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星幕如故

59、捷报 私心果真能

　　或许，自从十五岁那年接过兵戈之力，周浔的命运便已然与九州烽火连接在了一起。

　　接过北疆王的“大将军”印玺没多久，雪山脚下蠢蠢欲动的浑邪王便开始了动作。当年萧忌带着黑甲军攻进珲都城时，浑邪王那老不正经的正光着膀子寻欢作乐。萧忌偶然间解救了与浑邪王有世仇的胡宽，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王帐。

　　一代漠北枭雄，一朝失策于“老乡”，黑甲兵临王帐时，着急忙慌的光着腚便跑了。

　　自此，与北疆王萧忌不共戴天。

　　打家劫舍作为漠北蛮子的老本行，通往西域的商道上更是匪患不绝。萧忌控制了珲都城后，虽有部署黑甲打击匪患，但瀚海黄沙一望无际，终究是如同掏耗子洞那般，没个尽头。

　　尤其是前几月黑甲秘密调动，入关逐鹿中原，商道中一伙“沙蝎”瞎猫碰上死耗子抢了空子，竟真的控制住了一处沙驿，数支商队命丧于此，数月间竟短暂地截断了珲都与西域往来的通道。

　　萧忌本打算收拾完中原便回来收拾了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未曾想却终究晚了一步。早已在商道旁虎视眈眈的浑邪王终于找到了机会一雪前耻，进一步扩大了“沙蝎”的事态，将商道劫杀的屎盆子扣到了萧忌头上，与一帮西域小国联手，竟打算彻底断了珲都的这条补给。

　　周浔短暂地扫过漠北疆图，便临危受命。以如今漠北纳岁贡的形势，没了商道贸易，若是再受中原牵制，到时腹背受敌，小小珲都怕是会自此陨落于漫漫黄沙之中，替那中原王座上的人好生解决了心头之患。

　　所以此战，必须重开商道。

　　临行前，纪长生为周浔打造了一身黑甲行头。纪长生此人继承了工祖血脉，年纪轻轻却长了副没什么生气的冷脸。平日里行为诡异，惜字如金，唯有讲到铁甲机扩时，犹如鬼上身般滔滔不绝，令他周身自带三分鬼气，不似凡人。

　　周浔自从亲眼目睹此人扇自己巴掌起床的一幕，从此便对他心生不明觉厉的崇敬。似懂非懂地听他一路从“铁面罩如何不积水汽”讲到了“如何快速脱出甲胄解决三急”，恍然发觉似乎有某处不妥，急忙打断。

　　纪长生一脸木然，声色不变道：“生理所致，有何不妥？不然背甲处加一副囊袋？”

　　周浔陡然一阵恶寒。

　　纪长生显然没能理解凡俗人的心念百转，见周浔僵作一根人棍，自顾自地上前，抬起了他黑甲包裹的右臂，不知触动了何处，那副如同骨刺般的臂甲瞬间舒展开来，猛然化作一支黑铁青锋，环首处分毫不差地落于周浔掌中。

　　周浔久久未能从眼前巧夺天工的机关中回过神来，耳边却已听到纪长生滔滔不绝的讲解。

　　“此物仿照‘千机’，‘千机’胜在机巧敏捷，动力却不足以应对战场搏杀。黑甲多以□□为利器，对兵士的心志、力量、耐力要求甚高，黑甲贵在以速取胜，在兵器改良取舍处下功夫不失为一新思路……”

　　周浔奇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素闻工祖以‘工巧’为利，福泽万民，纪先生所奉之道是否与之背道而驰？”

　　纪长生那张冷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良久冷声道：

　　“经我手的刀剑都是最快、最利的。”

　　“巧了不是？纪先生最快最利的刀剑正好配咱们家最死心眼的大将军，正好不是？”

　　两人之间的短暂静默被突然闯入的萧忌瞬间打破。

　　周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时至今日，他已然分不清这人嘴里说出的究竟是好话还是歹话了。

　　私心果真能一叶障目，致人愚鲁。

　　“世上最难的不是胜一次，而是永远胜下去，然而这世上却没有人会立于不败之地。只有你，周子易，本王信你战无不胜。”

　　萧忌蓦地正色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浔的眼睛，令他猝然心生后退之意。

　　周浔心跳如擂鼓，心底隐秘的惶恐竟然又被她发现了。今生唯一一次失败便是败在她的手下，自此往后的人生似乎永远被那一层阴影笼罩。

　　可那人的目光太过真挚，真挚到令他未曾发觉，这硕大无比的饼明晃晃地挂在了头顶。

　　或许，即便是毒药也甘之如饴。

　　“臣不辱使命。”

　　少年身着崭新的黑甲拱手拜下。

　　“铁甲机扩尚且需要火石煤油才能运转，人这种血肉俗物，饥寒生苦，朝生暮死，竟然空无一物便能运转自如，在下着实不懂其中关窍。”

　　目送周浔远去点兵的身影，纪长生用他那不动如泰山般的语调叹道。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与铁甲机扩没有半分区别，不过手头上可不可拆罢了。

　　“所以啊，还是纪先生的铁甲机扩更有趣些，赋生赋死全在五指掌控间。”

　　萧忌面色不明，话语似乎意有所指。不过人心里的九曲十八弯在纪长生这般鬼才眼里，大抵是机扩里冗余的孔洞，是蹩脚匠人的证明。

　　“大王所司与在下异曲同工，却比在下高明。”

　　纪长生面上的“人味”一闪而过，令萧忌一瞬觉得是错觉。

　　然而，那张脸重又变得木木冷冷，再不搭话了。

　　漠北的炎夏到来时，随着灼浪而来的，还有黑甲回城的消息，以及中原传来的讯息。

　　姜琰代替了甘惑入主中原溧城，将掳获的前盛旧臣一律处以极刑，而背负了前盛这头被拔去爪牙利齿的凶兽死尸的燕邶，在姜琰的“会盟”上被处以腰斩。

　　自此，盛覆灭，百姓涌入街头弹冠相庆。

　　萧忌缓缓放下竹简，心知，等候许久的机会到了。

　　然而当务之急不在此处，她飞身跃上战马“无迹”，向珲都城门处飞奔而去。

　　商道上传来了捷报，大将军周浔大破西域联盟诸国，将浑邪王再次打得不辨东西南北，仓皇出逃。

　　商道重开，路活了。

　　周浔一马当先进入城门时，被热情洋溢的遗民们吓了一跳。

　　漠北民风剽悍，长此以往混居一处，中原的水土再婉约也被感染出了几分狂野。

　　大姑娘小媳妇纷纷上街围观少年将军，帕子瓜果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顿砸。

　　周浔左右支绌地躲闪着扑面而来的暗器，心里叫苦连连。幸亏当年一门心思扑在了边关没回故都溧城，否则早被砸得满头包。

　　忽然，一道劲风呼啸过耳边，周浔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了那道暗影。

　　一只足秤的硕大甜瓜。

　　周浔：“……”

　　手腕差点扭了。

　　他顺着甜瓜飞来的方向，望向楼台高处。

　　那人一身黑衣隐没在来来往往的过客中，手肘随意地支在了楼台围栏上，没型没款地抵着头，另一只手仍停留在了掷物的动作上，朝周浔笑道：

　　“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冰。夏日好时景，小郎君可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