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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洛州篇(下) ...

  •   洛州篇004
      北梁有两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
      一个是京都皇宫的承凤馆。
      另一个则是位于洛州云兮山的小温都,杨家历代先祖长眠之所。
      杨家的势力在北梁大到何种地步,基本上可以用另一个顾识云来形容。只不过顾识云虽然是四方门门主,对四方门有调度之权。但多数时候,除了帮皇帝解决一些棘手问题,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动用到四方门,他更喜欢闲云野鹤,一个人仗剑江湖。但杨家,自北梁立朝以来,便一直是北梁第一大世家。不管朝局如何变动,地位始终稳如泰山。便是杨丛,若不是有他身后的杨家鼎力相助,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居相位。
      且这百年来,世家更迭,起起落落,皇帝却始终对杨家恩宠有加,未曾有半点猜疑。我曾经问过顾识云,这其中的缘由。他只是笑笑,然后扯了扯我的脸,说了一句无可奉告。

      我自小在东门长大,师父虽嘴上总要数落我,但多数时候我做事牵扯到东门之时,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师兄弟们之间也多让着我。我和顾识云成亲之后,四方门众看着他的面子,对我也多多少少是客气的。洛子夏的话虽说的不好听,但其实并没有说错。
      四方门虽不能让我胡作非为,但到底是给了我在外单打独斗不露怯的底气的。

      如师父所说的那样,顾识云不是一个会为了情爱生生死死的人。在他看来,亲事不过是一场交易。但即便无关情爱,他能做的也都替我一一做到了。这些年来,我惹的麻烦事并不少,他一一替我善后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他唯独对我提起过的,便是不要惹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杨丛。不要去两个地方,一个承凤馆,一个小温都。
      他说这话时,神情十分认真,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凝重的神情。

      “小温都里究竟有什么?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糕点,放到一旁。要不是我这些年勤于练武,早就被他喂成个胖子了。真的是时时刻刻把我当成孩子看,一见到我就想给我喂东西吃的习惯从我们成亲时起便是如此。
      他抬手顶住我伸过去的头,“这个问题,从前我不会回答你,现在也不会。你只要知道,敬而远之,否则非死即伤。”
      算了,他这人一向十分有原则,若是不愿意说的话,即便打死他也难能从他嘴里套出半个字。
      “那换个问题,你派去盯司马若欢的是谁?”
      “你猜不到吗?”
      我猜得到的人?东门管辖西部六州,西门直属京都,南门管辖东部六州,北门的人行踪一向隐秘,我至今都没搞清楚里头的情况。洛州属西部六州之一,按理来说是属于东门辖属之地,四门之间通常都各司其职,很少插手其他门的事情。顾识云叫的应该是东门的人。可如果司马若欢的目标是小温都的话,那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地方,除了杨家人之外,其他人进去了可就是九死一生了。东门中的杨家人——

      “云望海闭关结束了?”
      “半年前就结束了。给我送了封信,说要处理点私事。”

      云望海是云鹤林的亲弟弟,只不过姐弟俩从小就分开了。云望海一直在杨家长大,他年纪与杨丛相仿,常被拿来比较。杨丛年少时虽有天才之称,但与云望海相比,却还是多少逊色。
      但云望海十五岁那年,留了封信,忽然离开了杨家。一走十余年。
      直到几年前,才一身重伤的重新出现,但却没有回到杨家,而是进了四方门,隶属东门。
      当时他重伤难愈,几乎丧命,是顾识云出手救了他。
      但身体时好时坏,所以隔一段时间便会闭关休养。
      我很少看到他插手四方门的事务,师父也不大使唤得动他。
      我同云望海交情不深,但打过几架,遗憾的是并没有赢,对方即便拖着病体也是剑走游龙,如影似幻,让人难以捉摸。
      云望海性情阴沉,不爱说话,我曾怀疑,即便没人同他说话,他也可以一个人静静坐着直到地老天荒。能不开口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开口的。看人时总是有种俯视之感,身上总有骨子傲气。让人恨不得抽他两嘴巴子的那种。
      也是,他是杨氏众星捧月下长大的天之骄子,且自身才学出众文武双全是不可多得的全才,是有骄傲的资本的。
      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是扎根在大漠黄沙里的仙人掌,孤零零的在清冷的月光下,身上带着散发寒气的硬刺,杜绝所有人的靠近。
      这个人没有——
      不对,
      是不会有朋友的。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有朋友,
      只不过他唯一的朋友是个——
      我拽住企图逃走的谢殊,扯住他的衣领,他被卡得嗓子里发出的声音都尖细了起来。
      “半年前,他是说要来找我来着,但是有事耽搁了。我也一直没见到他。”
      “真的?”
      他揪回自己的衣领,抬脚想踩我一脚报仇,被顾识云一瞪,高高抬起的腿还是轻轻放下了。
      “当然是真的。比黄金还真。”
      “你知道他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拼命摇头像个拨浪鼓一样,抬手指了指我旁边的人。
      “你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不过转头一看,顾识云一副开口想说话的样子。
      。。。。。
      “你真知道?”
      “半年前,云州天铭山旧址那儿有传言。”
      “传言?”
      “说是有人——
      见到了云鹤林。”

      洛州篇005
      看到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意外:“你该知道,我从来不是听话的人。云鹤林,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侧身移开挡住我马匹的身躯,握着我缰绳的手却没有松开,用力一拉,翻身上马,坐到了我的身后:“小温都寻常人进不得,你去,是送死。我去,亦然。”
      我一颤,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在面前提到死字。
      他双手绕过我胸前,附在我的手掌上,接过马鞭,感觉到我的不安,“只当你什么都不怕了。”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我却觉察出那笑中的无奈。
      我拽住他的手,想要把马鞭抢回来,转身,却被他牢牢困在怀里。
      他不能出事。
      这是我的底线。
      “顾识云,我从来都不是个知好歹的人。但你是,我瞒着你偷偷去,就是想着若是有事,让你去救我的。所以,眼下,我自己去。”一紧张,嘴里就胡言乱言些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话。
      “我娶你时,就知道,娶回家的是个麻烦。驾!”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
      云兮山终年云雾缭绕,高耸入云,云巅处有一摘星楼,取手可摘星之意。杨氏一族历代守护云兮山,方圆数里,人迹罕见。小温都在云兮山深处,与摘星楼遥相对应,不过一个居于天之高,一个则位崖之底,悬于万丈深崖之下。这些,是被我拽住没法逃走的谢殊昨夜所说。人间活宝典一称倒也不假。
      “师姐,承凤馆和小温都莫说是梁人闻之色变,放眼三国,知者皆避之不及。你如今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贸然前往,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顾识云那般上天入地无所畏惧之人都不敢轻易涉足之地,你若是出事,他也护不住你。”他倒是难得这般正经的同我分析利害。
      “里头究竟有什么?天铭山那么个人间炼狱我都经历过了,还有更去不得的地方?那倒也正好开开眼界。”我知道多年来顾识云护我良多,他是我的夫婿,虽这亲是我一厢情愿求的,多少掺杂着利益算计。但他多年来待我却一直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他的软肋,好到让那个龙座之上最多疑的人都相信,只要拿捏住我,就能控制住他。
      但,我,梁簌生来便不是个会乖乖做软肋的人,这天级身手是我日夜苦练而来,这一人之下的位置也是我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从九品小吏到掌权三部。上过战场,下过死牢,出生入死,拼杀而得。
      无需任何人护!
      “顾识云长生不死,便是百年,千年,万年,容貌亦如初不变。”谢殊顿了顿:“师姐,你可知道,能让这样的人都害怕的是什么?”
      谢殊知道留不住我,也知道我的脾气,也知晓便是告诉了顾识云我的打算,也留不住我。但他留给了我一个问题。
      他说,这个问题的答案,
      便是小温都,
      不能让人靠近的原因。

