头。枕梦归面不改色,一步挡住余人视线,双手抻抻新娘肩头衣物,拢拢衣襟,只作浑然未觉。
傧相递来红绸,邀请两人前往拜堂。枕梦归照旧伸手,却不想玉湘流脸上坏笑,踏前一步,抄起枕梦归膝弯,一把捧起,纵身往喜堂赶去。
红花绽放,新郎与众人一起惊呼。愣怔间枕梦归寻望新娘眉眼,但见他眸光赤诚,两两对视,心念交转,终是相拥抱紧,开怀一笑。
何须人间白头嘱?百年不过伴君行。
如此便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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