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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影动 欧买噶我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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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夜,圆月,银辉遍地。
枭鸟收翅落于树头,澄目圆瞪,半身隐于叶影中,冷冷凝望树下。
那里斜着一条脚踩的山路,不窄,能并排走两辆板车。只是有坡,石块嶙峋,不大好走。
此刻无风,坑洼缝隙里几丛黑草幸存,长长的梗叶支棱出来,叶尖浅浅点在石片上。
忽而,一道血红身影一闪而过,裙摆刮过这几丛黑草,带起长叶剧烈摇动。狂风骤起,枭鸟咕咕惊叫,横起双翅俯冲滑下。
就在它脚尖蹬离枝杈的那一刹那,树根被齐刃斩断。参天之树向前倾倒,松芒尽断处,服饰武器各异的男女老少从那里跃出,各自擎着火把,神通大展,赶起层层气浪,向先头那个红衣人逼近。
流云下,那红衣人已飞出百米。枭鸟抖翅向他靠近,但听一片金银碎响,那人满头金枝花叶,红衣上金线抖散鹊鸟花团纹样,片片粼波反映,好不灵动——
竟是作嫁妆扮。
疾驰间,那人于飘扬红袖间转头后望。月光垂落,狂风扫开他眼前碎发,露出一张姣若瓣玉的年轻素颜来。一眼过,那人头颅摆回,只有一双黑润的杏眼虚空留痕,在人眼底印下若有似无的印象。
可惜,这身后并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只因红衣人生得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就轻易放掉这人。
追兵最前沿,一龟背草帽的老者盘转掷出蛇杖,蛇头垂直打向那红衣人后心。红衣人眼虽未见,体却有感,后背当即缩紧,拼尽全力旋身往右一扭。
眼见那蛇头要擦破红衣人的左肩,却有一股不知打哪来的神力,巧妙挤偏蛇杖,甚至助推一把,掂着那根蛇杖的尾巴,叫它撅过枭鸟脚下,直直坠到那头山沟里去了。
红衣人头皮一紧一松,本已做好要挨一下的准备,却没想到那蛇杖临头转向,竟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擦到。
红衣人大惊大喜,双手捧头,眼底瞬间迸出无限光彩。他哈哈大笑两声,双臂一摆,胸前花衣鼓动,袖袍飞绽,声音被灌起的狂风顶散,微微失真:
“天佑我玉湘流大难不死,后必有福!定是上辈子积了花不完的大德,这辈子才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玉湘流舒服笑完,朗声冲身后那二三百人大喊:
“喂,你们,在下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叫你们这般穷追不舍!”
“我玉湘流立身于世,揭榜应赏,确有投机取巧,钻空捡漏之事,私下虽白拿不少轻便好处,但那都是天时地利人和,气运使然,我顺势而已!”
“对诸位老板的悬赏,在下并无轻怠,经手的每个任务都全心尽力,确保完成,提前交工,本分领钱。只是不知在下究竟哪里做得不对,惹得各位老板不快,竟叫诸位今日团聚在此,要将在下大卸八块——”
顶头那龟背老者刚失了蛇杖,又听玉湘流这通狂放之语,不由暴怒,随手削了条树枝横在手里,树根那头指住玉湘流,糙声喝道:
“小贼,既知投机取巧,还不束手就擒!那藏宝图被你藏于何处?还不快快交来——”
“藏宝图?什么藏宝图,有这东西?”
玉湘流停顿一瞬,眼球下转,飞快过了一遍他做过的悬赏,确认他从没碰过这东西。当即便喊话回去,要那老者说清楚:
“喂,你说的那个藏宝图,长什么样?确认是在下经手的单子么?真不是弄错了人,错怪到在下头上的吗——”
那老者冷笑:
“稀世至贵藏宝图,最初为一无名小卒所得,辗转落到武林盟主手里,交给他的长子保管。大公子初到桃城,悬赏地头引路,昨天你去码头接人,当晚大公子就在客栈暴毙,藏宝图也不翼而飞。”
“诸多随从护卫我们已一一排查,大公子死前唯一近身的外人就是你。如果藏宝图不在大公子的随从护卫身上,除你之外,谁还能有机会偷走藏宝图?”
玉湘流闻声气笑,唏声道:“喂,我说你们讲不讲道理!那盟主大公子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你们怎么不怀疑过路的,怎么不怀疑店小二,怎么不怀疑打街边那几个卖糖水的?这么多人,偏偏认准我一个穷追不舍,怎么,你们暗恋我啊?”