      他会害怕吗?
      我唯一见他害怕的,
      便是多年前在云州的七璇天机阵中,目睹所爱之人执刀相对。
      而此刻,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比往日里多了几分寒意:“你在害怕吗?”
      忽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入目旷野,低垂青草,片刻间,落花纷飞,桃林初现。
      “梁——园?”我立时抬头望向天际,果不其然看见一轮七彩晕色的日头:“七璇天机阵?”
      他拉着我的手力道大了几分,“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当年在云州我们是怎么走出七璇天机阵的吗?”
      我对云州困于七璇天机阵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一阵吹乱无数桃花的狂风之中。等到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出阵。师父和裴让对如何出阵也是一头雾水,顾识云虽知道,但是闭口不提,这也就成为了一个谜。
      这是第二次陷入七璇天机阵,但眼前这景致却如多年前云州那时一般,便是说,困住顾识云的心魔多年来一直未解。这次,我俩却不像无头苍蝇。他带着我,径直穿过那片桃林,桃花落满肩头,滑落到手背上,却带着些粘稠。
      这是,
      “血?”
      我拉住他,举起手抬到他的面前,“识云。”
      为什么,
      为什么这花海中,会落这样一场血雨。
      他的视线从我的手背上移开,松开我的手,脱下自己的外袍,抬起绕过我的头顶,替我盖上,挡去这漫天红雨,接着往前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没来由的心慌,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一种恐惧从脚底蔓延到心上,手不自觉的往前伸,想去拉住他,好像只要此刻任由他走了,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他好像感觉到一般,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回首,重新握住我的手。
      “不要怕。”
      穿过这片桃林,见到了熟悉的那间屋子,同记忆中一般。
      也对,
      它本就一直静静地屹立在顾识云的记忆中,便是千百年也不会变了模样。
      顾识云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了?”
      他弯下身子,呕出一口血。我才发现他的唇白的惊人,面色如洗,看不见一点血色。额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连忙扶着他坐到一旁,但越靠近梁园,他的脸色越苍白,手也越来越冷。
      “是因为这座园子?”
      我停下步子,不再听他所言,扶着他往前走:“识云。你真的会死对不对?”
      他伸手拂过我的眼角,我才觉察到自己竟然流了眼泪。
      “再往前走,你真的会死对不对?”
      我以为那句亦然是在诓我,是为了阻止我进小温都的借口。但是,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在天铭山看不见未来,找不到出路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但是现在,
      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看见他嘴角的血渍,
      害怕看见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害怕看见他站不稳的身躯,
      害怕他手上越来越冷的温度。
      害怕,
      自己真的成了一把伤他的刀。
      他撑着我的手,站直了身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一只手捂着胸口,因为疼痛,手上的青筋都显现出来,想要张口和我说话,但才刚开口,便又呕出一口血。
      我看了一眼梁园,
      却发现,
      这与记忆中却又不尽相同,
      这园子,
      虽在白日,
      却如笼罩着一层黑雾一般。
      无半点当年温情,让人望而生畏。
      “当初让你害怕的东西就是这个吗?凤知鹤伤你的那一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顾识云的记忆,
      他的记忆中,
      梁园是明媚的,有鸟语花香,阳光雨露,食物的香气,有至爱,有挚友,是充满温情的。
      但,
      这充满戾气,愤恨,冷情,孤独,悲凉的地方,
      却是他记忆中对这园子最后的印象。
      当年,
      他未提如何出阵之事,
      而我,
      眼见,
      他为所爱之人所伤,
      也无法直问结局。
      可如今,
      他于我不再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而是我视之胜过生命的人。
      他没有回答。
      心口的疼痛让他整个人昏厥过去。

      “不要往前了,他真的会死。”
      这是——
      “云望海。”黑雾中的人影渐渐清晰:“你——”

      “小温都,本就是他的埋骨之地。”云望海望了一眼靠在我肩头的顾识云,接过一朵染红的桃花:“这漫天红雨,便是他曾流过的血。”

      洛州篇006
      云望海带我们出了七璇天机阵,这阵法本就是杨家人所布,准确的说,是他所布。十余年前,他离开杨家,销声匿迹,便是来了小温都。
      “你已经守了他一天了,休息会吧。望海带了司马若欢回来,人还捆在别院,等着你处理。”谢殊接过我手里的帕子,把一旁的药递给我:“你别哭了,顾识云的伤不碍事的,休养几日就可以了。以他的修为,只要不再跑到小温都自寻死路,是不会有事的。”
      “云望海人呢,我有事情要问他。”
      出阵前他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埋骨之地和所流的血,可识云明明活生生好端端的躺在这里!
      凤知鹤伤了他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温都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从来没有想过顾识云会死,我之前唯一遗憾的,便是我的生命有限,应该无法陪他到老,纵他心中对我并无生死无悔那般情爱,但我们相伴多年,他应当也会心伤一段时日。我倾其一生,于他那漫长的岁月而言,或许也终不过蜉蝣一瞬,多少还是遗憾。但是,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他的死亡。
      那个我觉得会一直在的人,
      那个我在这世间不管做什么都毫不惧怕的底气,
      忽然没了,消失了,想到我再也见不到他,
      我的心就一阵阵发紧,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便是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我都没有这么惧怕过。
      “望海这个人,若是不想说的事,即便你杀了他,他也不会吐露半个字的。”谢殊叹口气,搬了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师姐,小温都你还是别去了。至于云鹤林的事情,望海既然插手了,定然会给出个结果的。”
      “他不说,你说也是一样的。”见我把话头转向他,他起身想走,我连忙拉住想要逃走的他:“在我去前,你说连顾识云都害怕的事情,便是死对吗?你早就知道他进小温都会死是不是?”
      他眼神飘忽,躲闪不定。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
      “你如果不说,我就随便抓几个杨家人回来,严刑拷问,总能问出点什么。云望海我是打不过,但普通的杨家人,我要抓几个还是不在话下的。”
      “杨氏一族守护小温都,但并非所有杨家人都有资格进小温都。能留在那儿的,都是经过选择的。你即便抓了人,也问不到想要的。”他瞥了一眼快被我扯破的袍子,认命的坐了下来:“我是提醒过你的。是你自己不听的。”
      “你如果明说识云会送命,便是云鹤林真的在小温都里,我也一步不会踏进。”
      他被我吼的后退了几步,捂着自己的心口,看来是真吓到了。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心心念念的想要找到她吗?几年前,有她还在世的传言的时候,你还拖着病体,千里探访,差点死在路上了?”云鹤林死于大火之中,但毕竟没有找到尸体。多年来,一直有她还在世的传言,尤其是尸蛊人并未绝迹,但更让我怀疑的是轩辕玥死后,他的棺木之中多了一个荷包。这个荷包,是云鹤林绣的,冷月照松林,孤鹤饮寒霜,这样的针法没有人会。这才是我重新起了她还在世念头的原因。
      “她于我有恩,与我的身世有关。她的死也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结。我自然是想找到她的下落的。但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识云的命,便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明明以前再疼,我都不会哭的。
      但是现在,只要提到这个字,眼泪就控制不住的自己往下掉。
      “倒也怪不得你把性命当儿戏交到她手上。”云望海提着食盒走进来,在桌上放下,却不是对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从被子里拉出顾识云的手把脉:“还好。药起了作用。”
      我才发现,床上躺着的人已经醒了,正望着我,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似乎还有点不知所措。
      “小温都的事情,是杨家的秘密,是北梁的秘密,也是门主的秘密。若传出去,门主会死,杨家会死,北梁也不复存在。所以,七璇天机阵,包括里头的机关陷阱,以及我和无数被选中的杨家子弟耗费一生都是为了守护小温都。我不会和你说其中的缘由也不允许任何人踏进小温都。且,我想你记住一件事。小温都,你进不得,他,更进不得。他是真的会死在里头,这一点,我想你也很明白了。”
      这大概是云望海学会说话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吧,我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谢殊,神情也有些惊诧。
      顾识云撑着床榻坐直身子:“这天下没有她想去而去不得的地方,便是小温都也如此。”
      他看起来依旧十分虚弱,虽然云望海给他用了药,我从来没有见他伤的这样重。前头几番他受伤昏迷,我都没有担心过,因为知道他会没事。但是这次,我真的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我们成亲,是我求来的。但我总是盼着,我付出多少真心,能从他身上得回一二。不是那般对孩子一般的宠溺,而是真正把我放在心上,把我当成想要携手共度此生的人,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喜爱我。但如今,想想,过往的这十余年,他真的把我想要的都给我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样好过。
      师父说,顾识云成过很多次亲,但始终没有孩子。顾识云并不是喜欢孩子的人。
      但是,因为我说想有家人。
      他便同意了。
      怀微出生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是一叶浮萍,哪怕什么时候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伤心难过掉眼泪,但是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也是旁人的依靠,让我有了努力的理由。顾识云对怀微真的很好,这种好越发让我觉得,他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孩子来宠。
      他的心,大概再也住不进其他人。
      我那些藏着真心的玩笑话,也只能继续以玩笑话的形式继续下去。
      他到底信不信我是真的心爱极了他。
      到最后,
      我对这件事也有了怀疑。
      我这一巴掌用了死力,尤其在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手指印显得尤其明显:“这天下我最想去的地方,是你的心里。但是我知道,我不管怎么努力,都进不去。究竟要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一辈子,你才能不把我当成初见时的小姑娘。我想要的一直都不是你的可怜。”
      谢殊想拉住我,被我甩开,整个人撞在门扉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没死心,追我到庭院。
      “人好端端的回来了,你究竟怎么了?”
      “我就是忽然觉得心里好疼,喘不过气。”我用力捶了捶自己胸口,被他拉住。
      “梁簌!”他拉住我的手:“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师父劝过你,裴让劝过你,我也劝过你,所有人都告诉你,这是一条不归路,但,这是你自己坚持要走的。”
      是啊,
      我自己坚持要走的路,
      我那时只想留在他身边,只想着日日能见着喜欢的人就好。活一日见一日,便是这一日日都被毒药驱使。但人心贪不足,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抬手擦干净眼泪,推开他:“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不管多难,我都会走下去。”
      看到我重新回来,他们俩都有些吃惊。云望海已经起身。
      “小温都我不会再去,你可以放心。”我拦住他想要离开的去路:“但,云鹤林的下落,我还是会继续找。”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我侧身,让他离开,随手把门关上。
      “你哭了?”
      “是,哭了,还哭的很伤心。”
      “你说过你从不哭的。”他拉我坐到床边:“簌簌。”
      我靠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我真的很害怕。”
      听到我的话,他抱着我的手紧了几分,另一只手轻轻抚着我的背:“我真的没事。进小温都,我不会没命。只是有些难受而已。”
      “识云。”
      “嗯?”
      “我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你一定要死在我后头。”
      他点了点我的鼻子:“这话实在有点霸道。”
      “我会努力活得很久,所以你也要努力活得比我更久。”
      顾识云,这些相守的时日,是我用命换来的。不管,这里头藏着你多少真心,但于我而言,全都是独一无二最最珍贵的。
      洛州篇007
      顾识云的伤势比他自己想象的重,接连几日他都只能卧床休养,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比之先前被云霄琴所伤的那回还要严重的多。谢殊给我传了几回口信,说被捆在后院的司马若欢,指名要见我,问我接下来如何打算。
      “云望海怎么打算的?”人是他抓回来的,我总不能越俎代庖。
      “望海不喜欢掺和这些事。前几日便已经回了小温都。”
      走了?
      他倒是走的安安心心,半点不担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你说,司马若欢能说服我吗?”
      “诶?”
      “她急吼吼的想见我,定然是想明白了凭着自己的能力实在进不了小温都,想说服我同她一起进去。”
      “师姐——”
      “你放心,我既然应承了此生不踏足小温都,便不会食言。只不过,司马若欢若想吐露些什么,倒是不妨听听。”
      门是被我一脚踹开的,被捆在床边的司马若欢看起来镇定自若,半点惊吓都没有。
      “恭候多时。”
      “想说什么便说吧。”
      “梁相难道不想知道小温都里的秘密吗?”
      “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说什么现在说,又或者,可以永远闭嘴带到地底下。横竖你一个东魏的叛臣,我杀便杀了,东魏也只会感激我清理门户。”
      她神色已然有些不好看了。
      “小温都百年前是梁氏封地,而这块封地的主人,叫梁弘。”
      怪不得,顾识云靠近那个地方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也看出我神色的不对劲:“看来,梁相知晓梁弘的身份。”
      想套我的话?
      “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与你有何干系!”
      。。。。。。。。
      “梁相与传闻中倒是不甚相同。”
      传闻?
      我倒是听过不少关于顾识云的传闻,但说实话并没多少是真的。
      传闻这东西是最不可靠的。
      “梁姓,百年前并非国姓,但确是当年的第一大族,而后轩辕立北梁,梁姓渐渐消失。便是当初的梁姓家主梁弘,也改了名字。这人,梁相也识得,便是顾门主——”
      这些我已经知道,看来从她嘴里大概也得不到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了,我转身想离开,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顾门主并未刻意隐瞒自己是梁姓后人,但,梁姓后人却并非他一人。这小温都是梁氏封地,却也是杨家历代先祖长眠之地,梁相可有想过这其中关联——”
      她的意思是——
      “这北梁如今的第一世家杨家,便是梁氏的后人!”
      我顿住脚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若她此刻能看清我脸上的表情,定然能看到一只呆若木鸡的我。
      杨家就是梁家,
      我一直以为陛下扶持杨家是为了同顾识云想抗衡,是博弈之术,不让一家独大。
      毕竟,
      便是再如何铁打的关系,
      在利益纠葛,皇权天下面前,也脆弱苍白无力的很。
      但,
      听到司马若欢的声音,我的心急速地跳了一下。
      “梁帝.....”
      陛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司马若欢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收回视线,被眼前人吓了一跳,连忙退后行礼。
      “臣见过陛下。”
      可礼还没有行完,
      我胸口便挨了一掌,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墙上。
      这一掌力道重的我扶着一旁的梁柱才堪堪站稳。
      梁帝是个英主,年少时便如万丈光芒的悬空烈阳,但继位之后,便越发像他那犹如一轮孤月的父皇,收敛了光芒。年轻些的朝臣大概都想象不出这位也是能百万军中单骑砍下敌军主帅首级的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
      北梁我打不过的,不过两个人。
      一个是云望海,
      一个便是眼前这人。
      这一掌,
      他一点力度都没有减。
      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
      捂着胸口,努力站稳,“臣有罪。”
      “卿莫忘记自己的身份。”
      自己的身份?
      皇帝的军前卒,局中棋,手中刃。
      “臣不敢忘。”
      “卿与顾卿,本是云泥之别,因何结缘?”
      心被刺痛了一下。
      对,云泥之别。他是天上云,我不过是脚下任人践踏的泥。本是永无可能的。
      “陛下恩泽,臣永不敢忘。”
      “居上位久已,卿大概忘了臣下之责?”他扫了我一眼。
      我屈膝,慢慢跪了下来。
      李茂搬了椅子过来放好,他在我面前坐下。
      司马若欢看着梁帝,
      两人久久都没有开口,
      渐渐的,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惧意。

