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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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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暮,一元复始。
元旦如约而至,迎来为期一天的短暂假期。一半住宿生选择留校不回家,季屿和路颂和则是中午就填好离校登记表,放学一并出了校门。
马路两侧彩灯闪烁,街头巷尾飘起新年红。喧嚣欢笑铺天盖地,浓厚的节日氛围中洋溢着希望与美好。
“一中附近有什么值得拍照打卡的好玩地方吗?”路颂和仰着脸欣赏街景,同朋友们聊着今晚的安排。
“延知知的座位。他每天不打卡就会被请家长。”
季屿冷不伶仃冒出一句幽默,冷得谢简一哆嗦。他笑着挥手同二人告别,先回家换衣服和家人聚餐,晚些再见。
爽快答应一起跨年的谢简认为简单的仪式感很有必要。不用太热闹,也不用太精彩,朋友聚在一起轻松愉悦就好。
延知许更是一收到邀请就兴奋沸腾:“跨!必须得跨!如果那天要上晚自习我就请假!请不了我就逃课!”
季屿家作为最优选,不仅宽敞舒适还无人打扰,不用挤进人群站上几个小时,就能看见江边燃放的烟火。
暂时告别了谢简,也联系过延知许,季屿询问路颂和的意见:“小路,你需不需要先回家和家长报备?”
期待已久的路颂和眸光闪亮:“不用,我提前和我爸妈说过今晚和朋友在一起。我们直接去准备晚上的东西吧。”
“好,那晚饭我们在外面吃。李叔,我们去附近的大型商场。送完你也早点回去过节,等会儿我们自己回家。”
受节日氛围感染,一路上路颂和语气欢快,乐于分享车窗外的新鲜热闹。季屿听着心情也随之轻松。
他觉得路颂和像一只小鸟。平时叽叽喳喳活泼可爱,高兴了就蹦蹦跳跳跟人贴蹭,惹急了就炸毛啄人。
可惜这份愉悦未能持续更久。当生活如预期般朝着既定轨道行进时,总会有意外接踵而至。
两人得知消息后心情急速跌至谷底,饭才吃一半就匆忙离开。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刚才感慨过的热闹顷刻间转成烦恼。
年末最后一天街上人潮汹涌,随处可见交通拥堵。路上根本拦不到车,连共享单车都没找到。
“对不起——对不起,借过一下!”
无力感涌上心头,路颂和止不住颤抖的手奋力拨开人群,强忍着苍凉与悲伤逆行至马路边,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哭小路,我刚刚已经打到车了,马上就到。”季屿拿着路颂和的校服外套,追上来披在他肩头。
路颂和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抓着季屿的衣袖忙不迭点头。他一急就慌了神,一抹面颊才发现自己在哭。
长久地注视是告别的开始。其实最近两次去看外婆,路颂和就有种好像要失去她了的怅然预感。他无比希望自己的预感出错,可命运总爱跟他开不合时宜的玩笑。
看路颂和呼吸急促全身抖得厉害,含着泪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瞟,季屿知道不让路颂和做些什么,路颂和只会更焦躁难受。于是季屿告诉路颂和车辆的车牌号和车型颜色,让他帮忙一起看。
路颂和眼尖,车辆还没靠边停下他就已经精准找到,钻进车后排报了医院地址,恳求司机大叔赶紧去。
季屿和司机大叔核对完信息,诚恳道:“叔叔,麻烦您尽量快一点,家里有事,我们赶时间。非常感谢您。”
司机大叔一听他们急着去医院,丝毫不拖泥带水,开得又快又稳。像是感受到二人急切的心情,去医院的路上没怎么堵车,红灯也只遇到一个。
心中恐慌与悲伤随时间加剧,路颂和手指无意识地紧攥,指甲狠嵌进掌心,被季屿掰开牵住。
“快了,还有几分钟就到。”
路颂和握着季屿的手,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我怕……”
季屿接过路颂和的书包,单手帮他拉好校服拉链,用指腹轻抹去他眼眶溢出的泪水:“下车后你只管跑就行,不用管我。”
路颂和一路狂奔进医院住院部大楼,路上跑太急难免撞到人,季屿喊他先走,自己留下道歉。
“小路别回头,抓紧时间!剩下的事情有我。”
医院长廊一排排白炽灯彻夜长明,将生离死别前的慌乱悲伤照得无处藏匿。
在病房外狠狠擦干净面颊,路颂和深呼吸平复好心绪,才推开门去到家人身边,跪在外婆床前。
“外婆我来了。你看看我……是我,是和和。”
“外婆,你说过要给我包一辈子粽子,今后我都吃不到了吗?”
