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甫洛夫的狗》黑便士

30、想念 “我想你。

　　1.

　　整个上午都浸泡在昏昏欲睡的蝉声里，午后物业来给绿化打了药，之后蝉声便消失了，整个下午都浸泡在死亡般的宁静中。

　　“真的超搞笑，回学校再慢慢跟你说。”谢鸰挂断电话，嘴角舍不得放下，流连忘返在刚才那番虽然没有要紧事但仍拉扯个不休的通话里。以往觉得爱情剧里的主人公忸忸怩怩矫情十足，现在看来，艺术作品有艺术作品的严谨，应当尊重。他把夏季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起身准备拿两套换洗的床品，没找到，出门喊了声爸。

　　老梁似乎不在，兜兜转转，家里只剩谢青蓝。她搬了个长椅坐在窗前，怀里揣着一团毛线。谢鸰走上去吓她，她摘下耳机，不耐烦，“闪边去。”

　　“你在干嘛，织毛衣？”

　　“傻，是围巾。”

　　毛线在指间缠绕穿梭，两根细长的棒针一进一出，忙中有序。从不知道母亲还会做这活儿，谢鸰受宠若惊，“都六月份了，我用不着。”

　　“谁说给你用了？”光被挡，谢青蓝摆摆手让他站到一边，“有空我就织点，一点点织，到冬天正好织完。织完你就拿给徐孜。”

　　“是给徐孜的？”

　　谢鸰撇撇嘴，露出羡慕的神情，“真好啊，你都没给我织过。”

　　“让你爸给你织去。你是不是跟徐孜说了我喜欢椰子？昨天徐医生送来了一大箱海南文昌的椰子，真是让人家破费。怎么好意思啊，徐医生那么忙，本来就对人家感激不尽，这下你妈妈我的脸皮都不知道往哪边放了。”

　　谢鸰拿起一旁的杂志，替她扇风，“这都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哼，我当然知道。”谢青蓝抬眼看他，“暑假你有什么计划？”

　　“我又不是高中生，怎么问这个。”

　　“闲着没事干就去和徐孜到处走走玩玩，给你的零用钱也不少了吧。”

　　他耳尖一热，手里的杂志反过来给自己扇起了风，嘟囔：“寒暑假我都有兼职的好吧，哪有闲着，我也有自己的钱。”

　　谢青蓝笑了，“毕业后有的是工让你打，少打一两个月也不会怎么样......你瞧，这个颜色好不好看？”她把手里打了一小截的围巾举给他看，“你觉得徐孜会不会喜欢？应该不会老气吧，我是跟抖音上的博主学的，这个颜色看着阳光，那孩子脸色不好，肯定体寒，需要一点暖色调和。”

　　日落般橘红交织的围巾，像一小条赤狐的尾巴。谢鸰使劲点头，“好看。”

　　“你以后要自己学会织，女朋友要自己疼，懂不懂？”谢青蓝那棒针轻打他的头，“都这个点了，怎么还不回学校。”

　　“我找三件套没找着，爸又出门去了。”

　　谢青蓝放下手里的工作，从椅子上起来，踉跄了两步，谢鸰手快扶住，“怎么了？”

　　“没事。”她抽回胳膊，使劲眨了眨眼，“盯久了头晕，老了就是这样。”

　　谢鸰一刻不敢离地跟在她身边，“会不会是血压高了，别走了。”他回房拿来血压仪，把谢青蓝摁到沙发上，替她绑上。不多时，显示读数为133/86。

　　“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哪有，就前天和你大姨出去喝了一点。哪有那么夸张。”

　　谢鸰扶额，边收血压仪边告诫，“一点点都不可以喝，又不是年轻人了，还这么任性。”

　　“放心，我心里有数，死不了。”谢青蓝甩了甩酸麻的手，“得了，上你的学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谢鸰拖着行李下楼，抬头望了眼家里的窗户。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梁发去一条消息。刚收起手机往前走了两步，眼前忽然落下一个小黑影。

　　低头一看，原来是枚大黑蝉。从树上一头栽倒在地，似乎已经死了，可是这才刚刚入夏。想到下午物业给小区里的绿化统一做了消杀，大概是吃进去了毒药，所以死了。

　　坐上车后，徐孜的电话打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嗯，还没吃，你吃了没，早点吃，我到了再给你发消息。”

　　挂断电话后，谢鸰久久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字。与徐孜交往后，几乎一言一行都要向她报备，怠慢一刻便会引起对方的不安。就连吃饭也要微信视频，面对着彼此进食，否则她一粒米都吞不下去。徐孜的脸色本就寡淡，浑身肉量也不多，他担心如果再不好好吃饭会引发健康问题，每日的三餐便成了两人必须共处的时光。

