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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幸福 “只要有我 ...

  •   大橘的尸体葬在夕佳湖附近的柳树下,据说那是最开始发现它的地方。

      松软的土上摆着一盒未开封的鸡肉罐头,像一座小小的碑。周边零落着零食和它曾经穿过的衣服,这些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扫进垃圾桶,尸骨也将化成树的养分。

      校园墙被义愤填膺的投稿刷屏,内容多为谩骂。大橘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故意虐杀。这种说法有理有据,早在大橘刚来学校时,就曾被不知名的虐猫分子削去半根尾巴。具体的死状目睹现场的同学不愿详谈,只说费了一番功夫才凑齐下葬。

      谢鸰从书包里拿出一根猫条,放在它的衣服上。

      有雨滴落在脸颊上,他擦,怎么都擦不尽。徐孜的手穿过胳膊,带来一点慰藉。

      下午的课结束后,大家又蜂拥至阶梯教室。今早通知要开防溺水主题班会。天暗下来,教室里呵欠连天。谢鸰望着老天那张阴沉的脸,想到一会儿雨水会冲走大橘墓前的东西,便感到惆怅。

      辅导员登上讲台开始班会,学委走到教室后负责拍摄。

      讲台上的人头发毛躁,掺着几缕白丝,脸色菜青,两颊的肉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辅导员姓张,听说硕士毕业没多久。任职不到两年,就肉眼可见地衰老了。

      张导员下台后,门口进来几个穿着浅蓝衬衣的人,前几排的同学纷纷坐直了身体。警察走上讲台,声如洪钟,仿佛瞬间置身于升旗现场。大伙儿忙不迭地收起手机调整好坐姿,台前的人这才满意一笑。

      谢鸰抬头,看见了陈黎警官的脸。

      班会结束后,陈黎喊住他,谢鸰停住脚步,紧张地望向来人。虽然所谓的研学事件已经过去,陈黎也没有想要深究的意思,但不知怎么,每每看见她都会感到心神不宁。

      袖头那枚刺绣臂章在灯下隐隐闪着银光。

      “下午好,”陈黎露出了她的标准微笑,这份笑同样送给了他身边的徐孜,“何培落水那个案子,有几个相关细节后续我可能还要找你回访核实,方便的话,这边留一个你的个人联系方式给我。”

      谢鸰咽了口唾沫,“何培?他......”

      “其实就是简单的回访,不用担心。”

      报完号码后,手机响动。谢鸰拿出手机,看着屏幕里的陌生号码,耳边传来陈黎的声音。

      “我的工作号码,有需要我会联系你,辛苦了。”

      陈黎收好手机,冲徐孜笑了笑,“脸色看上去比上次好多了,徐孜同学。”还是一贯爽朗的个性,说完,便与俩人告别。

      望着陈黎的背影,谢鸰忽然有种周遭的一切像梦境一样不真实的感觉,直到徐孜挡住视线,才将他拉回现实。

      “怎么了?”

      背后暴雨轰然落下,雨幕下,她的脸像素描画里的人像,明暗错落。比起阳光下过曝的面孔,与灰蒙的雨天相融合的脸似乎确实算得上和谐。

      谢鸰意识到刚才的紧张让他不由得把徐孜的手攥了很久,以至于突然松开时都有些酸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与她并肩去往食堂的路上,他看见墙根被雨水击打得蔫了头的野草,“生命真是脆弱。”

      久违地听到徐孜的笑声,叮铃铃如屋檐落下的水。

      谢鸰重新把她的手握住,“好吧,突然说这种话确实有点中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心理作用?总感觉很多习以为常的、珍贵的东西都消失了。以前觉得死亡挺远的,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了。”

      俩人紧牵的手被举起,徐孜抚摸着二人结合而成的拳头,“可是我没有消失噢,对我来讲,你也没有消失。”