      “朕同东魏先皇你的父亲有几分交情,看在他的面子上,你自己选一种死法,朕成全你。”
      “你要杀我?”
      “你该庆幸,今日还能自己选择死法。若你刚刚再多说一个字,朕会让你明白何为生死不能。”
      司马若欢看向跪在一旁的我:“梁相,难道不想知道,为何顾门主无法靠近小温都,小温都里究竟有何秘密?你效忠的北梁皇室是何等龌龊之人?”
      梁帝并未阻止她。
      而是转头望向我:“卿可抬头,洗耳恭听。”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椅子上敲着,一下一下,指节分明。
      “你说,你今日说多少字,朕便拆下你身上多少块骨头。”
      这不是玩笑话。
      他做得出来。
      “卿好好听着,数着。”
      “轩辕江山窃于梁姓之手——”她话音还未落,一旁的李茂便已经砍下了她的左手。
      梁帝连头都没有抬:“继续。”
      剧痛下,她额上汗流如瀑,混着断肢处的血,“顾识云,是梁氏罪人。永不可入梁氏之地。啊!”
      她的右手残肢落在我的脚边,飞溅的血染上我的白袍。
      梁帝看了一眼李茂,李茂将手中的刀恭敬地递了过去。
      他起身,拿着刀走到我的面前,将刀扔到我的面前,我抬头看了一眼梁帝,他眼中依旧平静如常,毫无波澜。
      “卿不是一直想知道北梁皇族为何不杀顾卿?要不要问问?”
      他想让我动手。
      司马若欢气若游丝,倒在床榻上,血染红了她身下的锦被。
      我捡起面前的刀,慢慢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她睁着眼睛,痛苦充斥着她的整张面容。
      手起,
      刀落。
      她停止了挣扎,眼神渐渐涣散。
      “朕不喜欢掌控不了的东西,人,亦如此。”
      我想回答他,但低头望见自己掌心的血,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头,发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谢殊的尖叫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师姐,你怎么了?你身上的血?这究竟怎么会是?还有床上这个,她——她怎么死了!”
      “找人来抬出去埋了吧。”刚刚憋着的一口气,说完话,一口血便呕了出来。
      “师姐。”他上前扶住我:“你受伤了?”
      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司马若欢想偷袭我,被我杀了,找人把尸体处理了就好。”
      他却没有走。
      “我刚刚看见梁帝离开。。。。”
      “他——”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抓过我的手,搭上我的脉搏,脸色却越来越青:“内伤这么重,你还说没事?”
      抽回手:“我没事,你替我去找一套干净的衣服。这事,你当做不知就好,也不要让识云知道。”
      “可我已经知道了。”
      “你就不能当做不知道吗?”
      他被我吼了一声,吓了一跳:“师姐。”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有点累了。这几日没有休息好——”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直忘记的事情,忽然想起来了而已。有些事情,便是过去了十年,二十年,依旧改变不了。”
      我始终不过是皇权之下的一块踏脚石而已。便如顾识云答应同我成亲,始终不过是因为同轩辕皇室的一个承诺罢了。
      谢殊替我叫了人,按我的吩咐将尸体处理了。
      我拿了干净的换洗衣服,换下一身血污。胸口青黑一块,这一掌再多用些力气,胸骨大概都要断上几根。师父和谢殊因着诛心之毒时常让我学着惜命,可,我的命,却并不是握在自己手中的。
      低头,望着掌心,我手里始终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去小厨房拿了熬好的药,给顾识云送去。
      推开门,便看到坐在顾识云床边的梁帝。
      “卿,许久未见,一切可还顺利?”他的脸上挂着往日那云清风淡的笑意,好似刚刚血腥杀戮的那人只是我的幻觉。
      我深深吸了口气,换上往日的笑颜:“陛下何时到了洛州,怎不提前通知,好让臣等准备准备?”

      洛州篇008
      梁帝到洛州,
      为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司马若欢,
      另一件则是洛泽。

