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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 私心 ...

  •   作为庶子,柳商在府里的日子算不上舒心。
      柳夫人待他虽不苛刻,却也始终疏淡。
      府里下人惯会见风使舵,见他生母早逝,又不得主母青眼,平日里多有怠慢。

      晚膳时分,柳商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筷子只拣面前的青菜夹。
      每逢这时,柳忆总会夹一筷子肉放他碗里:“光啃青菜怎么行?你看你瘦的,我这一拳下去,能抡飞俩……”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捂着嘴,止不住地咳嗽。

      柳商每回看他这样,心里总不好受。
      周姨娘的旧事,他早从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听了个大概。
      不仅害得主母终生不孕,还暗中给嫡子下毒,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柳忆的身子骨,总时不时犯些小毛病。

      他多想恨?
      恨柳夫人的薄情寡义,恨柳忆的惺惺作态,恨这柳府里的明枪暗箭,更恨这寄人篱下、苟延残喘的自己。
      这样,他还能攥着一股怨气,在这深宅大院里挺直脊梁,不至于被磋磨得忘了自己是谁。

      可偏偏,柳忆待他亲如手足,柳夫人也留他性命,还允他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柳忆递来的肉是暖的,先生教的书是真的,柳夫人留给他的活路,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知道府里下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白眼狼,占着嫡子的好,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有时,连他自己都这么怀疑。

      难道他真的没有一丝算计,一丝觊觎?
      当然有。

      柳府的富贵,嫡子的尊荣,他不是没想过。
      若柳忆没了,这柳府的一切,会不会有他的一份?
      这个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慌忙掐灭,甚至连着几日,都不敢看柳忆的眼睛。

      他怕自己眼底的贪念藏不住,怕这份龌龊的心思,被那双澄澈的眼睛瞧了去。
      柳忆越是纯粹坦荡,就越衬得他心底的阴暗,像淤泥里的蛆虫,丑陋又不堪。
      所以,那年柳忆要去京城,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时,他选择不去。

      他想去青城山,拜入道门,就此斩断尘缘。
      他要将这柳府的是是非非、心底的龌龊贪念,尽数抛在身后,再不沾染分毫。

      分别那日,渡口的风很大。
      柳商立在船头,看着柳忆一身白衫,站在岸边朝他挥手。
      他喉间发紧,猛地跳上岸,大步冲去,不顾周遭仆人的侧目,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大哥!”他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他曾有过那样龌龊的念头;也谢谢你,从未将他视作外人,待他如手足。

      柳忆被他抱得一愣,随即抬手,轻拍他的后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带着温软的安抚。
      他弯起唇角,露出一贯的傻笑:“哭什么呀,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我在京城安顿好,一定去青城山找你。”

      柳商用力点头,把脸埋得更深。
      他何曾不想留在柳忆身边?

      柳夫人的疏淡是无声的墙,下人的怠慢是刺骨的风,唯有柳忆的笑,是暖的。
      可就是这份暖,烫得他心慌。

      他总在深夜惊醒,梦见柳忆倒在血泊里,而自己站在柳府的最高处,满身荣华。
      那梦境太逼真,逼真到他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

      原来,贪念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只要有一丝雨露,便会疯长,攀着他的骨血,缠着他的魂灵,日夜不得安宁。
      他怕自己守不住心,怕那点贪念,终会酿成大错。
      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风掠过江面,卷起层层涟漪。
      船渐行渐远,那个白衫身影,终于成了渡口的一个小点。

      柳商立在船头,摸了摸胸口。
      那里好像还留着拥抱的温度,暖得他眼眶又一次发热。
      罢了。
      前尘旧事,龌龊贪念,都随这流水去吧。

      他去他的青城山,求一世清心。
      他赴他的京城路,谋锦绣前程。
      只愿他日相逢,自己能洗尽一身尘埃,坦坦荡荡地,再叫一声——大哥。

      抵达青城山时,恰逢一场山雨初歇。
      玄元观是远近闻名的清净之地,观主还是受过朝廷册封的高人,柳商能入观,全靠孟将军从中引荐。

      此刻,来迎他的,正是观主秦浴。
      男人一袭道袍,却不见半分迂腐之气,眉眼清俊,身形挺拔,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身边还跟着个半大的姑娘,不比柳商大多少,身上却散发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疏离。

      秦浴笑着介绍:“她名唤唐施,往后就是你的师姐。性子是冷了些,却心细,往后你在观中起居,有什么不便,尽管找她。”
      柳商拱手行礼:“有劳师姐。”