　　外人看或许会觉得这太夸张，但他已经习惯。如果到了饭点徐孜那边杳无音讯，反而会让他感到一点焦虑。

　　谢鸰靠在车窗上，司机面无表情孤苦伶仃地驾驶，丝毫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品尝着被在乎的滋味。不过，他不知道要怎么像徐孜在乎自己一样去在乎她才好，她如此敏感，易哭，爱她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他摁亮手机，翻看起了东京迪士尼的攻略贴。

　　回到宿舍天已黑，剩余的三个室友不知去向。谢鸰换好床单被套，又将洗好的被套搬到走道中间的公共阳台里晾晒。走道的灯是声控的，得时不时跺一脚才能看清。

　　谢鸰刚将三件套依次晾好，灯就灭了。黑暗中，从后冒出一双手将他抱住。

　　他吓得不轻，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谢鸰转过身体，在漆黑一片里摸到了徐孜的肩膀，大吃一惊，“你怎么进来的？”这可是男宿啊。

　　“因为太想你了，所以就进来了。”

　　那颗脑袋磁铁一样与他的胸膛紧紧相吸，灯又亮了，路过几个拎着外卖的男生。谢鸰迅速背过身，把徐孜藏在怀里，两人躲在被单后，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探出脸往外看。

　　“你在看谁？”

　　脸被掰回去，谢鸰出了一身虚汗，不敢声张，对眼前的人又爱又恨，只能咬牙切齿地说：“被发现就惨了，走。”拉着徐孜旋风似的回到了暂且无人的宿舍，他立马打开衣柜，搜罗出一件卫衣外套，虽然这个季节......但管不了太多了，总比被人发现异性进了宿舍然后双双被通报批评好。

　　谢鸰箭步上去锁了门，转身替徐孜穿外套，她的胳膊始终套不进去，七扭八拐往自己身上钻。给他急出一头汗，“别动，别动，先穿上，一会儿我带你下去。”

　　“你不想我？”宿舍只开了最里面的灯，半暗的空间里，她的眼睛格外晶莹，“你不想我。”

　　谢鸰紧拎外套的手渐渐松垮下去，“我想你。”

　　“在哪里，我看不到。”徐孜的声音本就不大，在这样的情境下，更是弱得可怜，“你得抱抱我，或者亲亲我，我才知道。”

　　徐孜一定是他的克星，人生中最大的敌人。

　　要不然，他为什么会无计可施？为什么在这样的关头，还有闲心抱住她。

　　“期末结束，”他圈着怀里的徐孜，嘴唇压在她额前的发丝上，“我们就出去约会吧，在这个暑假。”

　　怀里的人点点头。

　　谢鸰替徐孜罩好帽子，牵着她一路到了楼下的闸机前，刷自己的脸通过。途中不禁再一次困惑，徐孜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到了空旷的地方，他帮她脱下外套，又伸手捋好她的头发，“回去吧。”

　　徐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嗯。”

　　谢鸰抱着衣服站在原地，“别搞太晚了。早点睡。”

　　只是一味应着，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有些苦笑不得，“行，那我先走了。”

　　转身朝宿舍走去，刚才的一幕幕重新在脑海里回闪，心砰砰作响。他是一个很迟钝的人，但是——

　　谢鸰回头，果然看到那道身影。他跑回去，风尘仆仆地在徐孜的面前站定，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下去。

　　“明天见。”

　　2.

　　烦人的期末结束，美好的、灿烂的暑假来临。俩人约好，十天后出发。

　　谢鸰马不停蹄地买了几套新衣服，前三天几乎无法入睡。梦里是徐孜的脸，晃神时也是徐孜的脸。他感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恐怖的甜蜜。

　　第九天是个工作日，谢青蓝和老梁都不在家。

　　紧张而又闲暇的午后，谢鸰在浴室里仔仔细细地洗着澡，忽然从腾腾水雾里闻到了那天徐孜身上的味道，若有似无的气息藤曼似的爬遍全身。他手忙脚乱换了冷水，才渐渐消退。

　　洗完澡，大脑昏沉，谢鸰栽到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只剩下朦胧的一点天光，按理说谢青蓝和老梁应该回来了，卧室外却一片漆黑。莫非今天双双都在加班。

　　谢鸰摸起手机，弹出五个未接来电，全来自【陈黎警官】。

　　心里泛起嘀咕，又是何培的事吗？正犹豫要不要回拨，徐孜的名字就占据了整个屏幕。

　　“谢鸰......”接通后，传来像受伤小鸟一样的声音。

　　“怎么了？”他当即站起，走到客厅，打开灯，漫无目的地兜圈。

　　“我爸妈出差了，阿元哥哥和小静姐姐也放假了，只有我一个人。”

　　依稀记得那是徐孜家的两个佣人。

　　“我刚刚扭伤了腿，想弄点吃的做不到。谢鸰......”

　　她还没问，他就回答：“好，你先别动，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谢鸰看了眼未接来电，最后熄了屏幕，动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