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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混沌 “眼疾,当 ...

  •   盛皇燕稷的金殿建在了白玉阶上,一共八十一阶,凑了个九九归一。

      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金殿巨大的雕梁画顶遮天蔽日,散了朝会后没了人声,除了碎裂一地的朱红门扉处,透进了几束黯淡的天光。沉沉暗色中,唯有大殿中央的朱红石阶上,龙纹昆仑玉椅散发着温润的光华。

      梁王甘惑一身冠冕端坐其中,手中把玩着一块白玉印玺。

      相传昆仑玉为上古时期天家圣人治水时,洪水落潮后显现的圣石。打眼望去,虽与普通玉石无差,但触上去方才发觉其经年不寒,蕴含灵气,万古长夜也难掩其温润光华,凡间更有传言昆仑玉可治百病。

      然而,上古时期本就是散在光阴里的神话,几经光阴流转,凡间尚有遗迹残余已属奇迹,燕稷倾尽天下之力也不过找到一块整石。如今九州之内为人所知的昆仑玉也仅有“千古一帝”燕稷的朝堂上的一椅、一玺和“甲子”桅杆上巴掌大的一块而已。

      王座之下两侧,一边是银甲加身负剑而立的歆王姜琰,另一边则是一身黑甲执戟而立的北疆王萧忌。

      森严肃穆的人间朝堂,竟在此刻如同阴间判堂,黑白双煞各执一方。

      没有了宫人掌灯,大殿内尽显黑暗破败,唯有王座上隐约的光华照亮了方寸。

      而此时此刻,大殿中仅有的三人,沉默着,无人率先发出声响。

      几刻前,歆王姜琰乘着如血的暮色兵临城下,迎来的却只是城门大开的景象。

      北疆王萧忌一身黑甲矗立于城门之侧,梁国的朝臣紧随其身后,除了“映月”戟,竟未带一兵一卒。

      古剑“风燧”骤然出鞘,直指马下黑甲。

      “北疆王一如既往肆意妄为,既已入主此处,这天下,当坐在龙椅上慢慢看。”

      “歆王不来,本王又岂敢?宫中账目明细均已清点,等的便是此处真正的主人。本王除了拿了太医署的几两干草,旁的一丝一缕可未曾染指半分,歆王到时候可别赖上本王才好。”

      萧忌依旧稳稳地握着驻地的“映月”,面对近在咫尺的青锋纹丝不动,抬眼望向马上一身银甲、一路饮血而来却分毫不沾的歆王,一如既往地笑得完美无缺。

      姜琰执剑沉默良久,兴师动众而来,竟是这般景象。来时路上本以为北疆王趁机鸠占鹊巢,正是率军攻入王城的绝佳借口,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天下之中的王城不比别处蛮荒,当年“赤面”攻城大肆屠戮,至今仍遭受天下众口口诛笔伐,慕行舟终其一生与王侯将相无缘,至今仍是旁人口中的“土匪头子”。姜琰的耐心再不好,也不可能用“屠城”的方式解决王城的问题。

      如今,竟是那北疆王将唾手可得之物拱手相让。

      便是在双方僵持之时,传来了“梁王甘惑不见了”的消息。

      究竟是北疆王尚未控制王城,还是那帮兵甲侍卫皆为白吃干饭的饭桶,于姜琰而言便不得而知了。

      姜琰阴沉着脸色剑指萧忌身后的朝臣,将那年纪尚轻的臣子吓得匍匐在地。

      “梁……不,寡君必定对白玉玺心怀不甘,还望歆王明鉴!”

      ……

      在最后一丝天光消退前,歆王令兵甲围住了金殿,自己则执剑闯了进去,后面跟着不请自来的北疆王。

      杜申从匍匐的姿态中缓缓直起了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仿佛方才“吓”得哆嗦的人是另一个人。

      ……

      “诸君皆觊觎朕掌中之物,可此物普天之下仅此一枚,朕该如何是好呢?”