      司马若欢这事,我原以为他至少还要审上一审,却不想,他压根就没把对方放在眼里。但洛泽的事情,相较之下,他就先得慎重多了。
      慎重是好事,但是——
      “陛下若无想问的事情,那容臣先告退。”再怎么慎重,想上俩时辰,也实在过分了。晌午吃完饭,就叫了我到书房,也不说话,就一个人盯着我发呆。害得我以为自己脸上是不是粘上了什么东西,脸皮都差点被自己搓破了。
      “洛泽身上的尸蛊毒可解?”
      皇帝能坐在这位置上,手上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给顾识云的赤金笺中就提了他会到洛州处理此事。他坐上帝位不易,且这些年来,朝中局面一直不太平,他轻易不会离开京都,因而出行是绝密。记得上次他离开京都是东魏、北梁、南齐三国攻打西牧,他私服出行到边境以壮士气,那也是好多好多年前了,而且那次还差点死在外头了,故而朝中大臣们更是不让他轻易离开京都了。
      “洛小公子,身上的尸蛊毒时日尚浅,可解。只是,有几味药,难寻,且要解蛊,需用到一个地方。”
      “何地?”他看起来很认真。搞不好,这洛子夏和洛泽母子俩还真是他的软肋。
      我往后退了几步,确保即便他突然跳起来也绝对打不到我的安全距离,才慢慢开口:“千寒冰泉。”
      他果然变了脸色。
      我又往后退了两步,直到退无可退,抵上身后的墙壁才停下脚步。药这种东西好找,再难找的药只要愿意砸钱下去都不怕找不到,但是这解蛊毒的地方可不是那么好找的,要天下至寒之地。目前我知道的唯一一个符合解蛊条件的地方就是千寒冰泉,只不过那个地方——
      “你可知道千寒冰泉所在?”
      我当然知道,不知道我干嘛往后退?
      千寒冰泉的所在,便是顾识云同我说起的,另外一个不要去的地方,京都承凤馆。
      小温都如果是约定俗成的敬而远之,那承凤馆就是摆在台面上的生人勿进。
      承凤馆在京都皇宫内,常年有重兵把守,只有皇帝能进。
      小温都或许还有不怕死的敢闯一闯,承凤馆,那是你还没靠近就有可能身首异处的。
      只不过,
      “陛下,除了千寒冰泉外,要解蛊,还需要找到一个人。”
      “墨非羽?”
      好吧,他肯定是在洛州安插了自己的眼线的,洛泽既然管裴让叫师父,那肯定也不是叫了一两日的,皇帝知道不稀奇。云鹤林和裴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在医毒上造诣出众,而裴让,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却算得上千年难得一遇的鬼才,也怪不得云鹤林会将毕生所学倾囊托付。虽然他这个人看起来总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陛下既然知道墨非羽,就该知道。云鹤林和裴修留下的尸蛊人的解蛊之法有缺憾,当今世上只有墨非羽一人成功解开过尸蛊毒。”也只有这厮一人,能在守卫森严的京都悄无声息的进入承凤馆,还要了先帝轩辕玥的性命,为他老爹报了仇。
      比起司马若欢,那个能把裴让都撂倒带走的人,才更让我心有余悸。
      “故而要解蛊,就要先找到墨非羽。”
      “容朕想想。你先退下吧。”
      我弯腰行礼,挪了挪发麻的脚,往门口走,只不过还没走两步,就又被叫住了。
      “昨日你的伤势——”
      “我很好,我没事,没有大碍,陛下的意思臣明白。是臣行事不够妥当。臣日后做事前必当三思而行,三省己身,绝不再犯。”
      他居然笑了。
      居然还有脸笑。
      没有大碍?
      那当然是句鬼话,他自己下手多重心里没数吗?再大力些,我的肩骨大概都要断几根,不过这伤势也够我修养一段时日了。今早起来,差点连毛巾都拧不干,咬着牙飞快地洗了把脸,生怕被顾识云看出来。
      “顾卿昨日警告过朕,让朕记得一件事。”
      顾识云警告他?
      顾识云可是最维护北梁皇室的人了,护短护的还不是一般厉害。
      “卿虽是朕的臣下,却也是他的夫人,是四方门的主人。这北梁天下,四方门守得,也覆得。”
      好端端地顾识云为什么会对梁帝说这样的话?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到答案。
      天地良心,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同顾识云说过。
      虽然顾识云是我的底气,但我知道,与北梁皇室作对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为难的事情。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让他难做。世人都说,他是北梁皇族的庇护者,可这庇护,在我看来,却是相互的。北梁皇室也十分维护他,不然,以他如此特殊的体质,早被各国当成异类共同围剿了。他是北梁皇族的屏障,而北梁皇族却也是他游走天下的底气。我不想让他失去这份底气。相较于世代传承的北梁皇族,我对他而言或许才是人生中的那个匆匆过客。
      抓住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谢殊。
      “谁让你多嘴的?”
      我受伤的事情只有这小子知道。
      他使劲抽回自己的袍子:“皇帝欺人太甚,欺负我就算了。我孤家寡人一个,没法子只能忍了。但欺负你,你好歹也背靠着个大人物,是有靠山的人,为什么要忍气吞声,受这个气,大不了辞官不干了。你为官可有半分开心?眼见的都是些糟心事。辞官让顾识云带你四处游玩不好吗?”
      还有理了这小子,把我的话全当成耳旁风。
      “我乐意,我高兴。”有得选,我自然想选,但,这是我和梁帝的交易,也是我能同顾识云成亲的筹码之一。
      “好吧好吧,下回他要是打死你了。我也不通知顾识云给你收尸了。”乌鸦嘴,是我亲师弟吗?这样诅咒我。
      “你找我什么事?”他不可能上赶着来我这儿找骂。
      “不是我,是望海。他派人送了这个来,让我交给你。”
      这是——
      这蹩脚的针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裴让居然还带在身上。
      “他找到裴让的下落了?”

      洛州篇009
      裴让的伤势很重。
      但分不清这伤到底是抓他的人弄的,还是因为勿入小温都而被伤的。只不过,眼下他昏迷不醒,命在旦夕,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洛子夏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比之陛下来了这几日,她安安心心的在州牧府待着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这差别对待实在有些大。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我们走哪都不曾吃亏的皇帝陛下,站在洛子夏面前,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简直乖顺地像只顺毛猫。
      我尽量不去看皇帝陛下脸上那红肿的巴掌印,但那红印子实在太醒目了,即便我目不斜视,也很难忽略。
      “不惜一切代价救醒墨非羽。必要的时候可以找明凤。”
      他居然肯松口叫回明凤,看来,洛泽这小子在他心里真的不一般。

      明凤的医术确实高明,但十余年前,因为一些旧事,被逐出四方门,自此销声匿迹。虽说是销声匿迹,但我敢打包票,顾识云是一定知道她的下落的。
      他推开我凑过去的脑袋:“明凤不会再回来的,即便是我的命令,也不管用。你还是想个别的法子。”
      “如果有别的法子,陛下就不会松口召回明凤。这对明凤姐姐也是好事,她难道不想重回四方门吗?”
      “不想。”他回答的干脆又没有人情味。
      我拽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人在哪里?”
      他抽回自己的手,然后抬手擦了擦我的脸颊:“这哪蹭的一脸的灰?”
      “你别转移话题。”
      “明凤没有刻意隐瞒行踪,你当然可以查到她的下落。但是若她自己不愿意的话,是没有人能逼她回来的。即便是我也不行。这个你应当知道。”
      “你确实不行,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他皱了皱眉。

      原本以为洛州是个穷困的州府,毕竟洛子夏的州牧府实在只能用穷困潦倒四个字来形容。但是洛州的军需库却是让我大开眼界。这些战马都是一等一的千里良驹。
      洛子夏拽住我的缰绳。
      “洛大人是怕我拐了马跑了不回来吗?”虽然我承认确实对这几匹难得一见的宝马眼馋得很。
      “梁相说笑了。只是飞鸾峰在东魏人迹罕至之地,路途遥远且危险重重,梁相孤身前往,怕是不妥。”
      “洛大人是担心我死在半途耽误救人?”
      她脸色煞白。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洛子夏这人虽一向与我不太对付,但为人刚直,不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说笑而已,大人别在意。飞鸾峰我去过几回,驾轻就熟,不会有事的。再者而言,那人喜静,人多了反而会惹怒他——”
      我话音才落,身后有人翻身上马,手上缰绳被拉走。
      “你要同我一起去?”明明昨晚我怎么说服都说服不了。
      “难道看你一个人去挨打吗?”
      .............
      也不一定会挨打吗?
      我的功夫有那么差吗?

      飞鸾峰是东魏最高峰,高耸入云,终年积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莫说是人,但凡有点热气的东西都不爱从这过。若非必要,我也不愿意到这来。
      “我不冷。”把外袍还给他,替他系好带子:“你别老把自己当成金刚不坏之躯。冻伤了怎么办?”
      我拉过他的手,往上呵了点热气:“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说这些个隐士侠客,为什么归隐的时候都非要选这么个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地方,自己住着不累吗?”
      “这话你还是当他面说吧。”
      ............
      “我不当他面说,他见我时都没什么好脸色了。我再当他面说,怕不是挨打的问题,是会不会被打死的问题。”
      他笑着摇了摇头,揽着我的肩膀:“走了,再说下去,天就要黑了。”
      也对,
      赶紧走,
      这鬼地方,
      天黑之后路更难行。

      明凤和云鹤林一样,都是于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自小,不论是流落街头还是在落日崖、镜王府,遇到事情只能依靠自己,久而久之我都忘记了,自己也正当可以撒娇可以依靠别人的年纪。云鹤林教会我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工具,而明凤教会我如何做一个孩子,学着依靠和信任别人。

      云州那一摊糟心事过后,我身上的尸蛊毒发作,为了抑制毒性,师父让我跟着明凤去了明溪,我在那儿住了半年。明凤把我当成自己的妹妹一般,教会我很多东西,我现在会的一点医术也都是明凤手把手教的。我很感激她。她和云鹤林一样,都是很温柔的人。对别人好,也从来不图任何的回报。这样的人,本都应该有个好结局的。但似乎上天,却总愿意让她们命运多舛。

