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所向 心之所向, ...
-
一个人的皮相随着光阴流逝是会改变的。
而当光阴累积得足够多时,拥有皮相的人和过眼不过心的看客大抵能达成某种“英雄所见略同”——不过如此。
街道上热闹非凡,人们争相来观看乘胜而归的少年。明明不久前,少年一身灰衣早已走过街头巷陌。
或许,那时的少年只是个长得能令人回头多看两眼的普通路人,而如今身上堆砌了“大将军”、“少年英雄”等等诸多头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萧忌在鼎沸的人声中等待着,在楼台高处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少年在人群中木讷应对的模样,一时竟觉出了些许趣味,便跟着其他人一起起哄,挑起手边的甜瓜便掷下去。
正如所料,周浔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这只藏满恶趣味的瓜,抬眼与她四目相对。
少年已经到了及冠的年纪,数月的风沙洗礼,那皮相上残存的一点少年稚气已然不见,面颊眉眼间多了一丝削瘦凌厉,仿佛骨子里的桀骜不驯终于彻底化作了皮相上痕迹。
萧忌一时怔愣,之前黑心烂肺地施加在少年身上的手段令他狼狈,故国朝堂明枪暗箭的诋毁催折令他心寒,却都未能磋磨掉他骨缝里不死不灭的气,一如那日殇山初遇,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年人。
真好。
周浔举着手中的瓜果,一时间竟忘记了动作。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是数月不见,再见那人时,胸腔里的那颗心依旧如同数月前那般,没出息地蹦跳着。
“大哥哥,我长大后也想成为大将军!”
周浔游离的思绪猛然被高头大马下的声音拽回人间。
他转头向下看去,一个小孩挤过了拥挤的人群,挡在了他的马下。
小矮子,还没有马鞭高。
周浔一时有些啼笑皆非,散养在关外的孩子没有中原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束缚,便多了几分活生生的童趣。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与小孩视线齐平。
“好啊,等你长高点,便来黑甲投军可好?”
小孩面上瞬间升起羞赧,眼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
人群里带孩子的大人一见小将军亲自下马逗小孩,纷纷将自家孩子推搡向前,求个鼓励,或是摸摸头。
周浔属实低估了珲都人的热情,被眼前新一番的喧闹砸了个头昏眼花,正打算慌忙应对时,一个人不知何时挤过了人群,一把揉乱了周浔身前小孩的头发。
“嘿,小东西,战场上砍人脑瓜跟砍红壤瓜似的,汁水横流,就你这小秃瓢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萧忌揉搓着小孩的头顶,彻底将本就稀疏的毛发祸害得不成样,嘴角还挂着一抹露出两颗虎牙的坏笑,瞬间便将那小孩吓得嚎啕大哭。
周浔:“……”
“这是谁啊?”
“你这人怎么这样?”
“小姑娘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还欺负小孩!”
……
在萧忌彻底被周遭的指责淹没时,周浔一把拉起了她的手,将坐骑和兵甲通通丢在了脑后,就着一双腿撒丫子便跑。
“挟持王驾,大将军这是要造反吗?”
不知跑了有多远,萧忌重新换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腔调,蓦然开口。
周浔猛然挺住了脚步。
两人一早甩开了喧闹的人群,不知跑了多久,在一处废弃沙楼处停下。
周浔怔愣了一瞬,再一次不知所措。直至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仿佛触了电,瞬间松开后退数步。
“大王恕罪。”
他有些僵硬地朝萧忌施了一礼。
此时已经日头偏西,余晖缓缓爬过断垣残壁,阴影渐渐笼罩住了周浔的身形。
萧忌不置可否,轻笑一声,便身形一旋,翻身坐上了沙墙高处,找了个开阔的视野去欣赏起了沙漠落日。
周浔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自己,原地又踟蹰了几息,良久再次找话道:
“珲都遗民不曾见过大王吗?”
萧忌撇下目光,心道这小子着实不会没事找事。
“本王身在黑甲军中常以黑甲覆面,自然没有多少人见过本王的绝世容颜。”
周浔:“……”
好生不要脸。
“西域联军已撤,珲都至少三到五载光景没有后顾之忧。”
“大将军此行劳顿,辛苦了。”
周浔搜肠刮肚地思考良久,却换来了萧忌的场面话,一时再度不知所措。
数月沙漠行军,环境陌生,艰苦异常,但却并没有从前经历的战役那般艰难。漠北蛮族胜在兵强马壮,游击机动能力足够强劲。但到底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在兵诡奇谋上相较中原人差了太远,何况黑甲军中有纪长生这种专门改良军械的人才在。
但战场毕竟是战场,无垠的广漠一有脾气不好的时候,哪管凡人蝼蚁的死活?一场沙暴席卷而过,无论敌友,活人还是断肢,全然不知所踪。
周浔和黑甲在一场沙暴中,差点迷失了方向。向导在沙暴的席卷中不知所踪,军队熬过了十来天,渐渐出现了缺水的状况。
在身体与意志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双重打击之后,周浔在荒芜的漠北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羌笛声,悠远绵长而悲伤。
是思乡的声音。
黑甲的向导是漠北胡人,曾对周浔说过,生活在荒漠中的人,无论驼铃将他们引领向何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坐标。
周浔听完内心有些嗤之以鼻,心觉废话,若有富饶的沙漠绿洲可供驻足,谁还愿在沙暴中拿命去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然而脑海中却恍然想起萧忌曾问过自己的话,英雄冢,温柔乡,自己今生会选择哪一个?
回想自己这一生飘若浮萍的经历,不断靠着“有用”二字换取安身立命的地方,却总被辜负,说到底扪心自问,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将自己不可求的期待寄托在了旁人身上,何其可笑?
有时候,执念太深了,蒙蔽的只有自己的心。
周浔在羌笛声中若有所悟,阻止了饥渴难耐的军队朝向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进发,同时细细地辨别羌笛声的方向,走出了沙漠迷阵,找到了失散的向导。
周浔的思绪回到了眼前,悄然望向高处的萧忌,风缓缓扬起那人鬓边的碎发。
“梁王曾经是我的寄托,是作为君主,发掘了我的价值,我曾以为能够与理想更近一步的那种寄托。”
周浔蓦然讲起了无关的话。
萧忌没应声,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我知道这不对。可时至今日,我仍然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也有些许不同罢了。”
周浔在落日阴影处,抬头望向萧忌的侧脸,那人不言不笑的时候,周身是挥之不去的戾气,令人不敢靠近。
周浔想,即便是这样,他也心悦于她。从何时开始的?他不想去追溯,只是如同在迷津里寻找隐隐约约的羌笛声那般,心之所向,仅此而已。
他缓缓地走出了落日的阴影,朝向墙头高处的萧忌道:
“萧重心,我在你眼里与旁人可有半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