“你不带我……去批发雪糕了吗?”
幼时乔穗路晟工作忙,白天路颂和被托付给外婆外公照看。那时路颂和淘气爱玩,二老为了哄他乖乖吃饭,雪糕拌饭、辣条泡粥……各种新奇的尝试路颂和都还记得。
仿佛才是昨天经历过的事情,怎么一瞬间……他就长大了。
可又不算完全长大。路颂和还没办法带逐渐年迈的他们去看看广阔世界,没办法孝敬他们很好的东西。
“外婆,你还像小时候那样哄我……陪着我……好不好……”
路颂和像幼时一样,眯起眼睛冲外婆撒娇。期待外婆答应他所有幼稚的请求,满足他所有的愿望。
他现在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专提蛮横无理的要求。只有这一个出自真心的朴实愿望。
“外婆……好不好……”
可他长大的速度,赶不上外婆变老的速度。
可外婆年纪大了,实在有心无力。
可笑着笑着视线朦胧,被遗憾压得喘息不畅。
只能抢在时间用尽前,把爱说完。
聚散终有时,人生列车淋着暴雨驶向终点。记忆可以留守,□□却无法永存。剩头顶的余温恒久凝固在时光里。
……
天光昏暗,分不清黑夜白昼。
村落诡异的破败空荡,无任何生命迹象可寻。所有房屋尘网密布,门扉腐朽,窗扇大开,像是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旅人误入探寻之时偶然对上了桌前一张陈旧遗照,人物原本眼睛的位置空荡如涡旋,牢牢将人吸附。仅仅只是路过,便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恐惧,被汲取去自身能量。
路颂和极力想逃脱,却僵在原地难以挪步,陷入恐慌绝望。直到快要窒息时,身后有股熟悉的力量推了他一把,喊他要大胆向前走,别回头。路颂和才终于得以逃离,从梦中惊醒。
忘了自己怎么从医院出来,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哭到睡着,只知道被痛苦淹没的感官意识复苏时已是深夜。
眼眶酸胀干涩,视线缓缓聚焦,印入路颂和眼帘的是季屿房间的天花板,转头是季屿趴在床边泪眼朦胧的睡颜。
房间内温度适宜,暖烘烘的空调风吹得人手脚舒展。那阵名为陪伴的暖意如同一杯热茶下肚,穿透凉薄深夜,润泽着龟裂的灵魂。
“妈……”
同样困于梦境的季屿眼睫不安颤动,轻轻啜泣着呓语。
“妈妈……别不要我……”
心绪久久泛着涟漪,时间在此刻被拉得很长。路颂和下意识抬手拢着季屿的发丝,助他从噩梦挣脱。自己却被泪水逮住机会回涌,又润湿了眼眶。
路颂和边抚着季屿的脑袋,边拿起枕畔的手机查看。乔穗发来问候的消息已及时被季屿代为回复,说明路颂和目前在自己家,请叔叔阿姨不用担心。
回完消息,路颂和久久凝视着季屿的脸。今天如果不是季屿在,他不知得乱成什么样,能不能跑赢遗憾都不好说。
慌乱之中他都来不及回头看看季屿。有好几次想对季屿说谢谢,也都忘在了脑后。
季屿给足了自己尊重,又寸步不离地守候。可为什么,他会在梦中泪流不止呢?