      门扉越来越近,被呼啸的风吹得砰砰作响。
      我抬脚打算一脚踹开,被顾识云拉住。
      下一瞬,门开了。
      对面一张铁青的脸,写满了生人勿近。
      不管多少年没见,
      这小子,
      还是始终如一一张好看的过分的脸,
      和那一脸的没礼貌。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愿意下山?”我揪住他的领子:“你知道姐姐我上山一趟多不容易,要费多大劲吗?”
      顾识云一脸无奈看着像是小狗打架一般的我俩。
      他打不过我,
      我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打了那么多回,
      从来没有分出过胜负。
      “行了,住手吧。再不过来,面都凉了。”
      听到有吃的,
      这小子,眼睛都放绿光了,像是一只饿狼。
      吃完东西,他的脸上总算有点热气,像是个活人了。
      “等天亮了,你们就下山吧。”他抱了一床被子过来,扔给我,正扔到我的头上。我稳住身形,半天才坐稳:“一床被子?”
      “你俩不是成亲了吗?”
      “谁告诉你成亲以后只能盖一床被子,我就不能两床叠着盖吗?这天寒地冻的。”
      ............
      “给给给,就剩下这一床了。滚去睡吧。睡醒就滚吧。”
      除了睡和滚,这小子嘴里还能不能吐出点别的话。
      顾识云坐在一边,弯着嘴角看着我们俩。
      “我来这的目的,你应当能猜到,给句准话,能不能帮忙?”
      他摇摇头:“我不会下山的,更不会去见她。我这样的人,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不用背井离乡,也不用离开四方门。你如果真为她好,就应该知道,不见面才是真的对她好。”
      他确实几回想过要寻死,要不是被我打了几回,强硬的救了回来,他现在早成骨化灰了。
      “安儿。”
      他拨开我的手:“不用多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从这山上跳下去。让你再也找不到。抱着尸首哭。”
      .............
      找不到了还怎么抱着尸首哭?
      再说,要哭也是他亲娘哭,轮得到我一个做干姐姐的吗?
      我还想说些什么,被顾识云拉住。

      山高虽冷,夜晚的景致却好。没了阻隔,这高悬明月似乎也更明亮了几分。我蹲在雪地里,看着枝丫因为积雪摇摇晃晃,簌簌落下的雪花像是棉花糖。
      “小心。”
      他拉过我,躲过树上落下的积雪。
      “看着点,别伤着。”话语中虽有责怪,语气确是满满的关心。
      “在明溪的时候,安儿最喜欢坐在树上,每当梅花落的时候,就伸手去接。因为手太小,接不住太多,但每回都兴冲冲地跑到明凤姐姐面前,仰着头,脸上写满了骄傲,神采奕奕的样子,让我觉得原来做孩子是这样的。原来有人宠爱是这样的。可以笑得这样无忧无虑。那段日子,真的很好。”不忆往昔,我不太爱想过去的事情,因为过往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事,但那段日子我却时常想起,那时候,我是有多羡慕明安,若我也有爹娘,我的爹娘是不是也会这样宠爱我。
      被他抱进怀里,“有些心结,只能他们自己去解。”
      “若是解不开呢?”
      “那就只能交给时间。”
      “你的心结呢?”若是交给时间,于他而言,这时间也够久了。但他的心结却并没有放下:“你知道司马若欢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你想知道些什么?”
      “识云。”我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划痕。从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有,却一直都没有消失:“云望海说,小温都是你的埋骨之地,那日,那漫天红雨,是你流过的血?”我停了停,抬头望向他,他低着头,望向我的眼睛,却没有躲闪。
      “不错。”
      我心如擂鼓,没想过他会直接回答我,“司马若欢也说,小温都是你的属地,而杨家就是梁家?轩辕江山窃于梁氏之手,而你是——”
      “梁氏罪人?!”
      这不是我的声音。
      他的语调带着笑,而笑里带着苦涩。

      洛州篇010
      顾识云一直都是一个很能藏事的人,鲜少提起自己过去的事情。很多关于他的一些事迹都是在天长日久的口口相传之中由其他人记载下来的。我曾经问过他这些传闻的真假,他只是捏着我的脸颊说,一个大活人就站在面前,何必去在意那些虚虚实实的东西?有些事情,不是用眼睛能看到的,得用心。
      故而我对他真的用了十二万分的心,想要读懂他这本书,但是他这本书是真的难解、费解,让人看不透。
      “簌簌觉得,什么样的罪名当得起罪人二字?”他难得愿意同我开诚布公,我自是求之不得。
      “在我眼中,并没有罪人的说法。有没有罪,当对何人而言。”
      他轻轻拂去我肩头落下的雪花:“簌簌一直是个看得透的人。对于梁家而言,我确实是罪人。窃国窃家之罪,但对大周天下而言,我却可以舔颜称一句有功。轩辕皇族欠我人情,一个世世代代都还不上的人情。”
      “他们厚待杨家是因为你的缘故,那杨家同你的关系——”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你想些什么呢?杨家确实是梁氏后人,但却不是我的后人。我有手足,虽然都不似我这般不死不灭像个怪物。但却能过些寻常人家的日子,成亲生子,绵延后嗣。杨家是我妹妹的后人。”
      “那小温都——”
      “小温都我确实进不得。我妹妹曾经在那儿设过阵法,杀过我一回。但你知道,我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活下来了。但是那儿我进不得,进一回,死一回。”
      他虽然有四方门,虽然有那些敬重爱戴他的四方门人以及同师父这样将他视为长辈的后辈们,游走天下有那么多的朋友,但却从来没有过亲人,没有过家人。
      但是从他对怀城和怀微的态度和宠溺来看,定然也是个溺爱妹妹的兄长,会是什么样的缘由,能让兄妹俩走到这般田地,能让他改名换姓,不敢以梁姓自居,也不敢同杨家再有半点牵扯。
      “她叫什么名字?”
      “梁微。”
      微?
      怪不得当时他会用微字来替怀微取名。
      “怀微长得同她十分相似。有时看着怀微,我总会有一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那个什么都不必想,不必考虑的年纪。”
      “她是怎么死的?”
      “她活的其实还算不错。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小温都一别后,大概五十年,我们都不曾再见过面。我曾经想着去见见她,但是你也看到了,小温都我进不去。而她,有生之年,也未曾再出过小温都。”
      他不再说话,望着远处,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我却一直震撼于他最后的那句话。
      “她说哪日我死了她就同我和解,但我活着一日,她便永远恨我一日。梁氏族人便一日以我为耻,一日不灭杀我之心。”
      若是旁人便罢了,可对顾识云而言,这恨便是生生世世,永无可解之日。

      第二日一大早,明安就非常不识相的来敲我们的门。要知道,哪怕是要上早朝我都没有起过那么早了。我看了一眼窗外,这灰蒙蒙的,只怕是月亮还没有落下。他真的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叫我起床,来找骂的吗?
      开了门,就看到他黑了的眼眶,太吃惊,我忍不住打了个嗝,指着他鼻青脸肿的脸:“这是——,难不成你昨晚遭了贼?怎么会被揍成这个猪头样,别说我了,只怕你娘都认不出来了?”
      他的脸色更黑了。
      “你走不走,你如果不走,我现在就放火烧了这屋子,让你感受一下直接在这儿立地成佛的感觉!”
      额,我咽了咽口水,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再看了一眼面前脸色黑的和锅底一样的人。
      嗯,他是会干这样事情的人。
      在我还在发愣的时候,顾识云已经穿戴好衣服,收拾好包袱,还搜刮了明安的厨房,带了许多的干粮。准备推着我出发了。
      明安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前头带路,就他这个路痴模样,我真怕他把我俩带过山沟沟里。当我第一百次拉着他躲开前头的歪脖子树时,我终究还是生气了,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挥了百八十拳。
      顾识云摇着头无奈地看着我,把我散开的披风重新系好。
      “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我从来没觉得他是个如此心急的人。虽然不排除他很久没见娘亲十分想念,但是这月黑风高了,他还是个生存能力为零,不认识路的笨蛋,为什么非要马不停蹄地离开,像是后头有只疯狗在追他一般?”
      “他的后头没有疯狗,只有我们。”顾识云打断我的话:“你可以骂他,但是别把自己都骂进去了。”
      可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好奇明安的反常举动呢?还一脸的习以为常——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觉得能难倒英雄汉的是什么?”
      “一文钱?”
      ………
      他对我的回答有些无奈:“难道不应该是情债吗?”
      情债?
      可能是因为我见过明安穿着开裆裤的模样,一直在心里把他当成个毛头小子,完全忽略了这小子如今也算是翩翩风度的美少年了,也到了可以惹情债的年纪了。
      “你是说他跑的这么快,是因为有女人在后面追他,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个身手不凡的女人,能把他打成这副神憎鬼厌的样子?”虽然他不挨揍的时候光凭着性格就已经挺神憎鬼厌了。
      “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他张着嘴,看起来想要回答我的问题,可明安这小子却好像忽然后脑勺长了耳朵一样,冲过来用力捂住了顾识云的嘴巴,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嚼着风雪,冷刀子一般地往外冒:“你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咬舌自尽。”
      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别人,还——真是出息的很。
      我有点不高兴。
      这种看着别人怀揣着心知肚明的小秘密,而自己被排斥在外的感觉真是不爽得很。
      但是,我的不爽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秘密自己找上门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顾识云的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明安出息了。这阵势,这人数,他是捅了东魏皇帝的老巢吗?简直就是倾巢而出的架势。”
      “你留下,或者他们死,你留下。你自己选。”
      眼前的妹子,红衣胜火,白靴胜雪,一身骑装,裹着难能一见的极品白色狐裘,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攥着一条价值不菲的鞭子,鞭子的一端用金线绣着乾坤二字,浑身上下写着霸气侧漏四个字。
      顾识云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人家的鞭子甩的就差在他那张俊脸上留下一道疤了,他还能非常淡定的拉着我往后退了几步。
      “你不出手帮明安吗?这是群殴啊。明安再厉害,以一挡百也讨不到好处吧。”
      “你认真看看。”
      认真看什么?
      我只看到明安快被打死了,还有那小眼珠子里的你们是不是人居然还不来帮忙的怒斥!
      戏是看不下去了。
      我飞身,夺过马上姑娘手中的鞭子,翻身到她身后,用鞭子将她捆了个严严实实动弹不得:“让你的人住手。他们俩是男的,可能还懂得怜香惜玉。我可是个女的。同性相斥,到时候下手没轻重,在你这漂亮小脸上留下那么一两道不好看的疤痕可就暴殄天物了。”
      “你有本事就动手,我若哼一声,就不叫司马珏——”
      她这一报名号,我差点没从马上滚下去。心虚地差点连鞭子都没握紧。司马珏?
      这要是别人,我捆也就捆了,杀也就杀了。横竖司马家的人我已经杀了一个了,再来一个也不怕——但是这司马珏——
      我艰难地将视线落到明安的身上,越发觉得自家的猪真有本事,居然拱到了这么一颗顶级白菜。再看一眼顾识云,后者依旧一副看戏的模样,看来是早知道了这姑娘的身份。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无奈地叹口气。
      他一加入战局,形势就变得毫无悬念了。很多时候,他就是懒得打架。但凡他愿意动手,结果就变得毫无悬念。那些高手排行论级排辈的,在他面前都算个屁。
      一圈高手被打趴在地,但我怀里这个依旧高傲的梗着脖子不低头。
      也对,
      东魏女帝。
      能让她低头的事情恐怕也不多。
      洛州篇011
      “你要是服个软,我就放了你。”反正捆也捆了,现在松手,她也不记我的好。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明安,你要是个男人,现在就给我站出来,说个清楚。你撇下我,难不成真是为了这个丑八怪——”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明安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我当然没生气,只是非常心平气和地给她肚子上补了一拳,然后直接拎着扔到了地上。
      “我活了这么久,除了小时候,还没有人敢这样说过我。”我话音才落,□□的马肚子就挨了一脚,马惊蹄飞,好在我骑术佳,才没有摔个四脚朝天。再看罪魁祸首,前一刻还被人揍的找不着东南西北,这一刻就已经着急忙慌的去扶人了。
      “我们在山脚下的客栈等你。”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顾识云飞身上马,坐到了我的身后,接过我手里的缰绳,骑马离开。
      我试图回头交代几句,视线却被顾识云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知道明安长得好,是个招桃花的长相。估计烂桃花不会少。但是连东魏女帝都——还有,他和司马珏的事情,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四方门有眼线。”
      也对,四方门门人遍及天下,情报网密布。可以说,凡有井水处皆有传讯人。
      我虽也是四方门中人,但有时也不得不对四方门起畏惧之意。
      “你和明安说在山脚等他,就那么自信他能全身而退?万一司马珏不撒手不放人怎么办?”
      “不怎么办?如果真等不到人的话,我们就直接转道去找明凤。”
      “可是你不是说说不动明凤姐姐吗?”
      “先前是没有理由,可明安如果一去不返,这不就是现成的理由吗?”
      “你还真是——”
      “是什么?”
      “老奸巨猾!”
      他低头,在我耳朵上咬了一口,“重说。”
      我摸了摸蹭得一下红了的脸,手肘用力一捅。
      他闷哼一声,却低低笑了起来。

