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医 ...
-
医疗室。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家入硝子熟练检查着状况，指尖泛着淡淡的治疗术式光芒。
她眉头微蹙，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难得有些安静的五条悟。
“筋骨多处挫伤，内脏轻微震盪，咒力严重透支……还有不少皮外伤。”硝子收回手，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责备。
“五条，对一个小姑娘，下手狠了点。”
五条悟摸了摸鼻子，眼罩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发出一声含糊轻笑：
“嘛……不这样，怎么能逼出她的真正潜力呢？硝子你也看到了吧，那最后的……”
“潜力归潜力，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硝子打断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香烟，夹在指间。
“需要静养，咒力恢复前不能再动用能力。”说着，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五条悟身边时，脚步微顿，意有所指地低语。
“我出去抽根烟，这里交给你了。”
门被轻轻带上，医疗室里只剩下两人。
五条悟看着硝子离开方向，唇角勾起。
真是……贴心得不像话啊。
他走到床边，低头凝视着昏睡中的人。
她脸上的血污尘土已被硝子简单清理过，露出苍□□致的五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阴影，呼吸轻浅，像易碎的瓷娃娃，与训练场上那个眼神疯狂、挥动白绫、一度击破他无下限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脸颊上方几厘米处，六眼无声运转，细致分析着体内残存的力量流动和恢复情况。
那是迥异于咒力，古老而纯粹的能量体系，温暖中潜藏着不容小觑的爆发力，甚至带着一丝令他都有些在意的规则气息。
真是个……谜团一样的家伙。
“嘀嘀——”
手机不合时宜震动起
屏幕上跳跃着数个名字和待处理事项。
即便是所谓的休息日，麻烦也不会减少分毫。
思绪回到现实。
眼前这个昏睡的少女，本身就是巨大麻烦源头。，总监部那群老狐狸，对她虎视眈眈，禅院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潜藏在暗处，导致她死”的势力……
高专并非绝对安全。
将她独自留在这里，风险太大。
“该把你存放在哪里好呢……”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权衡。
很麻烦，但……不能放任不管。
不仅仅是因为她展现出的价值，更因为连他自不愿让她再次涉险的念头。
一个可靠的人选，浮现在脑海。
五条悟没有犹豫，拿出手机，翻到号码拨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冷静甚至略带刻板的声音：「五条先生，我希望您有正当的理由在非工作时间打扰我。」
“哟，七海～～”
五条悟语气瞬间恢复往常轻快，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不同寻常的郑重：
“有个小忙，需要你这位最值得信赖的后辈帮一下。”
电话那头的七海建人，沉默片刻。
他听说五条悟前几天与总监部据理力争，甚至大吵一架，也隐约知道那少女牵扯甚大。
「是关于……您从总监部保释出来的那位？」
“聪明！”五条悟笑道，
“情况有点复杂，她需要安全的地方，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想来想去，只有交给你我才安心。”
七海建人没有立刻答应。
他讨厌麻烦，尤其是五条悟带来的麻烦，这通常意味着超出常理的风险和加班。
但最终，职业操守和对五条悟某种程度上的信任，占据上风。
「……地址发给我。我会尽快赶到。」
“谢啦，七海海！回头请你吃最好的甜品！”五条悟心情颇佳地挂电话。
他做完这一切，重新将目光投向病床，脸上露出介于玩味和满意之间的笑容。
他俯身，将人打抱起，少女身体很轻，在他怀中格外娇小，与之前撼动天地的气势，形成鲜明对比。
刚走出医疗室，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真希、狗卷棘、熊猫和伏黑惠。
“笨蛋眼罩！樱怎么样了？”真希率先开口，目光扫过被他抱着，依旧昏睡的人。
“悟，你要带她去哪里？”熊猫担忧问。
“木鱼花！”狗卷棘表达着不赞同。
伏黑惠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询问意味明确。
五条悟脚步不停，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
“嘛嘛，别紧张。小家伙只是力竭睡着了，硝子说休息就好。不过呢～”
他拖长语调：
“鉴于她现在的状态和……嗯，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放在高专我不太放心，所以跟我回去住几天。”
几人闻言，脸上都露了然和无奈。
他们都知道她的特殊处境。
