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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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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软软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带着淡淡暖意的米白。
水晶吊灯垂在头顶,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有玫瑰的香气,混着蜡烛燃烧后的余味。
她猛地坐起来。
这是她的卧室。
这间卧室她住了很多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床头柜上摆着她和江竞择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婚纱和西装,笑得像一对璧人。
窗外是花园里那棵桂花树,五月里正在开花,叶子绿得发亮。
她低头看自己,一件纯棉睡衣,奶黄色,是她最喜欢的那件。
昨晚……不是,不是昨晚。
她分明记得自己出了车祸,记得一辆货车的车灯刺眼得像太阳,记得身体被抛出去时的失重感,记得——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5月16日,早上7:23。
5月16日。
她和江竞择的婚礼,是5月17日。
林软软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看日历,翻看聊天记录,翻看所有能确认时间的东西。
每一个信息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现在是婚礼的前一天。她还活着,还在这具身体里,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许多念头挤在一起,像一窝受惊的兔子,你撞我我撞你,谁也跑不出去。
她想到了那辆货车,想到了那条匿名短信,想到了1806门前江竞择的表情。
然后她想到了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昏暗的房间里,江竞择握着两枚旧戒指,肩膀在发抖。
是真的吗?还是濒死时的幻觉?
不管了。
也是让她赶上现在最流行的重生了。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第一个决定:这婚,她不结了。
没有赌气,只剩下害怕。
也许值得,但太疼了。
她不想再疼了。
门铃响了。
林软软换了衣服下楼,佣人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她坐到餐桌前,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门铃又响了。
佣人去开门,她听到玄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心脏猛地缩紧。
“软软呢?”
是江竞择。
他从前天就出差了,说好了今天下午才回来。
她以为自己还有半天的时间做心理准备,没想到他提前回来了。
她放下牛奶杯,手在发抖,牛奶在杯沿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江竞择走进餐厅的时候,林软软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
清瘦,高挑,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他穿了一件天空蓝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不是她后来买的百达翡丽,还是上高中时他带的很旧很旧的杂牌手表。
他从前真的没什么钱,林软软忽然想起来了。
初中时他穿的校服总是洗得发白,冬天棉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针线缝着继续用。
那时候她心疼他,偷偷把自己带的零食塞到他桌洞里,第二天发现零食原封不动地回来了,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不用。
“今天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事情办完了。”江竞择在她对面坐下,佣人端上一份早餐,他看了一眼,没动。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目光让她很不自在——很深很深的注视,像要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什么来。
林软软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继续喝牛奶。
“有事?”他问。
“嗯,”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快刀斩乱麻,“江竞择,我们能不能……不结婚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只剩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白瓷的餐具和玻璃的花瓶。
江竞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我想了很久,”林软软斟酌着措辞,她不能说她是从四年后回来的,不能说她知道他们的婚姻会变成什么样,“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江竞择追问道,语气低哑。
“哪里都不合适。”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对吧?从初中到现在,都是我追你,都是我主动,你什么时候说过一句‘喜欢’?你只是觉得,反正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这样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发抖。因为这些话不全是真的。
她见过他在婚后偶尔流露的温柔——发烧时他整夜不睡守着她,出差回来会带她喜欢的那家店的栗子蛋糕,半夜她做噩梦惊醒,他会下意识地伸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瘦削的后背嘟囔一句“没事,我在”。
这些都是真的。
但花边新闻是真的,晚归的夜晚是真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沉默的墙,也是真的。
爱是真的,不爱也是真的。
这并不矛盾。
江竞择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软软以为他打算就这样坐到天荒地老,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在婚礼前一天说这种话,换作任何人都会受不了。
林软软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说话,清晰、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不要我了。」
林软软愣住了。
她看着江竞择,他的嘴没有动。
他的表情依然是清冷的又拒人千里的模样,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嘴角微微下沉,像是在克制什么。
但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江竞择的声音,还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得平静的语调:
「她说得对。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说不出口。每次想说的时候,话到嘴边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明天就要结婚了,现在跟我说不合适。」
「她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十年了。」
「林软软,你不知道我有多……」
声音断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戛然而止,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林软软坐着,浑身发冷。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她看着江竞择,他正在低头喝咖啡,动作很慢,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里的所有情绪。
她听到了他的心。
她听到的是真的吗?还是她疯了?
“江竞择。”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初一的秋天,在操场上,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江竞择的手指顿了一下,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过了两秒,他放下杯子,声音平淡:“不记得了。”
脑子里同时响起江竞择的声音。
「十月十七号,下午第二节体育课上,你在练习运动会要跑的四百米,头发散了,跑完以后站在跑道边上喘气,脸红得像番茄。我想给你递纸巾,没敢。」
林软软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没有擦,眼泪流下来。
江竞择看到她哭,皱起了眉。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纸巾递给她。
“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听到了另一层声音:
「别哭了啊,软软,你别哭好不好?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软软接过纸巾,擦了眼泪,抬起头看他。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的青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超市里最便宜的一种,柠檬味的。
她想起来,他从前确实用这个牌子的洗衣液。
“没什么,”她说,声音哑哑的,“我只是再想想。”
她还是没有说要嫁给他。
但也没有再说要悔婚。
下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窗前想了一整个下午。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团子——不,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团子,团子是婚后第二年才养的。
她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影子,从短变长,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她能听到江竞择的心了。
她试了很多次。
对着镜子试,对着手机里朋友发来的语音试,对着给她送快递的小哥试。
别人的读不到,只有江竞择。
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到下面的暗流。
她不知道这是重生带来的能力,还是上辈子临死前老天爷给她的补偿——让她终于能听到这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傍晚,江竞择来找她。
他站在房门外,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
林软软打开门,看到他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口微敞,头发还带着湿气,像是刚洗过澡。
他的表情依然是让人猜不透的冷淡,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瞳孔微微放大,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下去吃饭。”他说。
“我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
林软软愣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她中午确实没吃,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快一下午的呆,佣人端上来的饭原封不动地端走了。
“我……”
“多少吃一点。”江竞择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还要婚礼,你晕倒了怎么办。”
他的心声响起来,和他说的话截然相反:
「她在犹豫,她不想嫁给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逼她,我也不想放手。如果她真的说不愿意,我会放她走吗?不会,我不会。我是不会放手的!就算她恨我一辈子,我也不会放手的。」
林软软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新婚之夜,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林软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以为他在开玩笑,扑过去抱住他说“不后悔”。
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现在她明白了。
他是真的在问她,也是真的害怕她回答“后悔”。
她跟着他下了楼。
晚饭吃得很沉默。
两个人坐在长桌两端,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
林软软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和上辈子一样她自己做烧焦的不一样。
江竞择的心声响起来「她喜欢吃糖醋排骨,但她自己不会做,也记不准火候。记不住就记不住吧,以后我来做。不对,以后也不会让她做了,厨房油烟大,对身体不好。」
上辈子,她做了许多次糖醋排骨,从焦炭做到了勉强能吃,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还行”。
她以为他不在乎,以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努力。
原来他一直是注意到了的。
只是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了自己听。
晚上,林软软躺在床上一整夜没有合眼。
很多事变了味道。
也许沉默并不是不在乎,疏离也不是不爱。
可她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他明明爱她,却让她觉得他不爱她?为什么他心里说了这么多话,嘴上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为什么他可以对她好——给她买栗子蛋糕、守着她退烧、半夜搂住做噩梦的她......
却不能在她说“老公今天回来得好晚”的时候,说一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