      明安来的比我们想象中快,只是原本只是黑了一边眼眶,眼下倒是对称得很,另一边也黑了个一模一样,圆圆润润,凑了一对,像极了一只国宝。我拍了拍这只国宝的头,新仇旧恨一起算:“出息了,对你姐出手?是我举不动刀了,还是你翅膀硬了?”
      他看了一眼顾识云,被我伸手板正了脑袋:“你看他做什么?我告诉你,找他没用。什么叫我这个丑八怪,你伤人姑娘的心和我什么关系,你还踹我的马,你是想把我踹下马是吗?踹歪了是不是还不开心,还想补一脚?”
      他吞吞吐吐犹豫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我不讲道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要不要我真的无理取闹一回给你看看,让你感受一下,看你还不珍惜眼下讲道理的我——”我冲过去想揍他,被顾识云从身后拦腰抱住。
      “这儿离明云榭不远。骑马的话大概一日的行程便能到。今天天色已晚,明早再启程。”
      “你刚刚为什么拦着我?”进了屋子,顾识云才把我放了下来,我用力踩了他一脚,气鼓鼓地望着他。
      “你又不是真想打他,为什么浪费自己力气?再说,明安的身份敏感,最好不要牵扯东魏皇族。这点,他自己心里有数。不需要我们多说。说多了也不过是再往别人的伤口上撒把盐罢了。”他倒了杯茶,可茶大概不好喝,他喝了一口,皱了眉,便放到了一边,还顺带着把我的那一杯也拿走倒了。
      等他再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好几盘小点心,样子看起来精致可口。
      “这儿没什么材料。你先随意吃一点。”
      没什么材料,他都能做出这么多点心,这要是多点材料,他大概想做顿宴席。年轻时的顾识云我没有见过,又或者说我见到的一直都是年轻时的他。但是从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说中,顾识云一直是个喜欢在江湖游走,能文能武,仗剑天涯,不受拘束的世外高人。世人对他的评价都很玄乎,彷佛他是个只喝露水就能活下来的仙人,每天骑着白鹤在天上飞来飞去,时不时在江湖中露个面,行侠仗义。但是实际上,他是个对吃食极其挑剔,喜欢下厨,喜欢养花,喜欢钓鱼,喜欢花里胡哨装饰屋子,喜欢热热闹闹笙箫鼓乐,下棋下输了也会耍赖,会和小孩子吵嘴斗气,会毫无底线的宠溺孩子,呆在一个喜欢的地方就几年不动弹的人。
      他的厨艺一直很不错,而且一直在精进,如果遇到哪些他觉得不错的点心,他甚至还会花上几个月去学,而且学的经常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怀微在这一点上就和她爹一模一样,如出一辙。不管什么事情,要嘛不做,要做就绝对做到最好。
      我吃的很开心,但是心里多少还是忐忑。我和明凤姐姐毕竟多年不见,也摸不清她心里究竟如何想的。哪怕是叫上了明泽,但是真的能叫的动她出山吗?
      轩辕皇族是个凉薄的皇族,卸磨杀驴和兔死狗烹是他们家的传统。明家曾经也是盛极一时的大族,就因为牵扯进些朝堂事情加上明凤的亲事落得个全族覆灭的结局。换做是我,别说出手相助了,不以死相拼报仇雪恨就已经不错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明安这个不省心的死小子又在门口叫唤。
      我攥起拳头,刚想揍他,但是看他一副整夜未睡,愁容满面的模样,到底还是没下得去手。看来担心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我们三人的骑术都不错,加上司马珏这人虽不咋样,但给的马却是不错的,都是千里良驹,我们很快就到了明云榭。
      报了名号,很快就有人来接我们进去。
      这里——
      进了明云榭,我就觉得有些眼熟,很快就发现,这儿的布置,同洛府竹林以及我家,实在相似的太过。果不其然,眼前这个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丫头片子,一见了我们,立刻就冲到了顾识云的身边,拉着他的手臂晃悠着好似这是个秋千一般,用软糯地像是裹了几层糖衣的声音叫着:“识云哥哥。”
      我的脸色立时黑了。
      明安感知危险一般地很快离我远了些。
      “这是明家后人。明凤的族人。”
      “哦。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着陌生的人都会来者不拒了?”我一脸恍然大悟地看着他。
      “识云哥哥,这是谁?”
      我咬着牙,捏着拳,往前一步,刚想表个态,手臂就被人拉住,
      好啊,顾识云,你居然为别的女人拦着我,可一看,人却还在眼前。
      熟悉的声音已在身后响起。
      “小阿梁,你这冲动的性子,倒还是这么多年,一点未变。”

      洛州篇012
      我正想回头同明凤打个招呼,但情绪都还没有来得及酝酿,就看到她从我身边快步走过,然后一个熊抱,结结实实地把明安抱住了,明安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子,动都不敢动一下,傻愣愣地看着我,一脸不知所措。看他这模样,实在是解气极了,该,叫他昨天踹我的马。
      “明凤姐姐,这回带着安儿过来,是有事相求。”想了想,还是先办正事,我能等,裴让可等不了,还有那位洛泽小公子也等不了。
      “我有一位朋友受了重伤,想请明凤姐姐替他医治。”
      明凤松开手,我替她伸手拽住想要逃跑的明安,被瞪了一眼,瞪什么瞪,我硬气地瞪回去。
      “是谁?”
      “说来,姐姐也认识,裴让。”
      听到裴让的名字,她有些惊讶,“墨非羽居然还活着?”
      也不怪她有这种疑惑,毕竟刺杀皇帝,勇闯京都承凤馆,这两件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裴让不只全给干了,还都干成了。
      这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骑绝尘名声大噪的事迹,可事成之后,却再也没有半点裴让的消息了,整个人和人间蒸发了一般,可不就容易让人怀疑,这位老兄是以生命为代价完成这不可能的任务。
      “他还活着,但眼下,也同死差不离了。”顾识云在旁边补充道:“我们来找你,为的便是同阎王抢一抢他的命。”
      明凤狐疑地看着顾识云,“你真是门主吗?莫不是轩辕镜易容来骗我的?”
      我伸手掐了掐顾识云的脸,“姐姐你看,要是师父,我这样掐他,他早就跳起来打我了,你不用怀疑,这真是我家顾识云,你家好门主。”顾识云叹了口气,这气叹得,感觉地都快被他叹塌了,抬起手握住我的手腕,“阿梁别闹,我要生气了。”
      我放下手,挽住他的胳膊:“行吧行吧,我乖一点。”
      明凤笑起来:“还真是门主,也不怪我怀疑。毕竟我以为这世上最想裴让死的就是门主了。”
      话头转到这上面可不太美了。
      “姐姐,我知道你避居明云榭,就是不想再搅合进这些世俗事中。但除了你,这世上恐怕也没人能救裴让了。毕竟姐姐可是人美心善,仁心仁术,救人无数的当世第一神医——”
      “别给我戴高帽子,你这是捧杀我,别当我看不出来。”
      哎,女人都喜欢听好听话,但漂亮女人除外,好听话她们听多了,才不会稀罕。
      “门主,救不救人先不论。我想问问,这是你的命令还是轩辕霖的命令,你们今日来找我,是四方门的意思,还是北梁朝廷的意思?”
      “姐姐这话的意思是,若是四方门的意思的话,你愿意帮忙?”我试探性地问。
      她摇了摇头:“阿梁别忘了,十几年前,我就被逐出四方门了。”
      “那北梁朝廷呢?”“那就更不可能了。轩辕霖同我明家恩怨在前,别说救人,我不上赶着下毒弄死他就不错了。”
      我以为顾识云之前说的话是夸大其词,没想到却是实事求是,明凤姐姐真的不愿意帮忙。便是抬出四方门,抬出他,也没有用。
      “门主和阿梁一路疲乏,客房我已让人准备好,你们先休息。”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手被握住,顾识云冲我摇摇头。

