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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舟渡 日七,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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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湘流蹲在河滩,毛毯裹成一个球,看枕梦归背影拔河涉水,渐渐落远,去追河心那只小船。
天蒙蒙白,雾涔涔的,万物海石灰一样的淡青色。
枕梦归的身影时隐时现,玉湘流看走了神,目光寸寸右移,慢慢越过几堆黑碎山石,看向被炸至轰塌的藏宝石窟。
距离很远,那边动静很杂,玉湘流什么都听不清楚。枕梦归带来的人马蚁窝似的守在那里忙工,层层石块搬上小推车推走,挪出四五十步后倾车一倒,垒得那几座黑煤石山越来越高。
洞口扒开,几人下井,焦碎的黑骨装在麻袋里托出来,一兜兜灌满男的,女的,干净的,肮脏的,什么样的都有,个与个混着,散散的总分也分不清楚。
便不再分了。
都封口扎好,一袋袋的,就摞到黑石堆旁边,一点点摞满,摞高,摞到推车队绕开这些袋子,石块颠颠推到更远处去。
玉湘流看得双眼发直,直到枕梦归拖着重水上岸,怕水汽寒凉似的,已到近前,又默默后退两步,低声叫他:
“哥哥——”
玉湘流怔怔回头,眼珠卡着,钉在枕梦归身上,迟迟反应不过来。
“哥哥。”
“……啊,是梦归啊。”
“嗯。”
“……那些公子小姐,要送到哪里去呢?他们家里,应该,嗯……但好像也没有办法……”
玉湘流说说顿顿,终于低头,不知该如何措辞似的,紧紧抿唇,双手环抱,往里包了包毛毯。
“我会递信给亡者家里,请他们的家人来分辨尸骨。”
枕梦归低之又低地念,垂着眼,轻轻看着玉湘流,仿佛玉湘流此刻是件易碎品……又或者,他自己才是。
“这些尸骨会存到明月十五。到期未领的,会由我的人搬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立碑,好好葬了。”
枕梦归道,“千手佛生前吞集不少财物,除却焚毁的这些,还有不少。我会将其翻出变卖,换成净银,划成小袋,分批送给死者的家人。”
玉湘流肩膀微微放下,松口气宽慰道:“也只能这样了……难得千手佛一无是处,死后残余还能消罪,这坏事本身就是他搞的,由他填上,也在情理之中。”
“嗯。”
枕梦归道。顿一顿,他问玉湘流:
“从此长夜平稳,明月团圆,哥哥终于可以安心,为以后做些打算。不知哥哥接下来想要做些什么?”
有此一问,玉湘流从眼前这桩黑案中抽出思绪,脑袋顶起,望望枕梦归,又偏头望望湘江水面,后知后觉地,开始想起他的从前以后。
慢慢地,顺着湘水流逝的方向,玉湘流讪笑开口:
“……我这都飘零惯了的人了,也说不上有什么想不想做的事。我大概……会先去看看莫家庄昨夜强掳的那位小姐,我昨天没交她的单子,不知她出事没有。”
“安顿好她,我就找个地方养伤。等伤都养好了,就再出来,跟从前一样,将就着过,走一步看一步,能混一天就一天。老板被我杀了,桃城够呛容得下我。等伤好,我大概会往关里去,或者关外,再谋个营生度日,总也饿不死的,对吧……”
玉湘流说完回头,恰巧撞上枕梦归垂眸笼罩他的目光,见他眼底似有触动。玉湘流口齿僵住,在朦胧黑夜中时还能谈笑自如的嘴巴,在不慎袒露到这赤裸目光之下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就再也不能说话出来了。
玉湘流逃也似的离开那目光,背过身去,裹紧毛毯,心虚似的紧盯着眼前的水面看。挺一挺,他装没事人一样没话找话:
“那你呢?梦归,在料理完此间一切后,你打算去做什么?”
玉湘流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不确定枕梦归是还在盯着他看,还是早就把目光挪走,转而盯着别处看去了。
枕梦归的回答告诉他是前者:
“跟着你。”
玉湘流唰然抬头,目光回去,不认人似的,愣愣眨眼,盯着他。
枕梦归上前一步,半俯下身,手掌探起,按下,微抓一抓,又伸过来,勾开玉湘流脸上糊着的碎发,轻之又轻地,贴上他的脸颊。
玉湘流眼珠跟随那只手掌移动,在它停下的那刻,移回去,同已然快挨上他额头的枕梦归对视——
“哥哥。”枕梦归低声叫他。
玉湘流喉结缓缓滚动。
“咕噜”一声,吞下一段口水。
“怎,怎么啦……”
“哥哥,你是自由的。明天永远不会难过,余生尽没之前,我都会保护你的……哥哥。”
玉湘流被他看得目光发颤。
明明这话毫无根据,明明这话毫无来由。它从一个陌生之人的口中说出,隔着他并未望见的十年,一遍遍地,一阵阵地,欺身而上,蔓延住他,连接他的心脏,叫它痛苦酸胀。
“为什么啊……”
玉湘流在他的掌心里颤声开口,毛毯触地,几乎快挂不住。他抖肩沉吸一口气,闭上眼:
“枕梦归,你怎么不要东西……你不想从我这里拿走点什么吗?”
