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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迟来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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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漫过窗檐。晶砂落在掌心洁白而缥缈,细腻化开沁入掌纹之中。
大片留白的世界静默无声。透过朦胧天光,惊觉白驹过隙。
高三上学期行至尾声。簌簌抖落的风雪中结束了一轮复习和期末考,等为期七天的补课结束后就迎来寒假和春节。
回味这半年有过太多迷茫无措、身心俱疲的时刻。可临近告别回味过去,只剩历经沉淀后的平静自信。
路颂和跟季屿对完数学□□,信心满满地掏出手机玩游戏:“我觉得我可以过一个好年。”
“嗯,努力当然会有成果。”季屿上半身向前靠,自觉帮路颂和遮挡抽屉里的手机。他对考试成绩向来反应平淡,考来考去都在预期之内,没什么波动起伏。
期末考这两天午休和晚休时间长。慢悠悠吃完饭,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
有季屿提供的灵感,路颂和买了空白画册专门记录二人一同经历的梦境,作为共同财产妥善保管。
画册的第三页,季屿正在画昨晚梦境见到的长着龙虾钳子的七色鸟。小鸟背部粉蓝色渐变的羽毛格外漂亮,季屿答应留给路颂和涂色。
“小路,到你大展身手了。”
“好的好的,马上来。等我结束这一局游戏!”
这时二班门口传来嘈杂躁动。路颂和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单薄身影无视众人嘲弄讥讽,径直走向他和季屿。
看清来人的路颂和眸光沉冷。他俩事后还没做什么,于晨自己倒是先按捺不住找了过来。
“对不起,季屿。上次的事情是我一时冲动,我真诚向你道歉。”于晨迫于压力和排挤,来和季屿道歉。
他褪去夸张笑容和笼络奉承的面容苍白,神情也偶有恍惚。显然近来在校的生活过得不太如意。
“啧,你怎么过来了。不要影响我俩休息。”路颂和正玩到兴头上,一听于晨说话浑身不自在,转身面向墙壁,示意季屿赶紧把人打发走。
“给你造成了伤害和困扰我很抱歉,对不起。”于晨真心实意地垂头认错,言行间无一不透露着诚恳和歉疚,“季屿,我是诚心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对,想和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路颂和一听这话莫名火大,烦躁挠了挠头发正想回身开怼,突然瞟见讲台上的陈谦语正远远看着于晨嫌弃不已,仿佛听到了世间少有的笑话般嗤笑了一声。
陈谦语为人性情温和,向来对谁都很照顾。头一回见他露出如此一言难尽的表情,路颂和险些没绷住。
并不急着接受于晨精雕细琢却言不由衷的道歉,季屿慢悠悠合上画册,打量了于晨半天,才终于冷冷开口:“你真的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需要于晨回答,季屿接着往下说:“那你应该跟路颂和道歉。毕竟你真正想砸的是他,不是吗?”
季屿一眼看穿于晨冷漠的假意,实则内心满是不甘和怨恨。如果不是他当时帮路颂和挡了一下,加剧身体不适晕倒,这件事情压根不会掀起如此大的波澜,只剩路颂和一人吃哑巴亏。
“……”于晨未曾料到季屿早就知道,又会选择当众无情揭穿,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季屿虽然一直没正眼瞧过他,但也没得罪过他跟他过不去。他也曾靠着厚脸皮和季屿套近乎,分去部分同学们的追捧奉承和异性青睐,享受过不少优越感和好处。整体评估下来,于晨并没有想得罪季屿,也不愿与众人为敌。
自始至终,他想报复的,只有那个凡事冲在最前头,为陈谦语和姜渊还有徐雯出头抱不平、自诩正义的愣头青——路颂和。
偏偏路颂和这样的人,还总能被季屿没缘由护着。
于晨不明白,这人到底哪点比他强,能始终站在季屿身边不被赶走。
如果当时砸到的是路颂和,那这件事情只会不痛不痒再次翻篇。事后他根本不必承受着异样眼光和排挤,被迫过来演戏道歉。
逼姜渊退学之后,于晨有所收敛。本想安安分分忍气吞声到高考结束,与所有人都再无瓜葛。可自从他无意砸中了季屿,事态就开始往不可预控的方向发展。
照这样下去,他不仅成绩受影响,还根本没办法在学校继续待下去。
但季屿偏偏不想让他好过,没打算给他这次机会。
“如果这种事情之后还会有,那道歉就免了。毕竟狼来了的故事尽人皆知,失信的后果你也再清楚不过。”
静观其变的陈谦语远远松了口气,攥拳的手逐渐放松。
路颂和也听爽了。暗叹不愧是季屿,平时惜字如金少言寡语,关键时刻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对不喜之人半点不留情面。
“你可真是薄情寡义啊,季屿。”强烈的屈辱感堵在喉间,于晨掐紧拳心掩饰慌张,冷笑一声质问季屿,“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样处处刁难我,看我不顺眼?”
