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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田螺少年      ...


  •   “不然……您就当没看见……我俩再、再翻回去……?”

      显然不行。

      政教处主任挥手招呼路颂和下来站好,严肃说教张口就来:“离高考还剩多少天?不看看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翻墙?咳咳……那个季屿快回去复习。下不为例,不要影响考试成绩。”

      和路颂和熟能生巧地装乖不同,被点名的季屿刚才因不在状态一言不发,这会儿回过神才开口:“主任,我和他一起翻的墙。”

      “主任,那我的成绩呢?”路颂和好奇,指着自己问了一嘴,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在自取其辱。

      政教处主任眉头一挑,对着路颂和奇道:“你那成绩还能有影响的余地?”

      “......主任您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路颂和目光呆滞,眼中满是震惊,捂着胸口很是受伤,“我们班老……我们班赵老师夸我最近进步很大的。”

      “哎呀行了行了,这大半夜的不跟你俩废话了,赶紧回寝室待着。再到处闲逛被我逮住,说什么都不好使。”政教处主任教育完大手一挥,开始赶学生回去。

      路颂和卖乖成功,正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下一秒政教处主任无情的声音就击碎了他的幻想。

      “初犯这次就算了,惯犯照旧交两千字检讨放我桌上。给你两天时间。”

      “……”

      “造孽啊!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

      受了无妄之灾的路颂和一路悲愤哀嚎回寝室。直到作业写完,检讨也写了一半,困得眼皮打架,终于才没电关机消停下来。

      季屿久坐于桌前,被内心深处复苏的苦涩情绪压得难受,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见路颂和这会儿已经睡着,接过路颂和桌上那篇没写完的检讨,补上了自己的那一半。

      二天一早,路颂和收好神奇写完的检讨,早餐时叼着包子神神秘秘和季屿说:“我怀疑咱们寝室里有田螺姑娘。”

      “……男生寝室怎么会有姑娘?”

      昨晚翻来覆去没睡沉,现在困得紧。季屿舀着热粥,不是很想说话。

      路颂和觉得他言之有理,拍着大腿笃定道:“那就是田螺少年!”

      “……”少年也不是很想说话。

      看着“田螺少年”又困又无奈的表情,路颂和忍着笑逗他:“你别不信。我跟你说,那田螺少年可厉害了,仿得一手好字,跟季屿你的字迹一模一样!”

      终于看见季屿露出“对,就是我写的,你想怎样”的不自然神情,路颂和才朗笑出声。

      “早说呀。做好事不留名,我差一点就不知道是你了。”

      早自习前来食堂吃饭的人不多,路颂和凑近观察季屿眼下的乌青:“昨晚没听见你做噩梦啊?怎么困成这样?”

      路颂和看出季屿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陪他来了食堂吃早饭。但他都这么逗季屿了,季屿还是没笑。

      “怎么了?从昨晚开始就心情不好。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说?”路颂和目光关切。

      一连串追问被路颂和用清爽温润的嗓音说出。季屿听着没觉得烦,只感受到不掺杂质的善意和关心。

      如潮往事漫过心岸,难以释怀的过去在脑海中一帧帧鲜活,无法描述的苦涩逮着机会翻卷袭来。

      季屿整晚时而重回幸福的旧日幻影,时而又置身于这些年冷若冰窖的家。巨大的落差将他托举至轻盈缥缈的云端,又毫无防备地失控旋转重重坠于地面。窒息中来回拉扯数次,终于在天明之际,被闹铃拉扯回有所好转的现在。

      “就是想起一些往事,没休息好。别担心。”季屿揉了揉眉心,清冽的嗓音掩饰不住的沙哑疲惫,“先好好准备考试,等之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知晓季屿的隐忍克制,路颂和并未多问:“嗯。那你中午早些回去睡觉,等我给你带饭。”

      “好。”

      一模前最后一天,班里的氛围沉闷而凝固,所有同学都在顶着压力,紧锣密鼓地进行备考。

      平衡不了理想与现实,自我约束失败的路颂和言而有信。时隔许久又跟人打架后,微信名发生变动,自觉改成了“汪汪汪”。

      第一个发现的谢简闷头乐了两节课,才回头笑话路颂和:“老路可以啊。你同桌是班草,你是班狗。挺好。”

      路颂和正低头奋笔疾书,闻言当即扔了笔怒目而视,反击道:“靠!你才是狗!”

      谢简摇摇头,一本正经纠正道:“台词错了,你应该说‘汪’才对。”

      “欺人太甚!老谢我跟你拼了!”恼羞成怒的路颂和有意活跃气氛,边和谢简闹边留意季屿的反应。

      被拽住校服领口的谢简故作困惑,摊着手四处张望:“奇怪了,哪里有人?我明明只欺负了狗啊?”

      “还讲!你还讲啊啊啊啊啊!我讨厌你!”

      两人闹作一团,陈谦语在一旁边劝边笑。季屿知晓路颂和有意照顾他的情绪,也配合地抬了抬唇角。

      ……

      春天本是个万物复苏的鲜活季节。可晚冬的潮湿还未完全褪去,心底苍凉渐起,于新旧更替的梦里四顾茫茫。

      “小屿,起床吃饭啦。”

      “……嗯好。”季屿下意识回应,睁眼时意识尚未清醒,见有人趴在床边守着他,自然地伸手想借力起身。

      可当视线聚焦后,少年人俊朗的面容缓慢显影,眼泪毫无征兆地划过季屿鼻梁淌落在枕头上。

      快到路颂和都没看清泪水在季屿眼中凝聚的过程。

      “怎么了?小屿?”