枕梦归没怎么犹豫。也许他早就想过答案,所以他指腹摸摸玉湘流的额头,轻言道:
“我已经把我想给的都送给你了,哥哥。”
“——你不必再忧恼更多。”
“为什么啊?”玉湘流睁开眼睛,哀戚戚地望他,“我想知道为什么。梦归,你为什么来保护我,你为什么喜欢上我,你为什么要来追我——”
枕梦归迟迟未动,玉湘流抬手捏住附在他脸上的那只手腕,掌心按一按,拖着他,缓缓压在自己的心口上。肋骨里的脏器扑通扑通地跳,玉湘流双手交叠按住那里,深深低头,带着一点哭意,缓气道:
“……不管为什么,枕梦归,我都爱上你了。你刚刚不是问我接下来想做什么吗?我没想好,但我赖上你了。是你让它跳得这么快,让它搅得我心神不宁,让我一想到你就难受得要死。”
“你要对我负责任,因为你明白我在知道一切之后就没办法再离开你了。你不能让我养成依赖你的坏习惯之后,又退到暗处,像从前那样若有若无地陪着我。”
“——那样我会不适应的,梦归。”
“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没有任何回答,枕梦归靠近亲吻了他。
他垫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略带着些强迫的意思,双唇紧紧压在玉湘流的嘴巴上。
玉湘流被他扳得呼吸困难,唇面发麻,阖一阖眼,扑簌的泪在凤尾蝶的黑翅下悄然滑落。
“哥哥,跟我去关内。我带你回家,见我的师父爹娘——”
枕梦归粗喘道,直到快压不过气,他才把玉湘流放开。枕梦归红着脸,情难自禁地,双手贴到玉湘流沙干的脸颊上抚摸。靠一靠,他额际碰上去,低声喃喃:
“哥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好多好多年,我想跟你在一起……”
玉湘流一伸手,把人搂到怀里,团吧团吧按上毯子,呼吸都喷在对方颈窝里。
旭日新生,灿红的金纸抹在船沿。秋波缓缓离岸,玉湘流掩着毛毯靠在船尾,枕梦归坐在对面划船,桨板搅入粼粼波光,又轻又慢。
玉湘流拄着下巴观赏眼前那个稚巧可爱的奶娃娃,心生爱意,怎么瞧也觉着瞧不够。枕梦归一贯僵硬的肌肉放松许多,嘴角淡淡噙着笑,拨着船,逆水缓缓往城区中去。
风景渐近,枕梦归全身顺光笼罩在日幕里,白得耀眼。摇闪不定的,玉湘流听见那团光幕唤他:
“哥哥,看这里。你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闻言,玉湘流骤然醒神,下巴离开指背,抽开眼,往四周望了望。
但见青中一线烟黄,由此分界,山是山,水是水。半片秋林围拢块块房影,赶早出门的洗衣妇绕走玩竹蜻蜓的少女。一切都再平常不过,玉湘流脑海中记忆飞闪,几次春去冬来,终是摇一摇头,憾笑一声:
“不记得了。梦归,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嗯。”
枕梦归轻轻道,手中船桨又摇过一轮。有风起,淡淡地,擦过他的衣角和发梢。
一切都是光明而美好的。
玉湘流听见他说:
“……十年多前,千手佛修炼邪功,为突破大圆满境界,抓了一批幼童,供他吸食血肉。我是那批幼童当中的一个,被困在藏宝窟中多年。随着千手佛功力日渐强悍,同伴们渐渐死去,到最后,只剩我一个活着。”
玉湘流缓缓挺身。
紧紧唇,枕梦归接道:
“我不甘心等死,便偷炼千手佛的邪功,在他用我练功时反下毒手,吸去他大半功力,废了他的躯壳。趁千手佛走火入魔之际,我顺着藏宝窟的天然暗道逃出来,力竭不支,摔倒在河滩上。”
“当时千手佛还没有造出尸傀,可无需他再多出手,我也已至绝路。那时我太过年幼,张惶逃命,思虑不周,虽捡了活命,却落得一身伤痕,伤筋动骨。”
“等我好不容易爬出洞口,已是奄奄一息,行动困难。晕倒前,我满心绝望地以为,那天,就是我的死期了。”
玉湘流无意识抓紧胸前衣物,眉目颤动,呼吸滞固。
“然后呢?”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
“……然后,有个分活的姑娘路过此处,毫不犹豫,出手救了我。”
“我活了过来。”
玉湘流后知后觉,盯着日影里枕梦归一瞬清晰的面孔,眸光一颤,逐渐瞪大眼睛。
“——醒时我已在她的船上,被她用药包好了伤口。当时她正在赶单,见我醒了,就冲我笑了笑。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插着花髻,粉黄色的衣裳,只比我大一两岁,言行举止,却像个久经江湖的老把式……”
河声阵阵。
“诶,小子,你家住哪里啊,老人家我摇船把你送回去好不好啊?”