      唐施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柳商跟着两人,一步步踏入玄元观的山门。

      唐施走在最前头,步子又稳又快。
      她不爱说话,一路上,除了秦浴问话时应上几句,其余时候,只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柳商倒觉得自在。
      他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与其对着假意寒暄的面孔,不如与这般清冷的人同行。

      玄元观的斋堂很简朴,几张木桌,几条长凳,饭菜也只是清粥小菜。
      晚膳时,唐施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粥,眉眼低垂,瞧不出半分波澜。

      秦浴坐在主位,忽而开口:“你入观,是为了什么?”
      柳商沉默片刻,缓缓道:“学本事。”

      “哦?”秦浴尾音微扬,笑意淡了些,“是想学捉鬼画符的本事,还是静心断念的本事?”
      柳商低声道:“都想。”

      秦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有重量。
      唐施抬眸,淡淡开口:“玄元观的本事,不教心术不正之人。”

      柳商的心猛地一沉,抬眼看向她。
      少女眉眼清冷,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洞穿的审视。

      “弟子……心有尘垢,”柳商声音发涩,却字字清晰,“正是为此而来。”

      秦浴摆手:“无妨,入我玄元观者,多半是带着一身执念来的。”
      “唐施,明日起,你带他熟悉观中规矩,先从洒扫庭院、抄录道经开始。”

      唐施应了一声“是”,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柳商的住处,是一间小厢房,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简陋得很,却干净整洁。

      唐施站在门口,声音清冷:“观中规矩,寅时起身,卯时演武,辰时洒扫,午时用膳,未时研习道法,酉时做晚课,亥时安歇。”
      “不可杀生害命、不可邪淫妄念、不可妄议同门、不可擅闯禁地。后山的锁龙井,还有师父的清修阁,都不能去。”

      柳商应下:“是。”
      往后的日子,他正式开始了修行。

      观中弟子众多,不论年岁长幼,都不约而同地敬重一人,那便是唐施。
      几日相处下来,柳商才渐渐发觉,这位师姐的过人之处——符箓画法、炼丹火候、剑术招式,桩桩件件,皆是顶尖水准。

      据说,秦浴先前还收过四位弟子。
      大师兄,曾耗时三月,绘就一道能引天雷的破煞符。
      而唐施,只取一张普通黄纸,寥寥几笔绘就一道清简符咒,将那破煞符寸寸碎裂。
      大师兄不堪受辱,次日便留书出走,说要走遍名山大川,寻得真正的符道本源。

      二师姐,专攻炼丹一道,与唐施连斗七场,场场落败,最终负气云游,说要寻遍天下奇珍药材,炼出能胜她的丹方。

      三师兄,精通奇门遁甲,曾扬言要布下困阵,让唐施三日不得出。
      谁知唐施仅凭一根木簪,破了他的阵眼,还反过来将他困在阵中半日。
      羞恼交加之下,次日便收拾行囊,踏上云游之路,说是要悟透阵法的真谛。

      四师兄,最擅推演卜算,自诩能看透世间因果。
      可他为唐施推演命格时,卦象乱了三次,连一句完整的断语都没能得出。
      最终,长叹一声,道是“天道昭昭,不可妄窥”,转身也去云游,替人卜卦解厄,再没回过玄元观。

      如此一来,唐施便成了观里资历最深、本事最强的弟子。

      秦浴琢磨着,反正大的全跑了,收个小的应该没事。
      于是,又收下了一个女弟子。
      结果没出三月,便哭唧唧地跑来辞行,说师姐的目光太冷,手法太狠,实在扛不住了。

      此后,秦浴再也不敢轻易收徒了,怕招来一个,“虐”跑一个。
      至于柳商,他起初也没打算收入门下,只想着交给观里其他师兄弟带带。

      可当看到柳商本人的那一刻,他又改了主意。
      只因这孩子身上流转的气韵,竟与唐施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可把他乐坏了,想着,总算来了个能与唐施匹敌的好手。

      果然不出所料,柳商的悟性,跟唐施刚来时一样,半点就透,一点就通。
      洒扫庭院时,见唐施随手画在廊下的驱蚊符,只看了一遍,便默记符文走势,回去凭着记忆摹画,竟也有三分效力。

      演武场上,唐施教的剑术招式,不必反复拆解,只需看她演示一回,就能抓住精髓,再练上两三次,便有模有样。
      就连抄录道经,也能从晦涩的文字里,摸出几分静心断念的门道,比起那些抄了数年,还只当练字的弟子,不知强了多少。