季屿的光芒太过耀眼,也太过理所应当。家境、相貌、成绩……处处压于晨一头,不费任何力气就能轻易得到他想拥有的一切,永远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他。
照得于晨根本没有办法挺直脊背,仿佛他永远都低季屿一等。可他也才十八九岁,正是爱攀比讲颜面、心高气傲的年纪。
长久以来的自卑深嵌入骨髓。以至于季屿还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如往常地说话,于晨的心理防线就自行崩溃。
“做错事情拒绝承认,也不愿为后果买单。你觉得哪里能容下你这样的人?”
季屿面色冷凝波澜不惊,沉稳话音中带着不容置疑地诘问。哪怕只是静坐着仰视于晨,周身也自带令他心生畏惧的压迫感。
“是非对错,自在人心。今天就算不是我,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你都不会好过。”
“毕竟是你选择让一切发生。而不是因为我拆穿你,才导致一切发生。”
于晨被那道深邃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盯脊背发凉,心悸难安。最后的体面和自尊也被挫磨殆尽,强撑出来的那抹镇定也随着面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你……”于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偏偏背对他的路颂和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不会吧?这你就接受不了了?季屿说话还不够客气啊?如果换成我跟你说话,你早就气死了。”
“以前我总觉得做人最重要的是体面,所以给了很多人不该给的脸,以至于我现在发作起来会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有素质有礼貌,不等同于你可以对我蹬鼻子上脸。”路颂和收了手机,从季屿手里接过画册,冲于晨冷声道,“迟来十多天的虚伪道歉我们不需要。况且在我们接受道歉之前,还有人在排队等。”
“这里不欢迎你,回容得下你的地方去吧。”
于晨面色灰白,被迫离开。原以为不受季屿光芒覆盖后,他的身边最多也只是冷冷清清无人停留,恢复成原有的模样。未曾想现在情况会变得更差,周遭人对他皆是冷眼相待,鄙夷厌恶比比皆是。
而季屿那时在病房冰冷凉薄的眼神,好像早已预知到了这样的未来。
“啧。你还敢过来?找打吗?”
走到二班门口时遇到谢简。镜片后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厌恶,就那么斜睨着。于晨没精力理会,垂着头回了自己班。
路颂和也起身往外跑,冷不伶仃跟谢简撞在一起。
“干什么去?”季屿拉开窗户问。担心路颂和一时冲动会趁机将人打一顿,毕竟之前咬牙切齿提起过。
“去和他们班老孙告状。顺带把刚才的事情报备一下,及时撇清关系,免得日后说咱们这么多人一起欺负他。”路颂和探头朝教室里扔下一句,“你们都可以作证的哈——”
二班不少同学冲他点头挥手,角落里更是有同学排着胸口保证:“放心,我录视频了!”
季屿不露声色地松了口气,又提醒道:“就这么拿着手机去?”
……也对,差点自投罗网。路颂和连忙把手机扔给季屿,头也不回地跑去办公室蹭茶喝。
明明心思缜密机灵得很,怎么能时常毫不犹豫说自己笨的。季屿望着路颂和风风火火跑走的身影勾了勾唇角。
合上窗户回头对上班里人的赞许目光,就差鼓掌庆祝。季屿没忍住问:“我什么时候刁难过于晨?”
学委袁晴思考了半天,含糊接了句:“可能……是说你……之前没跟他讲题?”
“我也没跟别人讲过题。”
“讲过的。”
“没有。”
“真的讲过。”
“谁?”
袁晴笑着指了指门口:“刚刚跑走的那位同学。”
“……”季屿后知后觉把路颂和排除在外了。
这是自己人,不算。
上次的事情季屿不以为意,但许旖知道后心疼坏了。周假留季屿在家和延知许同吃同住,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他补充营养。惹得延知许先揉着肚子直呼吃不下了。
“今年过年你爸估计又忙,没时间照顾你。屿儿你跟我们一起出去度假吧。”
家里有两个读高三的孩子,许旖在饮食方面格外费心,连寒假都考虑周全。
“正好知知有个伴儿就不闹腾,我跟叔叔也好过二人世界。”
延知许跟季屿肚里的蛔虫一般,才对上视线就知道季屿心里在想什么,眉头一挑,故作怅然道:“唉呀——度什么假呀,不就是换个地点换个心情继续写试卷嘛。”
默契使然,季屿正好顺着延知许的话往下接:“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是想留在家里睡觉,就不给叔叔阿姨添麻烦了。祝大家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