      哭泣无声无息,吓得路颂和倏然起身坐到床边,像平时季屿做噩梦那般,顺抚着季屿的头发缓声安慰:“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帮你请假?”

      晴空万里无云。阴雾却凝结在眼底,雨势渐密。

      “我能……抱一下你吗?”季屿呼吸浅而急促。

      太像了……

      他本来没想哭的。可来势汹涌的想念漫过堤岸,超过内心承受的阈值,在那一瞬溃不成军,才将感官与情绪袒露。

      含着爱意的目光和唤他名字的温柔语气实在太像了,令他恍惚以为是在美梦中与故人相见。

      独自泅渡数年,季屿发觉心底旧时的潮意从未化开,闷沉沉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时隔近十年,他又重新感受到爱降临于他身上,在他血液中淌动。

      得到许可后,季屿枕在路颂和腿上,环着路颂和的腰,无意识收紧的手指轻轻松开。知道现在离上课不剩多少时间,他得快点调整好溃散的情绪,不能影响下午的学习。

      “对不起……我可以调整好状态……很快……”

      心底潮意弥漫,冷意细密侵蚀着身体。将季屿变得多愁善感,患得患失。

      他小心翼翼地恳求,又突然道歉。弯曲的脊背如同绷紧至极致的弓弦,呜咽拥堵于喉间,睫羽颤抖着湿意浅浅垂落。

      季屿从未显露的另一面令路颂和心底泛起柔软涟漪。任由忧郁落于眉睫,眼底雾气弥漫,连带鼻腔也浸染得发酸。

      路颂和在此刻共情了季屿的脆弱无助。亦透过季屿坚韧优秀的外在,窥见季屿不曾示人的孤独和痛苦。

      路颂和突然想起季屿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爸爸又不怎么管他,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平时虽得延知许一家人的照顾,季屿也始终小心翼翼,害怕会给人添麻烦。

      他看起来高冷孤僻,是因为没人教过他该怎样大方收下别人对他的好。又因为很少人爱他,痛苦却绵长潮湿,所以自卑敏感才会深入骨髓。

      “我不会走的。放心,我一直都在这里。”久驻于此的路颂和寻到季屿蜷缩的指尖握紧,强忍泪意暗自许下誓言。

      你已经勇敢迈出步了,从此不必再怯生生的害怕失去。未来纵使山重水远,剩下的都交给我就好。

      梦中曾有勇者对着神明虔诚宣誓,愿以一生自由追随信仰。那么归于现实,路颂和愿用毕生回护季屿一人。

      季屿私下演练数次,才能做到几分钟内平复好内心情绪,让天光放晴。

      心思细腻的路颂和却不行。他越想越难过,越难过就越忍不住细想。趴在桌上惆怅了足足一节课,决意以后要对季屿更好一些。

      暄风穿堂而过。吹散绵长的阴郁,带走怅然感伤。

      课间路颂和路过教师办公室,被老赵喊住,让他帮着把试卷带回班上发了。

      路颂和在办公室门口探头一看,发现政教处主任正巧过来串门,连忙抱了试卷风风火火跑走,又拿了什么东西风风火火跑回来。

      “你这小子是吃错药?还是又犯事了?”老赵不明所以。

      “犯事,又被我逮着了。”政教处主任悠闲嘬了口茶,呸掉茶叶渣,抬眼望着乖乖来交检讨的路颂和,“这回这么快就写好了?”

      “那可不?主任,我清晰意识到自己昨晚的错误,并第一时间做出了深刻反省。这是我的检讨,您请过目。”路颂和依依不舍,将检讨递给政教处主任过目。

      路颂和作文写得好,检讨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作为办公室常客,不仅熟能生巧,还总结出了规律。检讨通篇下来词藻优美,情感充沛,但是——

      死性不改。

      而季屿哪写过这玩意儿。他写的后半篇路颂和越看越乐。“首先”、“其次”、“再者”……诸如此类的字眼试图以理服人,严肃刻板如检查报告。

      加上字里行间半点不虚心不悔改,路颂和倒是觉得很符合季屿鲜明的个人风格——

      我没错,能奈我何。

      两人合力写出的检讨乍一看诚恳。但也只能乍一看,细看会气死人。

      路颂和乐不可支,觉得季屿叛逆又孤傲的这一面实在怪可爱。如果不是主任要收走,他还真想自留这份检讨慢慢欣赏。

      政教处主任手握着检讨倒是没急着看,继续和老赵说昨晚在校外发生的打架事件。

      “孙主任也跟我说了,是他班上的学生,和你们班上的那几个……”

      提取到关键字眼,路颂和脑中瞬间警铃大作,越听越心悸。晚归,翻墙,还打群架,数错并究他这回怕是要玩完。

      路颂和神经紧绷心脏狂跳,紧急看向老赵眼神求救。

      起身回班上喊学生的老赵冲他摇头,示意路颂和自求多福。

      路颂和只好收回视线,手心微微出汗,呆滞在原地等待制裁。

      哦豁,玩脱了。

      完了……这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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