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君陌离》伏睡

17、第十五章 心湖涟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卓远阳的问题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卫婉君紧闭的心门。她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卫婉君收拾金针的动作确实停顿了一瞬，但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卓远阳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她抬起眼眸，迎上卓远阳审视的目光，琉璃般的眸子里依旧是那派沉静，只是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
　　"龙涎香……"卫婉君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针的尾端，"此物确实难得。据民女所知，只产于西域极西的'死亡之海'边缘，由一种特殊的深海巨鲸分泌，经数十年风化而成。因其采集极其危险，且产量稀少，即便在西域，也只在几个最大的黑市中有零星流通。"
　　她的语气平稳专业，如同在陈述一个普通的药材知识，但卓远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那一丝几不可闻的迟疑。
　　"死亡之海……"卓远阳重复着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地名，墨晶镜片后的目光愈发锐利，"卫大夫对此地似乎颇为熟悉？"
　　卫婉君垂下眼睫，将金针一一收回针囊，动作不疾不徐："行医之人，对药材产地总要有所了解。何况此物药性特殊，民女曾在一本西域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将军若需更具体的线索，民女可尝试回忆那古籍内容，或许能画出大致的地图方位。"
　　她的应对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将信息来源推给了虚无缥缈的"古籍"。
　　卓远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卫大夫。"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道，"说起来，卫大夫的离国官话倒是说得极好，几乎听不出西域口音。"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质疑。一个常年游历西域的医者，为何会对离国官话如此精通？
　　卫婉君正在系针囊带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家母曾是离国人，幼时曾教导过民女。"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见底，"将军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医患关系，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带着试探与防备的较量。
　　卓远阳看着眼前这张沉静姣好的面容，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升起。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欣赏卫婉君的这份镇定。在如此直接的质疑下，还能保持这般从容不迫，这份心性，绝非寻常女子能有。
　　"并无不妥。"卓远阳最终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随口一问。卫大夫继续吧。"
　　治疗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卫婉君为她重新敷上药膏，系好纱布。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张力却比任何言语都要强烈。
　　当一切结束，卓远阳起身准备离开时，卫婉君却忽然轻声开口："将军。"
　　卓远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何事？"
　　"民女方才为将军把脉，发现将军肝火有些旺盛，心脉亦略显紊乱。"卫婉君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医者特有的不容置疑，"长此以往，于伤势恢复不利。民女这里有一剂安神清心的茶饮方子，若将军不弃，可让厨房每日煎煮饮用。"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递到卓远阳面前。
　　卓远阳看着那张墨迹犹新的药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人，明明身上疑点重重，明明自己正在怀疑她、试探她，她却还能如此……关心自己的伤势？
　　这种矛盾让她感到无比烦躁。她应该冷硬地拒绝，应该继续保持距离和警惕，可是……
　　"放着吧。"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没有去接那张药方，转身离开了听雪苑。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卫婉君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药方的边缘，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回到书房，卓远阳烦躁地扯下墨晶镜片，扔在书案上。镜片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让寒冷的空气灌入室内，试图冷却自己有些混乱的思绪。
　　卫婉君……卫婉君……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想起方才在听雪苑，卫婉君为她拂去花瓣时那微凉的指尖，想起她专注施针时那低垂的眉眼，想起她递来药方时那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恐慌。她早已习惯了将自己层层包裹，习惯了用冷硬的外壳面对一切。任何可能让她产生依赖、变得软弱的因素，都是危险的。
　　更何况……她是个女子。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女子与女子……这成何体统？卓远阳在心中冷笑。自己女扮男装，身处朝堂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如今竟还对另一个女子产生了这般……不该有的心思？
　　简直是荒唐！
　　她用力握紧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必须打消这个念头。必须保持清醒。卫婉君身上疑点重重，可能与那神秘组织有关，可能另有所图……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愫影响判断。
　　可是……为何一想到要疏远她，心中竟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卓远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平域大将军，是卓家的支柱，她不能有任何软肋，不能有任何破绽。
　　无论对卫婉君是何种心思，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听雪苑内，卫婉君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出神。
　　掌心中，还残留着方才触及卓远阳脸颊时的微凉触感。那瞬间的悸动，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这是……心动了吗？
　　卫婉君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跳动。作为医者，她很清楚这种生理反应意味着什么。可是……为何会是对卓远阳？
　　那个冷面将军，那个身上疑点重重、可能与自己要找的人有关的离国大将……
　　卫婉君蹙起秀眉，心中一片混乱。她自幼在西域长大，见惯了男女之情，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子产生这般感觉。是因为卓远阳身上那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英气与担当？还是因为她在冷硬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可是……且不说女子与女子之间本就违背常伦，单是她自己身上背负的秘密，就注定了她不能有任何儿女情长。
　　那个刻在药箱角落的奇异纹路，那个与"卍"字符组织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个她必须找到的人……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让她无法放纵自己的心。
　　更何况，卓远阳对她，恐怕也只有怀疑和利用吧。方才那些试探，那些锐利的目光，无不说明这位将军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卫婉君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那片早已枯萎的花瓣放在窗台上。晨光透过窗纸，在那干枯的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也许……这只是错觉。只是因为卓远阳是她在这陌生帝都中，唯一接触较多的人，所以才会产生这种依赖般的错觉。
　　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至于其它……都不重要。
　　午后，卓远阳正在书房批阅军务文书，周淮前来禀报。
　　"将军，二皇子府上又派人来了。"周淮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这次送来的是一套前朝孤本兵书，说是听闻将军喜好兵法，特此相赠。"
　　卓远阳头也不抬，手中的朱笔在文书上划下一个凌厉的勾："退回。就说本将军一介武夫，看不懂这些深奥东西，暴殄天物。"
　　"是。"周淮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四皇子那边……今日在朝堂上，再次提出要整顿京畿防务，似乎有意将手伸向我们在京城的驻军。"
　　卓远阳终于抬起头，墨晶镜片后的目光冷冽如冰："他想整顿，让他整顿便是。传令下去，我们的人近期收敛些，不要给他任何把柄。"
　　"末将明白。"周淮躬身，却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事？"卓远阳挑眉。
　　周淮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关于卫大夫……今日她向管家要了些制作安神香料的药材，说是要为将军配制助眠的香囊。属下觉得……"
　　"觉得什么？"卓远阳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周淮感受到她语气中的不悦，连忙道："属下只是觉得，如今局势复杂，卫大夫的来历又……是否应该更加谨慎些？"
　　卓远阳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朱笔无意识地在宣纸上点下一个墨点。
　　她知道周淮的担忧不无道理。卫婉君身上的疑点太多，那个"卍"字符组织又如同阴影般缠绕不去。在这个时候，接受她制作的香囊，确实风险极大。
　　可是……
　　"她要配制，便让她配制。"最终，卓远阳淡淡开口，"做好你分内的事即可。"
　　周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卓远阳放下朱笔，走到窗边，望向听雪苑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知道这样下去很危险。可是……当听到卫婉君在为她配制安神香囊时，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却让她无法狠下心来拒绝。
　　这种矛盾让她感到无比烦躁。她明明是那么理智的人，明明最擅长权衡利弊，为何偏偏在这个西域女医身上，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分寸？
　　也许……她该找个机会，与卫婉君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现在这样猜来猜去，让自己心神不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卓远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今晚，等治疗的时候，她要问个明白。
　　无论卫婉君是谁，无论她有什么目的，她都要知道真相。
　　只有这样，她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镇西将军府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但这份宁静之下，却是暗流涌动的心事。
　　两个女子，各怀心思，在这帝都的黄昏中，等待着下一次的相见。
　　而这一次，或许将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