      进了客房,他按着我坐下,“信誓旦旦,信心满满的可是你,怎么才一句话,就让你泄了气?”
      “你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这是迁怒上我了?想是想到了,只是以为她会委婉些拒绝,没想到会这样直接,让你哑口无言。”他倒了杯茶,喝了口,眼睛亮了:“味道不错,你尝尝。”
      “你说,明凤姐姐要是真的不愿意帮忙怎么办?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裴让死吗?”
      “对我来说,眼睁睁看着他死已经是便宜他了,没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已是看在了你的面子上。”笑眯眯地喝着茶说着如此煞风景的话,看来轩辕钥的死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死了,洛泽可就没救了。就咱们陛下对洛子夏那左脸挨了巴掌都上赶着把右脸凑上去的殷勤模样,洛泽救不回来,他大概率得疯一疯。”我挪动了下椅子,坐到顾识云身边去,拉住他的手:“你肯定有办法的,不然你跟我来干什么?看我受挫好玩吗?”
      他继续喝着茶,看来这茶味道是真不错,他对吃食这样挑剔的人都能喝到两眼放光。
      “是挺好玩的。”
      甩开他的手,站起身。
      “你去哪里?”被他拉回来:“这是见了明凤,想起了过去的自己了。连着少时脾气也一起回来了。”他笑的有些捉侠。
      “你这是在说我胡搅蛮缠吗?”
      “你还知道你小时候是胡搅蛮缠的,不错,有进步。”
      这家伙不帮忙就算了,还要损我,打击我的信心,想伸手去掐他,被他一左一右制住,困在身前,只能转头抬头去撞他,但人机警地很,在我抬头的时候就躲开了。撞是躲开了,但——
      我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这回他是真没想到了,连制着我的手都松开了,落在我的腰间。
      刚刚本来想咬他肩膀的,只是挣扎着一下就找错了准头。他喉结的地方有些敏感,我可不想找死,起身想跑,才直起身子,他就已经反应过来,腰间的手掐住我的软肉,拉着我坐回他怀里:“害怕了?”
      “谁怕了?”
      我探身上前,在他唇上轻轻琢了一下,他眸子一动,有了几分刚刚喝到好茶一般的亮光,伸手按住我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虽然,多半时候都是我在作死的边缘疯狂地调戏他,但他一旦认真起来,我便只能丢盔弃甲。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红的,
      “还记得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那胆子可以大得很的。”
      门突然被推开,明安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我们,连忙伸手捂住眼睛,很快就退了出去,在门口大声叫唤着:“娘让我喊你们去吃饭,吃完饭,有个地方要带你们去。”
      这声音大的,把心虚发挥的淋漓尽致。
      我想起来,顾识云却没松手。
      “还不松手,都被明安看见了,你不觉得丢脸?”
      他低头,在我唇上又亲了下,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亲我自己的夫人,需要丢脸吗?”
      我伸手摸上他的脸,这张脸,不管看多少年,都是一样好看,一样惊艳,一样动人心神,手指划过他的眉眼,落在他的唇上:“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真的好看。”
      他摇头:“虽未说过,但你时常盯着我出神,想来这张脸应是不难看的。”
      何止不难看?
      我可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这么好看的脸,可不是用来丢的。你不在意,我可在意,走,去把场子找回来,不把明安打趴下,我就不叫梁簌,这个小混蛋,以为进的谁的门,居然不敲门就闯进来!”
      干架的气势因为被顾识云一路抱着进了屋子而消失殆尽,明凤姐姐、明安还有那个臭丫头,三个人排排坐看着我,我低头用筷子戳了戳饭。顾识云是不丢脸了,丢脸的是我。
      “你们看我干什么?低头吃饭啊。”一低头,就看到碗里被顾识云堆成了小山的菜,他还在给我夹。我觉得这应不是我的错觉,我们的夫妻生活,有时真的很像养猪的一百大法。
      再看一眼饭,我觉得我已经饱了。
      “你想带我们去的是哪里?”我放下筷子,看向明凤。
      “无望界山。”

      无望界山我倒是听说过,但却是从来没来过,这可曾是大名鼎鼎的尸山,即便是我这个自小便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听了这山过往彪悍的战绩也忍不住心生寒意。无望界山,顾名思义,是北梁和南齐、东魏的边界,但却不仅仅是这三国的边界,在三国开国前的数百年,这儿就已经是有名的边界山了。
      这山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凡开战,有纷争时,这倒霉地界就不能幸免。这地界一年到头天天都在死人的,多的时候尸首沿着山道,从山脚直到山顶都堆不下,后来人死的多了,各种匪夷所思的传言传的越来越邪乎,住在这儿的活人也都跑的差不多了。
      到北梁开朝,开朝皇帝轩辕璟为了边防安定,下令迁民建城,在无望山附近建立一座城,就是大名鼎鼎的弘城。
      我一直以为这个弘是红的谐音,是因为这地方死了太多人,鲜血淋漓,所以才取了这个字,想要压一压。可如今,知道了顾识云的本名,联想他和轩辕璟的关系,这个字,恐怕更多的是——
      见我盯着他看,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真的特别喜欢摸我的头,好在我要嘛常年穿着官服,要嘛就常年穿着轻便的男装,即便是偶尔穿个女装,也极少会梳着那复杂扎人的发髻,插一头的钗环配饰,否则以他这摸我头的频率,手上扎的窟窿眼只怕都要成疤。
      “弘城确实是他送给我的,小温都我进不去,皇宫我也不好待,那时候四方门还没建,他让我选个地方。我选了无望山,他便以我之名在这儿建了城。”
      “你选无望山,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替他平息非议?”弘城建城的历史算得上一波三折,从提出建城这项建议到后来的迁民,期间甚至发生了几次暴动,这些暴动虽然规模都不算大,但对那时候刚刚才结束分割建立起来的北梁却算不得什么好事,对轩辕璟的皇位也是极大的冲击。这个时候,将这个烫手山芋接过来,把所有的矛盾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都说越靠近一个人,就越能了解他,可我对顾识云来说,却是越靠近,却越不了解。
      明明是一个可以活得心无挂碍的人,却比任何人都费心,我很多时候对着他的许多选择,都会有这样的疑问,真的需要做到这地步吗?真的有必要牺牲到这种地步吗?
      “倒也不算为他。那时候边境不稳,建城迁民势在必行,虽当时看来耗时耗力引起民愤,但长久看却是正确的。”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确实是正确的。
      弘城的建立,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北梁的边境,也正是因为弘城迁民的顺利完成开了一个好头,而后边境数城的改建才能顺利的推进。此后百年,为了更好地稳定迁民,让他们安心守城,北梁朝廷在税收、募兵等诸多方面都给予了极大的优惠,弘城也曾一度成为大梁最为繁盛的城池。只不过,弘城的繁盛却并没有带动无望山的人气,无望山以往的名头实在骇人,便是这百年下来,弘城的鼎盛灿烂也只是将这寸草不生的地界衬托的更加清冷罢了。
      “你行事总有你的道理,我不与你争论。你守你的本心,我护我的人便是。”我挽住他的胳膊:“他轩辕皇族占了你几百年了,我就可怜兮兮的占个几十年,也不奢望这几十年里,我在你心里能越得过那皇权天下,能排在稍微前头点的位置也就成了。”
      这是我的真心话,十余年安稳日子,日日相伴,会心生妄想,但轩辕霖的话点醒了我,我和顾识云是因为什么在一起的。是因为他轩辕家,是因为这个我一直想让顾识云摆脱的牢笼,可若是没有这牢笼,我和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在一起。
      因生果,果循因。
      我竟还妄图抹去这因,实在愚蠢。
      想通了就不纠结了,做不了第一,做不了唯一,那便做其中之一便好,便如我最初的想望,也不过是希望能一直陪在他身边罢了。
      不要有过多的贪恋,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犹豫了很久,却还是没有开口。
      也是,明摆着的事实,没有解释,也没有讨论的必要。
      我一直都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结。这个结我解不了,而顾识云却是不愿意去解。
      “你说明凤姐姐让我们来无望界山,会是因为什么?”这一路上,她都未曾透露此行的目的,这都有些不像是她了。
      “能让明凤讳莫如深闭口不言的,你还猜不到吗?”
      我不由地警戒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不会是——”
      “百里江淮。”
      “他不是死了吗?”
      “你见到他的尸首了?”
      “可他如果还活着的话,淮安府怎么甘愿偃旗息鼓俯首称臣——”
      他掰正我的头,“淮安府可不是甘愿的,是被打得——”