是总监部的眼中钉。
是禅院家的潜在目标。
还有未知的敌人。
由最强自看守，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尽管这意味着将失去一定的自由。
“一定……这样吗？”真希皱了皱眉。
“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五条悟说。
“在她恢复并能完全自保之前，在我视线范围内是最稳妥的。惠，走了。”
伏黑惠点了点头，默默跟上。
一行人沉默走出校舍，来到停车场。
伊地知洁高等候在车旁，看到五条悟抱着昏睡的人出来，脸上浮现出担忧神色：
“五条先生，樱小姐她……？”
“没事，睡着了而已，回公寓。”五条悟简短回答，拉开车门，抱着人小心地坐进后座，让人靠在他身侧。
伏黑惠自觉坐进副驾驶。
伊地知见状，不再多问，熟练启动车子，驶离高专。
车内，五条悟调整姿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他手臂稳稳地环着人，防止因车辆颠簸而滑倒，目光落在安静睡颜上，六眼不断分析着她体内力量一丝一毫的恢复迹象。
他在评估，也在思考。
她身上隐藏的秘密，与禅院家的渊源，那奇特的力量本质，以及未来可能对咒术界平衡产生的影响……
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将她带在身边，既是保护，也是近距离的观察与控制。
伏黑惠视线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
看到她安然昏睡，看到五条悟姿态随意，却始终稳稳护住的手臂，眼中复杂神色稍缓。
回想起训练场上那决绝的身影，和惊世一击，心中混杂着震撼、敬佩与担忧清晰可见。
车子平稳驶入东京涩谷区。
停在高级公寓楼下。
五条悟再次将人抱起，走进电梯。
伏黑惠快步跟上，按下顶层按钮。
“叮”一声到达。伏黑惠用指纹打开公寓门。
五条悟径直走她卧室，轻轻将她放在柔软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惠，你看好她，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下。”五条悟对跟进来的伏黑惠吩咐道。
话音刚落，门铃适时地响了起来。
五条悟挑眉，露出果然准时的表情，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七海建人。
他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看着五条悟：
“五条先生，我到了。请说明具体情况，以及需要我做什么。”
“进来再说，七海。”五条悟侧身让他进来，带着他走向她所在的卧室门口，示意他看向里面。
卧室里，她依旧在沉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伏黑惠安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
“就是她。”
五条悟压低声音：
“前几天跟总监部拍桌子抢回来的人，禅院家出身，但情况特殊，能力你也听说了一点，现在有点虚弱，放别处我不放心。”
“我现在要去处理一个特殊案件，需要你在我离开时，确保她的安全，主要是防着那些不长眼的，以及来自内部的某些视线。”
七海建人的目光扫过床上，眼神锐利如刀，迅速评估着。
一个本该被总监部处以死刑，却凭借自身能力和五条悟的干预活下来，并引发了不小波澜的少女。
他看到沉睡依旧难掩的精致容貌，也感受到空气中残留，那非比寻常的能量余韵，沉默几秒，看向五条悟，语气平静无波：
“我明白了。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确保她的安全。但请记住，五条先生，这依旧是计划外的加班。”
五条悟咧嘴一笑，拍了拍七海的肩膀：
“就知道你靠得住！谢啦，七海海！”
七海建人面无表情拂开他的手：
“请不要使用那种令人不快的昵称。”
五条悟带着七海建人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将那萦绕不去的悲伤尴尬，暂时隔绝在内。
两人走到宽敞冷清的客厅。
“所以，具体需要我做什么，五条先生？”七海建人直接切入主题，目光扫过客厅，习惯性地评估着环境的安全系数。
五条悟随意靠在装饰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玩世不恭的气息收敛了些许，歪了歪头。
“嗯~就像刚才说的，看着那孩子就好。别让她出事，也别让乱七八糟的人靠近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叮嘱意味。
“那丫头，是个不得了的好苗子哦，潜力你也应该能感觉到一点了吧？不过现在嘛……就像刚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湿漉漉的，脆弱的很呢，可别让她在能飞之前就折断了。”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审视着五条悟。
这番话里的关切和……小心翼翼的态度。
与他认知中那个肆意妄为、视规则如无物的最强形象，产生微妙的偏差。
七海沉默两秒，带着探究语气回应：
“……真是意外。这番话竟然会从你口中说出来，五条先生。”