      甘惑终于开了腔,打破了诡异的沉寂。一日光景,他便又一次体会了一步登天至一朝为虏的人生剧变,多年不曾进益的心境竟然明朗了几分。

      萧忌开始有些佩服甘惑了,世间罕见的珍宝“昆仑玉”一屁股下去说坐就坐,白玉玺印说拿就拿,却迟迟未登帝号,依旧以“梁王”自居。

      如今跌落臣虏庶人,才有胆量承了“帝”的名头。

      郁郁了大半辈子,原来竟是因为如此混沌,不明事理。

      “梁王真当自己是天下共主了?”

      姜琰冷冷打断。

      “朕不是,座下诸位便有资格是吗?”

      高座之下也难掩姜琰一身血腥戾气,此时的甘惑竟未被威压感染,毕生的力气仿佛都为此刻而生,气血上涌地反驳道。

      “是不是的,不试试又如何知晓?”

      萧忌的目光逡巡过另外两人,蓦然横叉一脚。在姜琰裹挟着杀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之前,接着开口道。

      “梁王殿下占据盛皇的位置已有四年有余,不见当年盛皇纵横捭阖之气,连他立于黎庶苍生之上的铁华盖都未能掀开,如今占据中原,所作所为倒是与那盛二世别无二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人贵有自知之明,还是趁早让贤,省的下一次‘赤面’烈火灼了眉毛。”

      甘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间用力,仿佛要将手中白玉玺捏成齑粉。

      竟敢将他与宦官掌中的傀儡稚子相提并论!

      然而,僵立良久,面上的怒意缓缓退散,甘惑的眉头重新舒展。

      “北疆王倒是慈悲,慈悲之人可坐不得这个位置啊……”

      甘惑重新坐了下去,缓缓举起手中白玉玺,将它对准了萧忌的方向,冷笑一声,随即缓缓转向姜琰的方向。

      “素有九州‘屠夫’之称的歆王……‘风燧’剑下亡魂填满八方阎罗殿……你也配!”

      甘惑一一指摘座下人,仿佛心中郁结终得抒发,放肆地大笑起来。

      姜琰蹙起了眉头,而与此同时,萧忌却一挑眉,仿佛听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戏。

      “梁王倒是越来越有圣人之后的气度了,歆王殿下以为如何?”

      萧忌不慌不忙地等甘惑笑完,缓缓开了尊口。

      “眼疾,当治。”

      姜琰冷冷回道,回望向萧忌的面上杀意却淡了几分。

      萧忌蓦然笑出了声。

      只剩下座上甘惑面色惨白。

      北疆王提醒了他,此时此地这三人中,只有歆王姜琰真正承袭了天家圣人的血脉。若是他想,如何不能名正言顺?

      而他又一次被当作了垫脚石!

      甘惑癫狂地大笑起来。

      儿时国破家亡,被一耳朵复国的念想裹挟,浑浑噩噩被推上了“幼主”的位置,像只竹编的空心球被踢来滚去,懵懵懂懂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

      自以为身份尊贵无匹,然而一直以来却只是旁人用来争名夺利的工具。被灌了一耳朵的那些“大名”、“大义”又有哪一个是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有朝一日坐上了眼下这个位置,却心生自惭形秽。哪怕借着白玉玺至高无上的权柄作威作福,自以为得意,也未能削减心中的“不配”。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溧水之畔的那个孩子。与野狗打架,为的是护住怀里的几本烂册子,绝望地、偶然凶狠地,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慢慢不笑了。这辈子做过太多荒唐事,对不住的人却很少。

      又或许,对不住的只有那个死心眼的少年罢了。

      甘惑缓缓地将手中白玉玺卡在龙椅一侧,方方正正的白玉玺印很快便与龙椅凹陷处严丝合缝地融为一处。

      “朕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别想得到!”

      萧忌猛然瞳孔收缩,话音未能传出喉间,便见龙椅处白光大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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