      秦浴瞧在眼里,喜在心头,整日偷笑,说自己捡到了两块璞玉。
      这还得感谢孟将军,当即写信,叽里呱啦一大推,把柳商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末了还不忘叮嘱,孟将军若再寻得这般好苗子,务必送到玄元观。

      孟将军回信:「想得美。好苗子,你一个、我一个,莫要贪得无厌。」
      秦浴当即抓住重点,忙不迭回信追问:「你那还有好苗子?速速送来!」
      孟将军无语,都懒得回他。

      日子一天天过,柳商跟着唐施学画符,学炼丹,学观星象。
      他进步极快,快到观里其他弟子私下议论,说这新来的师弟,怕是要成第二个唐施。
      不过,柳商性子比唐施要温和些,待人接物也多了些暖意。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年。
      柳忆来了。
      一袭红衣,格外张扬。
      柳商见他这身打扮,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记忆里那个总爱穿白衫、笑起来带着点傻气的少年,好像变了。
      眉眼依旧清俊,只是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锐气。

      柳商喉间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凝出一句干巴巴的招呼:“大哥,你怎么来了?”
      柳忆咧嘴一笑,大步上前,揽住他的肩:“来赴约啊。走,陪哥喝两杯,我带了京里的‘醉流霞’哦。”

      柳商无奈道:“观中清规,不可饮酒。”
      柳忆挑眉:“怕什么,就喝一小口,神不知鬼不觉。再说了,我跋山涉水来寻你,你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柳商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了口气:“只许一小口。”

      两人躲到山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柳忆的酒品实在差,喝醉了就暴露本性,开始撒泼。
      他抓着柳商的手腕,语无伦次地念叨这两年的经历。

      跟着孟将军面圣,习武练兵、上阵杀敌。
      旁人总嫌他年纪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背地里没少嚼舌根。
      他没法子,便想学孟将军,蓄点胡子,给自己添几分沉稳,镇住那些老兵油子。

      末了,他压低声音,难过道,从前爱穿白衫,是因为显得他仙气飘飘。
      如今换上红衣,不过是想着,就算血溅在上面,瞧着也没那么吓人。

      柳商神色复杂,声音有些哑:“大哥,战场上凶险,你……”

      柳忆笑着打断:“你是不知道,上阵杀敌有多酣畅、多痛快!舅舅还说我是天生的将才呢!”
      “头一回上战场,我冲最前面,一枪下去,血溅了我满脸,旁边的新兵蛋子腿都软了。我倒觉得,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

      说着,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时刻,都只是值得夸耀的谈资。

      “酣畅?”柳商低声重复,指尖微微发颤,“大哥可知,刀剑无眼,稍有不慎……”
      柳忆拍了拍他的肩:“我跟你说,这世上,就没有比杀人……啊呸,就没有比打仗更爽的事了!”

      柳商:“……”
      他张了张嘴,那句“别再上战场了”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柳忆眼底燃着光,那是属于沙场的、属于少年将军的锋芒,他没资格浇灭。
      两人又说了半晌话,从柳府的老树,说到京里的趣事,直到日头西斜,山风渐凉,柳忆才起身离开。

      往后的岁月,柳忆又来过几次。
      有时是初春,揣着兵书,跟他讲排兵布阵的门道。
      有时是暮秋,说打仗虽爽,可心里总空落落的,还让他帮忙算算。

      “算什么?”柳商当时垂着眼,声音很轻,“算你何时能卸下戎装,寻一处山水,安稳度日?”
      柳忆却笑了:“安稳?这乱世未平,北蛮还在边境虎视眈眈,我这身铠甲,卸不下来。”

      柳商挑眉:“那就算你的姻缘吧。”
      柳忆红了脸,挠了挠头:“这、这算来做什么?”
      他吭哧半天,才低声道:“眼下家国为重,儿女情长的事,哪能放在前头。”

      柳商眸光清浅,慢悠悠道:“姻缘之事,本就随缘。你若真不想,我便不算。”
      “别啊!”柳忆猛地拔高声音,又慌忙压低,“算算,怎么不算!好歹让我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商指尖捻着卦签,垂眸轻笑:“算出来了。”
      柳忆顿时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算、算出来什么了?”

      柳商抬眼看他:“卦象说,你的姻缘,在沙场之外,是个很好的人。会陪你看遍世间景,也容你醉卧沙场月。”
      柳忆轻哼一声,伸手揉乱他的发髻:“好你个柳商,才学了几年道法,就敢糊弄你大哥了?”