他印象中的五条悟，是会欣赏强者，会培养学生，但很少会流露出这种保护过度的情绪，尤其是对一个背景复杂、力量成谜的麻烦人物。
五条悟闻言，发出意义不明的轻笑，并未直接回应七海的质疑，直起身，看了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总之，这边就交给你啦，值得信赖的七海海！我这边再不走就真的要来不及了~”
他边说边朝着玄关走去，步伐潇洒，拉开大门，身影即将消失前，脚步微顿，侧过头，像是想起什么最重要的事情，补充道：
“记得哦，看好她。”
话音落下。
门扉轻轻合拢，公寓重新恢复安静。
——卧室内。
两人对话，清晰传了进来。
伏黑惠坐在床边椅子上，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好苗子和脆弱时。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拢。
那在训练场能撕裂苍穹的身影，此刻却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这种极致反差，让她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回想起今天的震撼的一幕幕。
他若有所思低下头
七海建人在五条悟走后，重新回到卧室门口，观察在沉睡中得他
伏黑惠打破这沉默，也是想从第三方那里确认，低声开口，声音不大。
“七海先生。”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今天的训练，她击破了五条老师的无下限。”
即使亲眼所见，仍觉得不可思议。
“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和五条老师战斗到那种程度，持续那么久，训练场，几乎被完全摧毁。”
他声音带着干涩，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地狱般场景，抬起头，语气加重：
“而且……在他们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能量冲击波及到场边……她在那种情况下，依然能为我们立起保护屏障。”
门外，七海建人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靠在墙壁，脸上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动。
击破无下限？
与五条悟激战？
在全力应对最强的同时，还能分心保护旁观者，这寥寥数语，勾勒出的信息量远超预估。
这不仅仅是有潜力或者麻烦的少女。
她的力量、控制力、以及保持的底线……
七海推了推眼镜，心中对这次计划外的加班评估，又悄然上调几个等级。
这个被五条悟如此特别关照的少女。
确实非同一般。
午后阳光透过卧室薄纱窗帘，在地板投下斑驳光影，为房间内凝滞带来徒有其表的暖意。
梦境。
浮现着扭曲哭嚎的面孔，是那些被终结生命之人的家属，他们眼睛空洞绝望，死死盯着我，声音诅咒交织：
“杀人凶手……你还我儿子/丈夫/父亲！”
我摇着头踉跄后退，脚下是一片虚空。
场景骤然切换。
是那片绚烂凄迷的樱林，粉白花瓣如雨飘落。
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从身后拥住我，熟悉气息包裹而来。
他声音低沉痛苦，响在耳畔：
“为什么……樱，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那么爱你……”
我猛地回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原本英俊的面庞，此刻布满粘稠鲜血，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悲伤。
泪水瞬间决堤，我哽咽着，一遍遍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甚一……我不是故意的……”
心口剧痛让我窒息。
画面再次扭曲、碎裂。
阴冷潮湿的气息，取代了樱花暖香，沉重压迫感袭来。
夏油杰那张带着诡异慈悲笑意的脸，出现在上方，他将我压在身下，冰凉手指如蛇一般抚过我脸颊，声音带着蛊惑：
“看吧，我们才是同类……双手沾满鲜血，不被世俗所容，何必挣扎？加入我，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我奋力挣扎，徒劳扭动身体，声音因恐惧和抗拒而颤抖：
“不……我们不一样……放开我……”
破碎呓语从唇间溢出，混合着哽咽：
“对不起……甚一……我是爱你的……我们不一样……”
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浸湿鬓边发丝和枕套，身体也无意识微微蜷缩起。
床边伏黑惠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他看着她痛苦神情和不断溢出的泪水，眉头紧锁，倾身靠近，声音带着焦急，尝试唤醒被梦魇困住的人：
“樱学姐？樱学姐！醒醒！”
他的声音，将我从那片绝望泥沼中拽出。
我倏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仿佛刚刚逃离溺水。
眼眶里盈满泪水，视线一片模糊，眼前少年担忧的面容，在泪光中摇曳，与记忆中那张染血的脸庞，奇异重叠。