      徐孜脸边的发丝被溅进走廊的雨打湿,粘在颊上,说这话时的神情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呵护着那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苗那样珍惜。所习惯的东西就是因为习惯了才不觉得贵重,以至于要到失去的时候才觉得心痛。

      谢鸰伸手把徐孜按进怀里,她闷闷地开口,声音在心脏的位置作响。

      “只要有我们两个就够了。”

      原先不明白徐孜的近似病态的执着,如今看来如此有理,因为在乎所以不想失去,也无法承受失去的可能,所以要竭尽全力地将喜欢的事物握在手中。他想到她离去的奶奶,又想到她冷冰冰的家,冰冷冷而怪异的佣人,谦和有礼的冰冷冷的父母。

      忽然感到自己对她的了解与重视不及她对自己的十分之一。

      “我们去约会吧。”他说。

      雨夜,俩人挑了家餐厅吃晚饭。谢鸰望着玻璃窗上横七竖八的雨纹,听说这个位置在夏季是最好的观日落点,可惜现在只能看到一片黑,底下的高架上飞过一辆孤零零的白车,像转瞬即逝的流星。

      果然不应该脑热,怎么说约会都得找个大晴天吧。抬头见徐孜在拿纸在拭泪,他吓了一跳,惊慌地来到她身边,手足无措,只能学大人安抚婴儿那样轻轻拍她的背,“对不起,这种天气确实没心情,是我错了,过两天天气晴我们再出来玩好不好。”

      徐孜摇头,放下纸,玻璃杯上倒映出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

      “我很开心。”

      谢鸰抽了张纸擦掉她脸上的残泪,闻言眨了眨眼。

      “终于只有你和我了,所以,”她抬头望向他,“我很开心噢。”

      没想到是这个。谢鸰被她打败了,哭笑不得地回到位置上。徐孜与其他人的不同时常令人感到棘手,但又是这份不同才使她具有别人没有的......

      魅力。

      眼皮倏地一跳,谢鸰被自己的形容惊到。他捂住嘴,心虚地看了眼徐孜,终究没有把这个词说出口,太大胆了,也怕徐孜晚上会因此睡不着。

      “说起来,徐孜,”他抿了口茶水,“你是什么时候在那个超市兼职的?”

      “你是说,我叔叔的那家超市?”

      “嗯。”

      徐孜拿起刀叉,在牛排上慢慢地割,不知道是不是煎老了,半天也没切下一块。

      “高中的时候。”

      “高中,”谢鸰沉思,“那我应该见过你......噢!那会儿过年我去你叔叔的超市买了东西,记得收银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原来是你。”

      徐孜点头,“你送了我一颗糖,现在还在我家。你想看看吗?”

      “那倒不用了,”谢鸰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们居然那么早就见面了,还正好在一所大学里上学。那去年你认出我了吧,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徐孜停下手里的动作,“我想看看你多久才能认出我,很显然,你没有做到。”

      “抱歉,”他摸摸鼻子,“我认人的能力不怎么好。”

      “如果收银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女生,”那双眼睛直视着他,“你会给她糖吗?”

      谢鸰愣住,不知道怎么作答,便听她笑了。

      “逗你的。事实是你只送给了我,如果你送给了别的女生,”银质刀具摩擦瓷盘的声音听得皮肤发痒,肉终于被切下来,送进口中,“我会把她的脑袋割下来。”

      不知道是店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还是徐孜的冷笑话太冷了,谢鸰有点鼻塞。

      “对了,你之前跟我说,你初中是在......在另外一个城市上的对吧,那你高中在哪儿读的?既然高中我们就碰面了,那你高中读的学校应该离我不远吧?”