小船飘摇,姑娘踏在船舷边上挥动鱼叉,连扎十七八条河鱼停手,盘腿坐下清理鱼骨。甲板两侧,四五个木桶等待装货,已有两个木桶盛满,里面全是姑娘悉心分好的去杂鱼肉。
浑身白布条的少年艰难支起肩膀,咬紧牙关,冲姑娘抱拳谢拜:
“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名姓,来日在下伤愈,当牛做马,定会前来回报姑娘——”
姑娘半挡着下巴爽朗笑开,刹那间花影跃动,颠倒众生。
“是嘛,小郎君,那你可记着姑娘的恩,回头记得来娶我啊。”
少年瞬间不知所措,盯着姑娘,渐渐红了脸颊。
姑娘却不以为意,哼着歌,倒倒小刀,又装满半个木桶。鸟声起,姑娘没再摆弄鱼叉,拧身赶起船桨,打道回府。
“姑娘还有两个半木桶,不装了吗?”少年天真无邪地问。
姑娘失笑,泡得红粉的掌心拍拍少年身上的白布条,畅言道:
“剩下两桶半不是在这呢嘛,再捞船可就翻喽。贪多无益,打道回府——”
少年很是过不去。这姑娘应当是以渔为生,为救他少赚这两桶鱼钱,不知会不会受苦。
思及此处,少年又问那姑娘名姓:
“不知姑娘芳名,籍贯何处。在下受姑娘相救之恩,若是不报,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姑娘我无名无姓,不过飘飘然一江湖浪客,梦想垂花泛舟,行侠仗义。相逢是缘,小郎君此番大难不死,乃是天助,可不是姑娘我存心前往,特意搭救。小郎君要谢,不如就谢自己积德行善,感动上苍,改笔续命……”
“即使是这样,在下也要感谢姑娘。”少年执拗得很,坚决不肯松口,“还望姑娘告知姓名。”
姑娘看上去笑得更灿烂了,她抖抖辫子,披肩一转道:
“小郎君非问不可啊?”
“是的,在下非问不可,还望姑娘如实告知。”
“难办哦……我现在可是个姑娘呢……”
姑娘握拳沉思,纠结一阵,动手指指船外春水,往前将少年按回甲板,俯身凑近,紧起眉,神神秘秘道:
“既然你非问不可,那我就偷偷告诉你嗷。”
少年脊骨跟着发紧,嗓子发干,一瞬不瞬望着姑娘姣美的面庞,愣愣点了点头。
姑娘换脸,杏仁大眼忽闪忽闪,眉目弯弯。她闪走,又坐回去摇她的船桨,偏头远望。
“没骗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娘亲生我的时候就过世了,就在这条河上。没人知道我娘叫什么名字,至于我爹是谁,就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了……我是流浪儿。”
姑娘声音淡淡,似在描述一桩寻常旧事。
少年怔住,姑娘一瞧他那愣头青的模样,不由噗嗤一笑,挥手赶道:
“不要那样看我啦,我给自己取了名字呢。”
姑娘又把视线转开,微微低头,落目身上的衣裳,“嗯……听说我娘姓玉,生我时过的这条河叫湘水。你看它每天都在不停地往东流,对吧?我也常学它奔涌不停,只往东走。”
“所以,我的名字就叫做玉湘流——”
“小郎君,你可记住了啊。回头寻人,可别找错了姑娘。”
“再说一遍哦。”
“我叫,玉湘流。”
“玉、湘、流。”
……
“姑娘托人把我送回梧州,等两三年后我伤愈再回桃城,才发现姑娘原来不是姑娘,而是郎君。那时他已做了揭榜人的营生,千手佛炼了那些孩子的尸骨为己所用,夜里出动四处找我寻仇。”
“怕连累那位郎君,我隐匿行踪,只在暗处行事,处理祸凶。没想到千手佛手眼通天,年长日久,还是让他发现我的软肋,暗下黑手。”
枕梦归眉头皱紧,又松开,终于送气出去:
“好在,他现在已经死了。”
“所以,我现在,终于可以如实地,坦白这一切——”
枕梦归笑一笑,转眼过来,望见玉湘流因为惊震而微微张开的嘴巴。他又露出那认真专注的眼神,静静望住玉湘流,郑重开口:
“哥哥,说好的来日求娶,我来践诺。”
“我对哥哥一见倾心,认定哥哥是我枕梦归此生良人。”
“三茶六礼,请期亲迎。”
“哥哥,嫁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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