路颂和食指指节曲起,轻蹭过季屿被泪洇湿的长睫。下一瞬本就不安稳的眼睫轻颤,露出底下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睛。明明眸底盛满了悲伤与茫然,却在看见路颂和的那一瞬又泛起光亮。
“小路,你醒了?饿不饿,吃点东西好不好?”季屿顾不上梦中哭过的嗓音喑哑发涩,温和询问路颂和的想法。
路颂和顺从点头,被同样神情恍惚的季屿带去餐桌前坐下,接过温水小口润着干哑难受的咽喉。看季屿背对着他抹去眼泪,拿出厨房一直温着的饭菜。
不知道季屿是怎么把他带回来的,也不知道季屿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饭菜。路颂和其实没什么胃口,出于不想浪费季屿的关心,才勉强吃了一些。
两人面对面静坐着,皆是若有所思。
路颂和未从情绪中彻底挣脱的大脑运转不动。觉得自己应该有好多话要说,但却想不起来,只顺从本能地问季屿:“你还好吗?吃了没有?”
季屿闻言一愣,未曾想过事后路颂和会先反过来关心自己。他点头表示自己很好,手指却不停揉搓着缓解无措,努力组织语言:“小路……”
“我能懂你的难过悲伤。你想哭、想找人倾诉的话我随时都在,希望你不要将情绪憋在心里,发泄出来会好受一些。”
“好。那你坐过来,让我靠会儿。”
将椅子拉近的两人依偎取暖。路颂和才终于轻声说起和外婆自幼呆在一起的趣事,说起外婆给的爱、教会的道理。
路颂和讲得绘声绘色,沉浸在对旧日时光的怀念和幸福里。季屿在他的描述中体会到血浓于水的亲情,感受到阔别许久的柔软情愫在心里一点点滋生。
倾诉完觉得心里好受一些的路颂和话题一转,问起默默倾听的季屿:“刚才你怎么在哭,是因为梦到了你的妈妈吗?”
“嗯。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意外过世了。”季屿能懂至亲离去时刻骨铭心的伤痛。但他担心此时细说会给路颂和带来更多心理负担,便没有继续展开。
可即便他不说路颂和也大概能知道,季屿妈妈离去时季屿年纪尚小,却没被人好好安慰过。于是路颂和抬手,给了季屿一个迟来很多年、跨越时光的拥抱。
“抱歉啊,今天让你跟着我想起伤心事。那时应该很难受吧。”
路颂和语气柔缓,融在静谧夜色中轻得像是呓语。季屿回抱住他,不知道自己扬着苦笑。
“不知道啊,我都不记得了。”
季屿那时才七八岁,有限的脑容量记不住太多场景和心情。
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在妈妈的葬礼上,他独自蜷缩在阴暗角落,顶着数道冰冷目光,惶恐而茫然地望着来往的人群。
那天的他始终保持同样的姿势,久到他反复睡着又醒来。每一次睁眼都渴望能被那双温柔的手搂住,迎面落入温暖怀抱。
直到年幼的他彻底懂得离别的含义,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往后几年,季屿总能梦到事故现场妈妈被血糊花的脸。他总是哭喊着试图将妈妈唤醒,抬手想擦干净妈妈的脸,孤独无助地往妈妈怀里钻。
每次从梦中哭醒,下意识想找人寻求安慰。可推开房门,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只剩空荡荡的回音。梦里梦外都只剩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被无尽寒夜吞没。
直到今晚在医院触动心伤,直到现在被路颂和抱在怀里揉脑袋,季屿才想起那些无人倾诉的陈年旧伤从没被好好处理过。才发觉意识到永远都见不到那个最爱自己的人时,当时年幼的他痛到连哽咽都失声。
“前几年是挺难受的。后来……慢慢记不清她的脸了,她也……逐渐淡出了我的记忆和梦里。就不会总是哭醒了。”
那几年淌干了季屿所有的泪。像是树流失营养却没及时补充,受到伤害也没得到治疗。才会连带他的童真单纯一并封存,逐渐长成了现在用于自我保护的冷淡疏离。
“你长大了……从此世界两边都有了爱你的人。”
睫羽垂覆住眸底流转的心疼与悲伤,路颂和安慰季屿,也安慰自己。
……可是……长大的代价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