      “十七中。”

      “十七中!”他惊呼,又立马捂住嘴,“就在我高中对面啊。”

      徐孜插上一块牛肉,隔桌递到他嘴边。谢鸰不好意思地张嘴吃下。

      “你对我的中学生活很感兴趣吗,谢鸰,可是你那会儿并没有认真看我的中学照片。”

      谢鸰边嚼边点头,“我发现......我没有你了解我那么的了解你,总感觉,有点不甘心。”

      此言一出,徐孜拿着叉子笑了起来。旁人朝这边看来,他立马红了脸。

      不知笑的原因,只见她用掌心擦了擦眼睛,说:“你永远都不会像我了解你那样了解我的。”

      “为什么?”谢鸰不服气,“我会的。”

      饭后,俩人手挽手漫步在湿漉漉的街上。谢鸰想了很久,开口:“徐孜,之前我不知道你喜欢我,知道了之后,又感觉你是在开玩笑,我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停下脚步,他望着徐孜,慢慢牵起她的手。“现在我体会到了,也理解了你当时的心情。我......”

      谢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所以,你不用再害怕、担心,不用去受伤,不用去做任何事,不要为我流眼泪,开心的不算。”

      徐孜静静地听着,许久没有反应。

      眼见着雨点又落下来了,她说:“别回去了,今晚住酒店吧。”

      到了前台,谢鸰正要说开两间,就听徐孜抢答,“要一间大床房。”他瞪大眼睛。前台的姐姐也识趣,不多问,很快递上了房卡。

      “徐孜,徐孜你会玩游戏吗?我觉得......我觉得我们还是去电竞酒店比较好。”

      转身,徐孜堵在眼前。卡插上,房间瞬间亮堂。

      “我先去洗澡。”

      谢鸰踱步到床旁,拿起桌上的盒子,仔细看了眼上面放着的东西,立马烫手香芋似的放下了。他匆匆来到浴室边,眼见着是磨砂玻璃,又匆匆背过身,“我还是再开一间吧,拜拜。”

      “等一下。”

      淋浴声里透出徐孜的声音。

      “我一会儿有话跟你说。”

      谢鸰听话坐到了沙发上,六神无主地打开了游戏,输了几局后,浴室门开了。徐孜来到他面前。他盯着地上的水珠,硬着头皮开口:“徐孜,我感觉感情最好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我觉得,就是,我们还是学生,怎么说呢,虽然成年了,但有些事,有些事不能太着急。”

      “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为我还没准备好,而且不应该这么快的......”谢鸰感觉脸要烧起来了。

      “我是想叫你去洗澡,你在想什么?”

      徐孜蹲下,和他对视。她的头发湿漉漉,如此黑亮,被尽数拨到了一边,那张脸还挂着水珠,淡黄的氛围灯下像洗涤过的瓷器。

      “洗澡......为什么?”

      “你睡觉前不洗澡吗?”

      洗完澡后,谢鸰裹着浴袍探出脑袋,见徐孜已经上床休息,便开口:“那我另开一间房,先不打扰你了,晚安。”

      “回来。”

      听着不像往常的语气,谢鸰心里犯怵,不敢多行一步。

      “帮我吹个头发吧。”

      徐孜的头发又黑又直,像被熨过的绸缎,早之前都没注意过。谢鸰帮她把头发吹干,水分蒸发后,淡淡的发香钻入他的鼻腔,恍惚间,生出一种已与徐孜结了婚的错觉。谢鸰清醒过来,再与她对视时心虚地垂下眼。

      “你不是说想要了解我,不想让我再害怕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发丝一样柔软。

      “嗯......”

      “那我们就上床吧,睡了才能更了解彼此。”

      谢鸰惊愕地抬起头,“啊?”

      躺下后,胳膊被徐孜圈紧,她闭上眼,像羊羔似的在身边入睡了。原来一起睡是这个意思。

      谢鸰帮她盖好被子,叹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一并躺下。即便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每个人身上的味道也不会因此变得相同。他抵着徐孜的脑袋,两人身上的香味混合成了一种温暖的气息。

      如此安心,如此珍贵,如此幸福。

      未完成的白日梦,又一次在脑海里开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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