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小饭馆[刑侦]》周珉昆吾

37、第六案：隐退判官案 【饺子】

　　刑侦队全员都扑进这个案子里。

　　根据马建国的回忆，很快就整理出当年这捆油麻绳重现天日时的在场人员。除去死去的，年纪、经历附和判官的人员共有十三人。新人如同何秀秀，苦恼着怀疑对象太多，有些人甚至已经离开稻市在外地居住，他们为了摸排走访还需要出差。但老刑警却觉得高兴，比起二十年前全市一个一个筛，范围已经缩小太多。

　　怀疑对象十三人，其中有近有远，怀疑也有轻有重。头号怀疑对象是李长山，马福贵生前在红星纺织厂锅炉房的工友，年纪身形都与判官相符，现住在香溪村。最末的，是马福贵的远亲周元明，在70年代曾暂住过马福贵的宿舍，也参加过马建国的婚礼，但常居地在邻省。

　　刑侦队里人人都想立功，大家都想去查李长山，没人愿意去邻省白费工夫。

　　“李忠被卫队派去邻省查周元明了，我待会就跟卫队去香溪村。”陆铮带来消息。

　　乐作搅屎棍的李忠被发配边疆，一直为案子付出许多的陆铮得到肯定，刑侦队做得算是公平。办大案、查要犯，陆铮忙得很，当天一早和祝晓棠通过消息后就再也没露面。

　　陆铮离开以后，祝晓棠看着笔记上的名单陷入思考。茶香氤氲，她的目光落在“周国良”三个字上，停住了。

　　她认识这个人。

　　不是在查案的时候认识的，是每天小饭馆开门的时候认识的。周国良的儿子家在邻街的小区，他每周六去儿子家里吃午饭，会骑着自行车路过小饭馆门口。

　　周国良也住在顺福楼，他曾经声称自己是小饭馆的老食客。

　　祝晓棠仔细回忆起这个男人。

　　第一次见面，祝老爹去世后不久，祝晓棠重开小饭馆。周国良主动进门来询问祝老爹的情况，虽说是熟客，但得知祝老爹过世后再也没有来饭馆吃饭。

　　第二次见面，在顺福楼。

　　周国良个子很高，如果没有佝偻的话，应该也有一米八的个子。这样的人，可能会有一双43码的脚。

　　祝晓棠放下名单往外走，她走到半路又猛地折返，冲进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一样东西。

　　“小祝老板，这么着急，你去哪？”杂货店的周叔问。

　　“对不住，赶着去见，一个老熟人。”

　　周国良的家在顺福楼二单元304室。祝晓棠来到楼下的时候，抬头凝望304的阳台，一墙之隔就是马建国的家。

　　304的阳台上飘着彩带，隐约传来室内的欢声笑语，仔细听仿佛是生日快乐歌。祝晓棠踏着歌声上楼，外头的铁门关着，里头的木门却敞开。透过栏杆可以看见，客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满满当当的菜，中心是一个大寿桃。周国良坐在边上的沙发里，正接过一个年轻女孩递过来的礼物，礼物被闪亮粉红的包装纸抱着，扎着丝带，一看就是小女孩准备的。

　　祝晓棠站在门口，敲了敲铁门。

　　“周大爷。”

　　客厅里的人同时转头。周国良看见她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恢复了常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小祝老板，”周国良走到门前，隔着栏杆，垂着的眼皮微微抬起，“真是稀客。”

　　祝晓棠没动。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欢乐的装饰、那个等着拆礼物的年轻女孩、那个端着菜不知所措的女人。

　　“周国良。”她没有叫他大爷，“1973年12月8日，马福贵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客厅里的热闹骤然冻结。年轻女孩也跟着站起身来，行动间推动了茶几上的果盘，盘子“啪”地掉在地上，鲜红的苹果滚了一地。

　　“那么久的事，我不记得了。”周国良耷拉着眼皮，不紧不慢地说：“昨天已经有警察同志来问过，小祝老板你不适合好奇这事。”

　　是啊，时间过去二十年了，凭空想要挖出周国良的口供，难如登天。他此刻面对祝晓棠，脸上仍然没有一丝的慌张。

　　“我是来给你一样东西的。”祝晓棠打开手里的袋子了，里面是一根发黑的老式油麻绳，末端打着一个倒8字死结。

　　周国良立刻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根绳子，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褪去。

　　“认识吗？”祝晓棠把袋子举到他面前。

　　周国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这根绳子，1970年10月，在红星纺织厂赵秀英的宿舍里，勒在她的脖子上。”祝晓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1973年12月，在马富贵家的床上，又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祝晓棠继续说：“周国良，你没有想到吧，当年马福贵还偷偷保留了一段麻绳。二十年过去了，现在的技术不仅能提取指纹，还可以提取DNA，公安已经送去检验了。”

　　周国良耷拉的眼皮抬起，苍老的眼睛里猛地射出精光。然后他笑了，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愉悦。

　　“您真厉害，”他像是夸奖一个晚辈，说，“我都藏了二十年。”

