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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痴人 天上人,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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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药炉烟雾缭绕。
赵执彦摇着把蒲扇,身形隐没在浓重的烟雾中。猛然听见少年醒来后犹如呓语般颠三倒四的话,牙疼般冷笑。
小兔崽子,脑子烧坏了。
然而,脑子烧坏了的少年只清醒了片刻便又重新昏睡过去。
漠北四季无常,穷山僻壤,一眼望去多是漫天黄沙,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土生土长于漠北的部落虽有文字作为维系与传承的手段,但对漠北掌管一族生死衰荣的大巫而言,通灵天地的鬼神之事则大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相传上一代漠北大巫在濒临死亡之时,一生的传承将尽数教与下一代灵童。
世人在无法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之时,尚且需要借用一些干戈之力。何况是人与人之间的相知相传?
于是,大巫的传承中便多了一丝“梵心蛊”的血色影子。
从此以往,活着的大巫身上便寄托了上一代大巫的魂魄,便如同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大王,借助于外力并非长久之计。若是依赖邪魔外道,怕有朝一日终与初衷背道而驰,带来的只会是无穷的祸患。”
赵执彦挥了挥眼前的浓雾。方才雾里看花看不分明,却也没眼花到看不清蛊虫在另外二人心口红光一现的景象。
“啰嗦。”
倚靠在窗边的萧忌闭上了双眼,似乎有些疲惫,难得没有出言不逊反驳回去。
方才浅试了梵心蛊,动用了全部的心神才堪堪克制住了与周浔的梦境重叠。
这世上,不同的人只需知晓她不同的一面罢了。
“重心,今生今世还有可能作为‘萧重心’活着吗?”
赵执彦蓦然问道。
“老赵,你觉得‘萧重心’又该怎样活着呢?”
萧忌提了提嘴角,反问道。
“若你从今往后干起说媒拉纤的活计,不用本王动手,你妹妹自会第一个踹了你。”
赵执彦:“……”
他又不是她妈,还没那么好管闲事!
一名黑甲闯进了太医署,冷铁金鸣声尚未落地,便沉声禀报道:
“大王,歆王率轻骑千人前来,今日申时前将抵王城。”
“来得倒是快。”
萧忌一挥手示意黑甲退下,转身走向前厅矮几,拾起案上尚未批复的折子。
王城兵变,梁国朝臣投敌的消息尚未来得及传遍中原十三关。王城之外的梁国重兵,在周浔兵败九殇关后,早已是名存实亡一团散沙,任由漠北十六骑如入无人之境,拥兵自立不过是时机问题。
而如今王城剧变,恰是时机。
几日前王城之下,无论她借由杜申反叛,亦或是动用刀兵之力,此行落势于溧城不过一念之间。
若是将王城的消息封锁,黑甲大军与梁军对峙期间,或许尚能等到周浔恢复意识,一举收回梁国兵权。
如今歆王只是听闻黑甲军南下便坐不住,几千轻骑便前来兴师问罪。黑甲大军滞留在外尚未抵达,怕是对上了歆军的玄甲。
“老赵,清点一下宫中财物明细成册,还军溧水,待本王先去会一会姜琰。”
萧忌起身披挂交代道。
“大王,当初与歆王相约以九殇关为界拱手让中原,方得歃血为盟。如今食言而肥,早早占了天下之中,怕是不好含混过去了,还是臣代你……”
“大王这笔买卖岂能空手而归?”
赵执彦话音未落,便被门外另一道声音打断,杜申悠然地闯了进来。
萧忌和赵执彦纷纷将目光转向门口。
杜申临阵倒戈,萧忌本以为此人只是寻常的“衣冠禽兽”,凭借“识时务”的能耐,萧忌也未能以对待俘虏的手段对付他。然而入驻王城,萧忌暗自留心周遭,见日常一干事务竟仍井然有序地运行,不得不暗自惊叹,此人叛变绝非一夕之功,怕是整个王城都被他蚕食殆尽。
“哦?杜丞相身怀王佐之才,心思缜密世间罕见。可惜是条噬主的毒蛇,若是前来献计,本王真怕步了梁王后尘,连怎样死的都不知道。”
萧忌转过身,拾起了“映月”,不见喜怒。
“大王对杜某误解颇深呐。”
杜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却并未失落或是遗憾。
“杜某乃是商人,商人逐利,如今大王便是在下所逐之‘利’。大王惯以豪赌取九州,如今在下有更为稳妥的方式助大王实现心中所想,且看大王有无兴趣与在下谈这笔生意了。”
萧忌手上一顿,旋即手腕偏转,“映月”寒光一现。
“你想要什么?”