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冲击，和残存梦境的影响，让我失去平日的冷静与疏离。
凭着本能。
我猛地坐起身，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坐在床边的伏黑惠，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和卑微的希冀：
“是你回来了吗，甚一？……你不怪我了，是不是？”
伏黑惠瞬间僵住。
少女柔软的身体，带着淡淡馨香，泪水湿意紧紧贴着他，温热呼吸拂过他颈侧，泣音的喃喃自语，如同羽毛般搔刮着他耳膜。
眼前如此脆弱、失态的她。
那个在训练场上凛然强大的身影，与此刻怀中这个瑟瑟发抖、寻求安慰的少女，形成巨大反差，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
伏黑惠垂在身侧的手，停顿片刻，以生硬轻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回抱住，一只手轻轻拍着我后背，试图安抚我的颤抖。
“你做噩梦了，樱学姐。”
他低声说道，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我。
不是甚一。
是伏黑惠。
拥抱温暖真实，但那份依托感骤然消失。
我猛地松开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向后退开，蜷缩到床的另一角，拉远与他的距离。
尴尬、羞惭、以及梦境带来的深刻悲伤涌上，将我淹没。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试图用这种方式，平复失控的情绪和心跳，也借此掩盖脸上狼狈的神情。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尚未平复的抽气声。
过了好一会。
我才勉强压下喉头哽咽，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疏离，轻声问道：
“……怎么是你在这里？五条悟呢？”
伏黑惠看着蜷缩在床角，将自己封闭起来的人，那双碧色眼眸，复杂情绪上涌，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语气平稳回答：
“五条老师有点事需要处理。他请了七海先生过来，暂时确保你的安全。”
他看着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如同一只受惊后躲回壳中的小兽，周身弥漫着拒绝交流的气息，沉默片刻，意识到任何言语可能都是徒劳。
她需要的，不是他，是独自平复的空间。
“你睡了有一阵子了，”他站起身，声音刻意放平稳，“我去准备些吃的。”
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忍不住回头。
那个缩在床角的身影，单薄令人心头发紧，最终，轻轻带上房门，将那无声啜泣与沉重悲伤，隔绝在内。
客厅里。
七海建人坐在皮质沙发上。
午后倾斜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一丝不苟的金发和手中书册上镀上淡金。
是《国富论》。
听到动静。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走出卧室的伏黑惠。
“她醒了？”声音是一贯的冷静。
“嗯。”伏黑惠简短应了一声，视线转向与客厅相连的开放式厨房。
——卧室内。
门关上后。
我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划过。
梦魇中，甚一染血的脸、夏油杰的低语、家属们憎恨的哭嚎，所有被行压抑的情绪，在此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
泪水似乎流干，只剩下虚脱般的空茫。
五条悟冰冷的话语，如同淬火的钢铁：
“这样的你，能做成什么？”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涌起的却不再是委屈和痛苦，而是灼烧般的屈辱和不甘。
是啊，沉溺于悲伤和自责有什么用？
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手，依旧觊觎着她的力量，企图将她拖入更深的深渊。
我还不能倒下。
强烈的恨意执念，像强心剂一样注入心脏。
我用手背擦去脸上泪痕，眼中带着血丝，却重新燃起坚硬冰冷光芒。
我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达心间，让人更加清醒。
走进浴室，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
我看着镜中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自己，别为已做出的决定后悔，要继续向前。
我打开衣柜，取下白色长裙。
柔软的棉质面料，是泡泡袖的设计，长度脚踝，带着与现在心境截然相反的恬静与洁。
换好裙子，穿上柔软拖鞋。
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平复所有外露情绪，直到脸上只剩下淡漠，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宽敞明亮、冷清的客厅，映入眼帘。