　　“爸！”客厅里的年轻女孩尖叫起来。

　　“回屋去。”周国良头也没回，眼睛始终盯着祝晓棠，“楼下说吧，我抽根烟。”

　　周国良的女儿和母亲相互扶持着跌坐在沙发上。周国良走出门，将里面那道木门紧紧合上。

　　楼下的春风微凉，祝晓棠静静地看着周国良点燃了一根烟。

　　周国良吸完一根烟，重新点上一根，才终于开口：“是我老了，看你脸嫩，就没放在心上。现在仔细看，你和你爹一样，有双老鹰的眼睛。”

　　“你现在自首，还能争取减刑。”祝晓棠希望能争取他主动开口。

　　周国良笑了：“那绳子我早烧了，你这根是假的吧？”

　　“对，我还没有找到证据。”祝晓棠拎着袋子负在身后，“我相信那根绳子你早就销毁了，就算能找到，二十年过去，留存的DNA早就降解了。”

　　祝晓棠盯着周国良嘴角的笑，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20年前，在你杀害萧美凤的现场曾经留下过一枚脚印，43码右脚鞋印，和你的正好符合。之后你确实做得很干净，没有再留下多余的证据，但你杀害赵秀英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

　　“你用的绳子是红星纺织厂锅炉房特别采购的油麻绳，马福贵凭借着绳子猜到判官就是和自己每天待在一块烧锅炉的人，他卖掉了尸体却留下了绳子。”

　　“你杀害、或者说审判了赵秀英，却没有等来媒体的宣扬、公安的查证，因为赵秀英的尸体不翼而飞了。你害怕身份暴露，从此收手不再作案。”

　　“收手的这些年里，你始终生活在胆战心惊之中，赵秀英消失的尸体就像利剑一样悬在心头。直到那天，你在马福贵家里发现了那截绳子。你杀了马福贵灭口，本可以伪装得更加干净利落，但你忍不住，你忍不住把他反手捆成了被审判的姿态，你忍不住不签下判官的大名。”

　　“你可真厉害，”周国良说，语气像是在夸赞一个晚辈，“我杀秀英的时候犯了错，如果再等一等，没有顺手用工具包里的油麻绳，那该是完美的。”

　　祝晓棠看着他沉浸在对过去自己的欣赏里，轻声戳破他的幻想：“我今天来求证，也是要告诉你，你理想中的完美审判已经幻灭了。这根绳子是真是假，你我都知道不重要了，你已经不是完美的判官。”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周国良，客厅里那是你女儿吧，过生日送你礼物，真是孝顺孩子。丝带系得很特别，倒8字死结，跟你学得吧。”

　　祝晓棠最后说完这句话，周国良脸上的笑意彻底退去。在烟雾中，他面色可怖，狰狞的双眼就如同二十年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判官。

　　在一声声质问中，周国良面目越发狰狞，眉毛倒吊、脊背拱起，整个人如同一只将要暴起的野兽。二十年前，人高马大、心狠手辣的野兽判官残害了无数条生命，但二十年后，他的内心还是那个野兽，但是外壳已经衰老。

　　周国良暴起的一瞬间，祝晓棠伸手就按住了他的胳膊，单一只手她就能够将周国良双臂反剪身后，用绳子紧紧捆住。

　　夜空中突然飘起雨，在纷飞的雨丝中，不远处响起警笛的声音。祝晓棠推着被捆住双手的周国良，往警笛声处走去。

　　案子结掉那天，是立夏，蝉鸣带来新一季的重生。

　　陆铮从检察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幽蓝的天边亮着明星星。腰间的BB机震了一下，是祝晓棠发来消息。他快步朝着老地方走去。

　　小饭馆里已经坐满了。何秀秀、赵二吉、档案科的刘灿火、法医老钟，还有街坊四邻。桌上摆着六盘凉菜、六盘热菜、一箱啤酒，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祝晓棠从后厨探出脸来：“就等你了，来端饺子！”

　　冒着热气的薄皮大饺子上桌，祝晓棠和陆铮落座。杯子里的酒都倒好了，凉津津的泡沫细细密密得冒上杯沿。

　　陆铮举杯向祝晓棠：“师父，敬你。”

　　“也敬你，”祝晓棠，“也敬老祝，老一辈子，所有没有放弃旧案的人。”

　　“敬所有没有放弃旧案的人！”大伙欢呼着，杯子碰在一起。

　　火锅继续煮着，羊肉卷烫一下就熟，蘸着麻酱吃烫嘴。饺子是猪肉酸菜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了，赵二吉讲起自己相亲的事，老钟说自己明年要退休，何秀秀谈起时兴的流行曲，小小周畅想着即将要到来的暑假……杯觥交错，都是热闹的人间烟火事。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夏夜里，祝晓棠送走大家，站在饺子馆门口，凉爽的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远处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放烟火。

　　陆峥落在最后，同祝晓棠比肩看了一会。连发的烟火，红的绿的紫的，灿烂得照亮半边天空。

　　“明天见。”

　　“明天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