目光冷冷扫过那一身云淡风轻的精明青年。
“天上人,云中客。向前一步不见人间疾苦,世间清浊一视同仁。杜某所求,不过是与君缔结一份君臣之约,臣想去看看,君的十二旒下有多么接近臣之所愿。”
杜申振袖作揖,仿佛仍在朝堂之上,周身一切未能影响他半分。
骤然从他国之臣口中听到狂言,赵执彦不由自主地轻皱眉头,却听到身侧另一道声音不甚在意,带着戏谑。
“很好。那便请杜卿一展袍袖,本王拭目以待。”
……
周浔耳畔人声不止,黑暗犹如浓墨紧紧裹覆着他的五官六感,往往在他与清明触手可及之时,便又重新将他拉入黑暗。
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时,周遭一片黑,令他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现世与梦境。
一簇橙红的光晃了晃他的眼前。
“醒了?”
周浔眯起双眼缓了缓,渐渐看清,暮色已沉,已是掌灯时分。
漠北的那位赵将军正举着一把油灯凑近他面前。
“萧忌在哪里?”
长时间未饮水,他的喉咙干哑,喉间气音差点未能完整连成话音。
人在重伤后失去意识期间,意志力最为松懈薄弱,恰又因萧忌动用蛊术,周浔昏睡期间,赵执彦被迫听了一番颠三倒四的呓语。
此时骤然听到少年清醒后仍旧直呼萧忌其名,赵执彦皱了皱眉。
“周将军可还记得这一天一宿发生了何事么?”
伴随着意识清醒,胸腹之间的伤口、肩胛上的伤口也一并清醒,变本加厉地剜着他的血肉。
怎会不记得?
昏睡的乱梦中,偶然想起不堪的过往,差点失去生的意志。恰在此时,似乎闯进了旁人的梦境,窥见那人同样的不堪过往。昏昏沉沉间听闻“梵心蛊”之种种,他虽死心眼,但也没傻到未能发现此事乃故意人为。
“劳烦赵将军告知周某北疆王所在何处,周某有话对她说。”
周浔抿了抿茶水,总算让喉间声音听起来不像破风箱。
“周将军想要说什么呢?大恩大德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近墨者黑,赵执彦偶尔也深得萧忌的凉薄精髓。
周浔:“……”
“在下劝周将军,还是趁早打消这般妄想,我王是个彻头彻尾没心肝的混蛋,只怕真心错付啊。”
周浔:“……”
“周某无意用人情牵绊北疆王。她不愿看见的,不愿担负的,周某自然不会强人所难、自讨没趣。周某心中想些什么自然只会由周某一人承担。”
赵执彦不动声色地认真打量了少年一眼。这小子死心眼、逞强,大概凡事认定了,也绝非轻易改变之人,不然也不会用这般极端的法子跳出囹圄。
“周将军年纪尚轻,不免尚存少年心性。阳间众生终其一生大多受困于天地囹圄,为光阴磋磨。众生之间,又有多少人何其有幸拥有毕生追求?而又有多少人一生追求却不得结果?若是此般结局,怕是会心灰意冷,到时又该怨恨此间何人何事?”
周浔沉默良久。
那人走过了比他更远的路,经历了更多风刀霜剑的催折,那颗凡心或许早已无坚不摧,对待他的种种又或许只是“手段”罢了。
可是,人这一生,总该有些痴妄,不计后果。
周浔提了提苍白僵硬的唇角,缓缓道:
“若有那日,不怨、不恨、不悲、不憾。”
赵执彦盯着少年倒映着烛火的瞳孔良久不作声。
“她在金殿上,今晚十六骑会还军溧水北岸。”
他看着少年强撑着从病榻上爬起来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