伏黑惠正在厨房里忙碌，传来炊具声响。
而那位陌生的金发男人，坐在沙发上。
他手上那本《国富论》已合上，放在膝头，正目光沉静看向我。
我微微低下头，姿态恭谨并不卑微，声音还带着微哑，语气清晰稳定：
“您好，七海先生。我是禅院樱。”
我顿了顿，补充道：
“叫我樱就好。”
伏黑惠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碟清爽酱菜放在餐桌上，抬头看向卧室，恰好见到我出来。
他出声示意，语气平稳：“樱学姐，你醒了，刚好，煮了粥，过来吃一点吧。”
我对着七海建人露出礼貌疏离的微笑，算是打过招呼，便依言走向餐桌，姿态优雅坐下。
空气中弥漫着粥米清香。
我拿起瓷勺，抬头看向站在桌旁的伏黑惠，唇边漾开清浅微笑，轻声道：
“谢谢你，伏黑同学。”声音已恢复平稳，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个在梦中哭泣、失控拥抱他的人，只是幻觉。
我小口小口吃着粥，温热流食安抚住空乏的胃，也似乎驱散梦魇带来的寒意。
这时，七海建人的手机，响起，打破宁静。
七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五条悟。
他按下接听键，那边立刻传来辨识度极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
「七海海~怎么样？那小丫头醒了没？有没有偷偷哭鼻子？情绪稳定吗？没闹脾气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七海建人听着珠炮似的询问，推了推眼镜，目光下意识扫向餐桌旁安静喝粥的人，客观回答：
“醒了。应该没有哭。”
听到这个回答。
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笑音，抬起头，目光看向七海建人，眼中浮现水波荡漾般的金色微光。
“开免提。”
七海建人正准备对电话那头说些什么，身体突然一僵，手指不受控制般按下免提键。
动作完成那一刻。
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冰锥般直直看向我，充满了惊愕警惕，和被冒犯的怒意。
我放下勺子，瓷勺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目光依在七海建人身上，确保电话那头能听见，语气混杂着责怪和依赖：
“五条先生。”
我轻声述说，声音透过无线电波传去：
“不是说……你在哪里，我就得在哪里吗？将我留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短暂沉默后。
五条悟声音再次响起，那惯常的轻快语调，掺杂着丝玩味，探究，以及被取悦的笑意：
「哦呀？这是怎么了？我才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就开始想念我了吗？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尾音，带着戏谑：
「小樱觉得，没有我在身边看着，就感到不安了？这么离不开我啊？」
他的话，如羽毛般轻飘飘落下在心湖。
我愣住了神。
是啊。
他是谁？
是立于咒术顶点的最强，是五条悟。
而我又是谁？
是一个身世成谜、力量特殊、被多方势力觊觎，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充满不确定性的麻烦。
我凭什么要求他必须在我身边？
那股刚刚因不甘凝聚起来的怨艾，被这句话轻轻一戳，带着涣散趋势。
苦涩漫上心头。
我垂下眼眸，随即又被自暴自弃的倔强取代，维持着平静，声音不知觉颤抖，对着电话那头：
“我的束缚，是立在你的监管之下，你不在……这份束缚的效力，似乎也没必要存在。”
这句话带着试探，也带着确认的意味。
电话那头。
五条悟短促笑了一声，笑声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危险磁性。
「嗬——？」
他拖长音调，听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所以呢？樱，你是想趁着我不在，试试看能不能越狱？」
他语气骤然转冷，虽然依旧带着笑意，却透出一股压迫感，无形寒冰蔓延至每个角落：
「你可以跑一个试试看。不过，要是我回来发现你不见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笃定：
「抓到你之后，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关起来哦？我说到做到。」
这不是恐吓。
以他的性格实力，这更像是必然履行的承诺。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指尖微微发凉，抿紧了唇，沉默下来。
电话那边对我的沉默很满意，语气软化下来，带上堪称温和的诱哄？
「抱歉啦，」他声音轻快。
「今天训练时，对你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怔住，下意识抬起头，仿佛这样就能穿过电话，看到那张被眼罩遮住的脸。
「所以呢，」他语气像是安抚闹别扭的小猫。
「你要乖乖的，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喜久福？毛豆生奶油口味的最好吃哦？或者别的什么，随你挑。」