      柳商拨开他的手,重新理好发髻,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是真是假,日后便知。”
      日头渐渐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柳忆敛了笑,轻声道:“北蛮的战事又紧了,过些日子,我便要回去了。”
      柳商没抬头,只淡淡道:“多保重。”
      柳忆道:“放心!我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等我平了北蛮,就来青城山寻你。到时候,咱们兄弟俩……”

      话没说完,就被柳商打断:“到时候,我再给你算一卦,算算你何时能觅得良缘。”
      柳忆一愣,随即大笑:“好啊。到时候,你可不许再糊弄我。”

      送走柳忆的那个黄昏,柳商立在山门前,望着天边的晚霞,久久未曾回神。
      唐施缓步而来,声音冷淡:“他此去边关,九死一生,你既算出了卦象,为何隐瞒?”

      柳商浑身一震,猛地转眸看向她,唇瓣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又冷冷抛出一句。
      “你,想让他死?”

      柳商指尖一颤,双手不自觉攥拳,指节泛白。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没有。”

      唐施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没有说话。
      师姐总是这样,话少,可每一句,都能戳中人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我没有。”柳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却没什么底气。
      像个犯了错的孩童,明明心虚,却强撑着不肯认。

      他没有?没有盼着柳忆死?
      有。
      怎么可能没有?

      这个念头,比当年在柳府时更甚。
      那时的他,只求能活得体面,不被人轻贱,不看人脸色。

      可如今,他早已摆脱寄人篱下的枷锁,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活得堂堂正正。
      他学了一身本事,占卜祸福,画符驱邪,舞剑防身,甚至能扭转一个人的运势走向,甚至……
      能布下一道凶煞阵法,驱使怨魂厉鬼,不动声色地取人性命。

      秦浴曾说过,能将此术练至大成者,放眼整个世间,也不超过五位。
      而这五人之中,便有三位,正居于这青城山。
      秦浴,唐施,还有他。

      这般通天彻地的能耐,勾着他心底沉眠的贪念,疯了似的往外钻。
      力量是一把刀,握在手里,便难免会生出挥刀的念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贪、嗔、痴,本就是人心的一部分。

      柳商缓缓开口:“道法自然,天命难违。何况,这是他的命。”
      他早算过了,柳忆一日不死,他的姻缘前程,都将困在这一方青城山,永远做个避世的道士。

      唐施瞬间看透了他的心思:“你算的是他的命,还是自己的欲?”
      柳商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是啊,他算的是柳忆的命吗?
      他算的分明是,柳忆死后,他能攫取多少尊荣,手握多少权势,铺展开怎样的锦绣前程。

      至于柳忆……
      在他的卦象里,不过是一块通往荣华的垫脚石。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柳忆那句:“等我平了北蛮,就来青城山寻你。到时候,咱们兄弟俩……”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他那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不必等了。
      「等你平定北蛮之日,便是你命丧黄泉之时。」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柳商猛地抬手,狠狠掴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掌力道十足,掌印迅速浮起,红得刺眼。

      唐施依旧立在一旁,眉眼清冷,既不劝阻,也不同情,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柳商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竟卑劣至此。”
      他曾以为入了玄元观,伴着青灯古卷,就能斩断尘缘,洗尽铅华。

      可到头来,心底的贪念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借着道法的加持,变得更加阴鸷,更加可怖。
      从前在柳府,他念想是活得体面;如今手握术法,竟生出了借人命换前程的心思。
      何其龌龊,何其不堪?

      唐施眸光淡淡:“他的九死一生,是劫,亦是缘。你我皆为看客,无从干涉。渡得过,是他的造化;渡不过,便是他的命。”
      说罢,她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为他祈福吧。”

      柳商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
      祈福?是啊,除了徒劳地祈福,他还能做什么?

      柳忆此去,卦象上是大凶之兆,是连他身负玄门道术,都难以撼动分毫的死局。
      劝不动,拦不住,改不了。

      那些通天彻地的术法神通,在既定的天命面前,单薄得可笑,苍白得可怜。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掌心却一片冰凉。

      原来所谓的窥破天机,不过是提前看着故人走向深渊,而自己,连伸手拉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那点蛰伏在心底的贪念,此刻尽数化作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竟分不清,自己是该庆幸,这死局成全了隐秘的私心。
      还是该痛恨,这天道无情,断了那声“大哥”的来日方长。

      柳商在三清殿前跪了下来,一跪便是三日。
      殿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淌过满地的卦签。

      那些签文,他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爻辞翻来覆去,卦象变了又变,每一次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但,九死一生,终究不是十死无生。
      他,偏偏要找到那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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