众人暴怒,一时间各色武器出手,纷纷朝玉湘流这里投来。玉湘流吓得吱哇乱叫,左扭右闪躲过那阵武器雨,遇见快躲不开的,就等那莫名的幸运法则生效,把那些武器全都掘进沟里,同先前那龟背老者的蛇杖做伴去。
玉湘流跑得更快,仗着自己运气好,即使脸上憋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继续添砖加料: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么?在下女装风华绝代,你们会喜欢上在下太正常了,何必羞恼。在下初及弱冠,尚未娶妻,诸位年纪虽大些,相貌也不如在下好看,但好在还有一张厚脸皮,好叫在冤枉他人后,能打死也不承认做错事了哎我去哟——”
玉湘流提臂闪过流箭,一抬头,桃城门楼遥遥在望。谯楼上巡守卫兵爬起,盔甲反映出白凉的月光。
玉湘流瞥见,心间一瞬有了主意,当下提气运功,趁守城卫还未赶来,加紧几步赶到城墙下,双臂一展,两脚交替上蹬,宛若踢踏浮木,几点飘上城楼,旋身一扭,整个人翻进墙头里去。
三五追兵跟到城墙下,轻功使出,一起飞攀墙头。玉湘流从腰后抽出一把黑色的小弩,机关拉开,对准前头那几个追兵连发数箭,看那几人都坠到地上,连着砸灭几道火把之后,毫不留恋转身,翻过对面墙头跳进城里去。
下一瞬,守卫军结队从小门赶出,手中提着兵器,嘴里吆喝着都站那,把那几百号追兵全拦在城门口,细细盘问目的来历。
几个追兵还想绕开守卫军闯进城门里去,却被不怕死的士兵硬拦下来。拉扯这会儿,玉湘流早没影了。
枭鸟落定,迎风立于城门楼上,眼里映着孤月中跳跃的阴影,喉咙间重新鼓起伴夜之声。
玉湘流去找了昨天发布引路悬赏的那个老板。
夜深人静,时过三更,玉湘流先潜进老板卧房,本想悄无声息把老板提出来。但没想到卧房空无一人,连丫鬟婆子也不见一个。
玉湘流循声一路找到前堂,老板竟还没睡,堂屋灯火明亮,他双手交叠安放在膝头,两侧袖袍铺平展开,端坐于太师椅上,垂眸不语。
听见玉湘流从后厅进屋,老板沉沉醒头,扫玉湘流一眼,眼皮很快耷拉回去,身子动也没动一下,只说:
“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玉湘流随便挑个地方坐下,口中干燥,恰巧瞥见炉上架着的茶壶,又起来,自己翻茶具给自己倒了一碗,吹一吹,咕咚咕咚一口全灌下肚,喝完又皱起脸,赶紧把那杯子放回去。
“我是真不爱喝这玩意儿,”玉湘流道,“又苦又涩,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喝头。你们这些有钱人啊天天说这些好,但我是真不觉得。老板,下次你就在门口放两桶水,水比茶好咽多了,还解渴。”
“寒酸人家,才在门口摆两桶水,不讲究……”
老板慢吞吞地说,转转自己拇指上的扳指,又道:
“昨夜出了事,武林盟主的长子遇刺身亡,藏宝图跟着下落不明,不少人正找你。”
玉湘流不太顺气,他旋身坐回去,袖摆一挥道:
“我知道,我见着他们了,那些人都有病。那单子是我前日接的,昨日大清早就去,将人安置到客栈,又带人在城中闲逛大半日,傍晚时便交了单子。领钱时那大公子还好好的呢,怎么我一走他就遇刺了?八成有人害我。”
老板道:
“现在讲这些没有意义。重要的不是武林盟主的大公子死了,而是藏宝图丢了。无论人是不是你杀的,藏宝图都是在你走之后丢的,这笔账只能记到你头上。”
“所以我来找你啊,老板。现在能帮我的可只有你了,你可不能放着我不管。”
玉湘流道,他有点迫切,双肘拄在膝盖上,半身都朝老板那头倾过去。他的眼里亮晶晶的,黑漆漆的晶石里包着大小碎星子,若能挖出来供人赏玩,应当能卖个好价钱。
“做我的证人,证明我的清白吧,老板。昨日我交单时,那大公子分明还没死。老板你是知道我的,我绝不可能去拿那什么藏宝图,我对那东西根本就没兴趣。”
老板撩眼,默默盯他:
“可我记得,你缺钱。”
“我是缺钱啊,不然干嘛接这么多悬赏。”
玉湘流无知无觉,头肩偏扭,往旁边去拨弄灯花,漫不经心道:
“但这只是生活所需,我又不打算成为大富人。去挖那个藏宝窟有什么好处?拿了宝贝遭人觊觎,每天提心吊胆活着,还要防着各路人的追杀,累都累死了——我不干。”
老板对玉湘流说的这些漠不关心,他岔开话题,问:
“今夜你在莫家庄接的那个替婚悬赏,怎么样?”
提到这个事玉湘流就不舒坦,他戳戳灯芯,皱鼻子道:
“能怎么样啊,吹了呗。做好好的呢,一帮野蛮混子冲进来,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出来了,东家那边交不了差,那小姐估计正难受呢……也是对不起她。唉,我这百单百结的桃城第一揭榜人美名,今晚彻底没喽。”
灯花一闪一灭,老板全身藏在玉湘流侧身巨大的阴影里,低垂的脸正好卡在心脏处,眼神沉沉:
“不要紧。正好你空下来,有新单子给你。”
玉湘流眉头紧了一下,终于转回身来,老板离开阴影下,又变回昏黄灯光中闷葫芦的样子。玉湘流隐隐有些不祥之感,他盯了老板一会儿,反应过来。
“这不对吧老板,”玉湘流道,“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替我做证么?不尽快洗刷冤屈,我连自由活动都困难。外出行走都办不到,老板,我怎么帮你做单子?”
“这单子不需要你出门做,”老板道,始终压着的双眼终于彻底抬起来,“在屋里就能办到。”
玉湘流再迟钝也发现不对劲了,他起身,双腿却软得一个踉跄,全身一丝气力也无,整个人又堆回椅子上。
烛台撞翻,玉湘流扣在桌边的手指骤然抓紧,他不可置信地摸摸身上,又望向老板,抬声质问:
“老板,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只是知道,你在外面跑得口渴,来我这第一件事是找水喝,仅此而已。”
老板淡淡垂眸,摆在膝头上的双手终于挪动,衣摆提起,露出下面刀锋雪亮的匕首,道:
“有人出大价钱买你的命,限我午时前交人。那人我得罪不起,在茶壶中下入软筋散是最好的做法。有钱就这点好处,成效上佳的毒药,动动手就可弄来——破财消灾,玉湘流,这道理你是懂的,到了那边,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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