这番软硬兼施，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做派，非常五条悟。
我心底那点因噩梦不安，生出想要挣脱反抗的微弱火星，在听到他声音，还有这绝对的掌控力面前，悄无声息熄灭。
“……知道了。”我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听不见，然后，解开了对七海建人的控制。
七海建人身体一松，立刻恢复行动自主权。
他立刻关闭免提，眼神锐利如刀，再次落在我身上，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极度不赞同的警告。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对着话筒冷静说道：
“五条先生，这边有些情况，我需要处理。先挂了。”
不等那边回应，他果断切断通话。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七海建人将手机收回口袋，迈着沉稳步伐走到餐桌前，站定在我面前。
他身材高大，穿着笔挺西装，带来无形压迫感。
“禅院小姐，”他声音冰冷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测量。
我讨厌这样命令的语气。
“我希望你能明白两件事。第一，未经允许对同伴使用操控类术式，是绝对不可接受的行为，这严重破坏了最基本的信任底线。”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
“第二，五条先生或许有他放纵你的理由，但在我这里，规则和分寸高于一切，没有下一次。否则，即使违背五条先生的委托，我也会采取必要措施。明白了吗？”
我抬起头，迎上他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
“我知道了，七海先生。”
我轻声回答，语气恢复之前恭谨与疏离：
“刚才是我失态了，不会有下次。还有，你可以叫我樱，因为我不喜欢禅院这个称呼。”
七海建人看着我，那双锐利的蓝灰眼眸在镜片后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是单纯的厌恶，还是切割过去的宣言？
他并没有在这点上过多纠缠，对于一个将规则效率奉为圭臬的成年人而言，称呼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行为。
“好的，樱小姐。”
他从善如流更改称呼，语气冷意并未减少：
“希望你谨记刚才的承诺。”
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沙发，重新拿起那本《国富论》，但他注意力，早已不在书本。
而是如同无形蛛网，笼罩着整个客厅，尤其是餐桌旁的我，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戒。
我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微凉的粥，酱菜的咸味，在口中弥漫，却盖不过心底那丝涩意。
五条悟的威胁诱哄，七海建人的警告审视，都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
我讨厌这种被束缚的感觉，却又清醒知道，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这是必须承受的代价。
伏黑惠始终沉默，站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像一尊守护石像。
他将刚才一切尽收眼底，短暂失控，以及五条老师总能奏效的强势掌控，还有七海先生毫不留情的规则重申。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这副低眉顺眼、安静进食的模样，与训练场那个疯狂身影，与那个脆弱哭泣，与刚才胆大包天操控七海先生的挑衅者，形成过于鲜明的割裂感。
这种割裂感，让他感到莫的不安。
伏黑惠犹豫再三，还是走到餐桌旁，拿起面前见底的粥碗。
“还要吗？”
他声音平和，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摇了摇头，用纸巾轻轻擦拭嘴角：
“不用了，谢谢你，伏黑同学，很好吃。”
气氛再次凝滞。
七海建人的存在感太强，那公事公办的严肃气场，让任何轻松的交谈，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开口，目光落在书页，话是对伏黑惠说的：
“伏黑君，五条先生离开前，是否有关于她训练或静养的具体指示？”
他用了她，在我明确表达对禅院的排斥后，选择了一个中性指代。
伏黑惠看向七海建人，回答道：
“五条老师只说让她静养，咒力恢复前不能动用能力，其他的……没有特别交代。”
七海建人点点头，合上书，将目光投向我：
“既然如此，在五条先生回来前，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公寓。没有允许，不能离开。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话，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完全是通知的口吻。
我抬起眼，迎上七海建人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规则、秩序和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像一根根细针，刺入敏感紧绷的神经。
我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被安排，讨厌被命令，讨厌这种对待一件危险物品般的看管。
心底反叛的因子，在经历死亡与重生后，被彻底激活了，过去的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呼吸都要计算代价，那种生活……我受够了。
冰冷剔透的眼眸，以毫无温度的方式回应，随即，移开视线，仿佛他和他刚才的话，都不值得我投入更多关注。
我自顾自站起身，无视身旁欲言又止的伏黑惠，也无视沙发上那道重新变得锐利的审视目光，径直走向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华的涩谷街景，车水马龙，霓虹初上，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我在窗边躺椅上坐下。
午后的余晖透过玻璃，在白色的裙摆上投下温暖，却无法驱散周身寒意。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堆积了不少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真希、狗卷棘和熊猫。
因为训练后的突然昏倒，他们都很担心。
我点开群消息，一条条翻阅。
真希的讯息直接而关切：
「笨蛋樱，没事吧？醒了吗？」
狗卷棘的：
「鲑鱼子！金枪鱼蛋黄酱！」
熊猫的则更长一些，充满了担忧：
「樱！现在怎么样？五条老师没把你怎么样吧？需要什么就说！」
我看着这些简单真挚的问候，冰冷神色稍稍缓和，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逐一回复。
「我没事，只是有点脱力，让大家担心了。」
「已经醒了，谢谢关心。」
「不用担心，只是训练过度，休息一下就好。」
嘴角不自觉牵极淡的弧度。
这些短暂的交流，像是一缕微光，照进被束缚和噩梦所占据的心房。
然而，这片刻的柔和并未持续多久。
我清晰地感受到自七海建人的视线，牢牢锁定我，带着评估警戒。
被监视的不适，再次涌上心头。
我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声音在这片安静空间里响起，带着漫不经心，却又尖锐无比的挑衅：
“七海先生。”
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划过那个笨蛋樱的称呼，语气轻飘。
“不要觉得，五条悟让你来看管我，你就真的可以命令我，再看下去，让你变成瞎子哦。”
客厅里，空气瞬间凝固。
在厨房收拾的伏黑惠，猛地看向我，碧色眼眸中浮上惊愕，没想到我会如此对七海先生说出这样的话。
七海建人合上膝头《国富论》。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精密仪器，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没有立刻开口。
以前，走的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每一个眼神，都要揣度含义，活在恐惧算计，和沉重枷锁之下。
那样的懂事权衡，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甚一染血的面庞，还有冰冷死亡。
既然如此，何必再忍？
现在的行为，在七海建人看来，是任性、是无礼、是难以掌控。
但对我而言，这只是更贴近本能的鲜活。
想沉默便沉默，想挑衅便挑衅，想回应关心便回应。
七海建人沉默，看着靠在躺椅上的背影，少女身形在宽大的白色裙摆，和躺椅中显得格外纤细单薄。
他看到她回复讯息时，那一闪而过的柔和，也听到，她此刻话语里的冰冷与疏离。
眼前这个少女，并非单纯叛逆或不懂事。
她更像是一根被压榨到极致后，猛然反弹的弦，脆弱易断，绷紧到极致，带着不顾一切的危险张力。
“我并未意图命令你，樱小姐。”七海建人开口，声音冷静，比之前更添几分审慎。
“我的职责，是确保你的安全，基于此，提出必要的限制，是合理效率的做法。至于你是否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
“那是你的选择。但相应的后果，也需要你自己承担。”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退让，只是将选择权和后果，摆在我的面前。
这是成年人基于理性的应对方式。
我听着他的话，没有回应，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夜色里。
是啊，选择与后果。
迁怒，是弱小无助的人，才会做的事。
我早已做出了选择。
从决定挥向甚一的那天起，从再次睁眼那一刻起，接下来的后果，无论是被打断腿，还是被更严密看守，亦或是其他……
我呼吸到属于自己的自由空气，虽然有些刺骨寒意，
但这感觉，不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