      如今天下北梁、南齐、东魏几乎三足而立,然而江湖上,数百年来,几乎都是四方门一家独大,毕竟,江湖组织可没有几个能同四方门一般,后头倚靠着的是皇权,便是皇权都有世袭罔替,然而四方门主顾识云却是活过了一任又一任皇帝,同这不死不灭的皇权同生同寿。
      然而,二十余年前,东魏江湖却横空出世一股力量,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东魏境内诸多门派,实现了在东魏江湖的独尊地位,甚至威胁到了四方门。
      这股势力便是以百里江淮为代表的淮安府。同一般的江湖门派不同,淮安府能在短时间内壮大到如此地步,也是因为他的身后有东魏皇族的扶持。
      百里江淮曾是东魏大公主的驸马,只可惜这位大公主自小体弱,两人成亲不到两年便过世了,但这位公主自小便是惊才绝艳,连东魏先皇都为其一改祖制要立皇女,若是活着,如今这东魏帝位非她莫属,也轮不到差了她几十岁的妹妹上位。人虽死了,可身后的势力却还在。百里江淮作为她的驸马,自然就成了这股势力的领头人。依托这股势力,以及东魏先皇的扶持,他很快就在东魏江湖闯出名堂。
      明凤便是在那个时候同他相识的,也是那个时候有了明安。
      那段时日北梁同南齐、东魏的关系并不好,还属于互相打打杀杀,没个消停的时段,要是赶上如今和谈过后共谋民生的时段,他们俩也不至于走到这般地步。
      有缘无分,百里江淮身后是淮安府,一府荣辱系于他一人,他没办法为了明凤放弃一切,而明凤身后的明家也是北梁医官世家,她作为明家那一辈最出色的子弟,也早早注定了进皇宫执掌太医署的命运,两人只能分道扬镳。
      明凤回北梁后便生下了明安,没有人知道他的生父是谁。明凤对此闭口不言,便是明家长辈们再三逼问,也没从她嘴里套出一个字。唯一知道真相的便是——
      我看了眼顾识云。
      时至今日,我都没想明白,当年他为什么要选择帮明凤?
      “百里江淮想杀我,站在他的立场,并没有错。”他只解释了一句。
      只可惜,
      他放过了淮安府,轩辕皇族却不容许任何人侵犯他。
      轩辕玥甚至接受了原本还在和东魏扯皮的苛刻的议和条件,愿意牺牲一部分到手的利益,条件只有一个,杀了百里江淮,淮安府如果不愿意解散自此就必须对四方门称臣。

      皇帝不愧是狗东西,不管哪个朝廷都一样,用人时封侯拜相恨不得同你勾肩搭背,不用人时便是卸磨杀驴递刀子捅人比谁都利索。东魏皇帝答应了,而且第一时间就派人端了淮安府的老巢,要不是百里江淮跑得快,他都不是死在北梁手里,在他们东魏自己人手上就被结果了。
      淮安府的势力一路护着他,躲了几个月。如果他们再多点耐心多等几个月,等裴让杀了轩辕玥,轩辕霖仓皇上位就没工夫折腾他了。只可惜,没有如果。
      明凤为了替百里江淮解围,给轩辕玥下了毒。
      也是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明安的生父居然是百里江淮。
      只可惜,她想帮百里江淮,
      却无形中推动他更快地走近死亡。
      因为轩辕玥中毒的事情,明凤被逐出四方门,明家被牵连全族被逐,而明安则被扣为人质。
      百里江淮为了这个素未蒙面的儿子自投罗网。
      百里江淮生的好看,在东魏时,就有第一美男子之称,据说那位过世的大公主第一眼见到他,就指着人说愿倾所有换君一人。那一日,他独自一人,一身他惯穿的青衣,背着剑,嘴角噙着笑,明玉一般,暖暖融人心,出现在皇宫门口,一步一步,走得潇洒淡然,仿若这并不是一条赴死的路。路过的人都被他的样貌迷了眼,甚至都忘记拦人。
      他从容地走进这死胡同里,
      便再也不曾走出来了。

      明安那时已经懂事,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害了百里江淮,害了明凤,害了明家,
      不肯同明凤离开,离开皇宫后,自己独自一人搬到了飞鸾峰上。
      而明凤离开四方门,避居明云榭。
      世人都以为百里江淮死了,就连我也是这样想的。
      可如今,
      连要他命的轩辕玥都死了十余年了,
      他竟然还活着吗?

      虽然我没见过百里江淮,但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诧异,这人长得确实当得上一个好字,便是如此简单的装扮,也掩不住的清丽。对,就是清丽,这人的好看是男女皆宜的,让你第一眼便忽略性别,脑海中只剩下漂亮两个字。虽然看明安的长相也能看得出,他爹长得绝对不会难看。
      可能我盯着看的时间太长了,不只是明凤,连顾识云都看了过来。
      这一个两个干嘛呢?这防贼一样的眼神,我只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才多看了两眼嘛!
      顾识云伸手把我拉到自己身边,见我还盯着,拍了拍我的手背,嘴角弯了弯,
      好吧,
      这笑比生气还渗人,我收回视线,咳嗽了声:“他一直这样躺着吗?”
      “半年前,有人将他送到明云榭的门口,希望我能救他,那时候,他便是如此。虽然有呼吸,有脉搏,但无知无觉,这半年,我试了很多办法,却始终没有办法让他苏醒过来。”明凤平铺直叙,要不是知道她同躺在石床上的人有一段轰轰烈烈的过往,还真当上头躺着的是个路人甲。
      “查出是谁将人放在明云榭门口的了吗?”能在轩辕皇宫将人救走,而且不动声色,不管是敌是友,都需要警惕。
      明凤看向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顾识云。
      “江淮能活着走出北梁皇宫,是因为门主吧?”她虽用的是疑问,但神情确是肯定。顾识云没回答,明凤却跪了下来。
      “你不必跪我,当年不必,如今更不必。”
      顾识云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
      他的一辈子承受过很多误解,也经受过很多的怨怼,这其中很多便来自他的亲人、友人。
      我同他在一起后,就常常逼着他开口解释,
      “你要开口说啊,要告诉我啊,说你不喜欢吃胡萝卜,不喜欢吃鸡蛋,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喜欢。不知道我当然就会天天做鸡蛋羹,天天做炒胡萝卜。”
      也是因为我日复一日的反复纠缠,他终于长了那么点嘴,但更多时候却还是不愿意解释。
      “当年的事情,明凤对门主是有过怨怼的,我觉得您可以救他,没救下,非是不能,不愿罢了。”怨是怨,可心里却也很明白,顾识云不追究已是仁至义尽,她没有立场再去要求什么。更何况,站在门主的立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维护一个凶手,他恐怕对她早就失望透顶。
      所以她选择离开四方门,避而不见,放逐自己,这十余年来,在明云榭这一方牢笼天地中困锁。
      在四方门人的心里,譬如明凤,譬如师父,也譬如我,顾识云同神祇没有两样,没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所以自东魏朝廷和北梁朝廷对百里江淮的追杀令下达后,明凤就一直在等,等顾识云出面解决。可等到最后,等到的却是四方门格杀勿论的门主令。
      这才让她铤而走险选择了给轩辕玥下毒,也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明凤的想法是当时很多人的想法,包括我,以顾识云的能耐,他若是愿意帮忙,百里江淮未必没有活下来的机会,但他却没有。
      也是过了很久之后,那时我与顾识云已经成亲,看到他心口的伤,我才明白,为什么顾识云当时没有插手明凤和百里江淮的事情。
      百里江淮的刺杀虽然没有真的要了他的命,但确实也给他造成了很严重的伤,而顾识云这人,不知是不是物极必反因为极其不容易受伤,所以但凡受伤要好起来也很不容易,那样重的伤他因此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怪不得把他当自己亲爹一般就差要供起来的轩辕玥会发狠一定要弄死百里江淮了。
      等顾识云恢复意识,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你离开四方门的那日,我没有拦你,不是因为觉得你有错,也不是对你失望,只是站在长辈的角度觉得,孩子长大了,该去承担自己选择的路。时至今日,我的想法也没有变。”
      虽然顾识云眼下说的十分轻松,但我确是知道的,明凤离开四方门的那日,本要受门规,可四方门门规一向严厉,受完门规,人恐怕就没了。可无规矩不成方圆,顾识云力排众议让她平安离开,而所有的惩罚却是他一个人去领的,那是他被百里江淮刺杀的伤势还没完全好的时候。
      后来,师父送了伤药来,虽然没提哪里来的,但一闻味道,就知道出自谁手。
      虽然不至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但此番,恐怕也是顾识云这十余年来第一回来见明凤,也是他们十余年后第一回面对面提到当年的事情。
      “人是你送到明云榭的?”
      顾识云摇头。
      又开始了,
      我伸手扯他的衣袖:“说人话。”明凤会开口提这事,肯定是查过了。
      “是望海送他过来的。”
      云望海?
      “你不是说这半年,他去云州天铭山旧址找云鹤林了吗?”
      所以当年救下百里江淮的到底是谁?
      “当年我重伤昏迷,醒后便去见了陛下,可已经迟了一步,百里江淮已经服毒。所幸,不是立时毙命的毒,只不过我将他带出皇宫的那夜,他就失踪了。虽这些年,我一直派人寻找他的下落,但行踪全无,生死不明,故而也未曾同明凤提起,怕给她无谓的希望。直到半年前,望海去云州找云鹤林,却意外的在天铭山发现百里江淮的行踪,只不过他找到人的时候就已经是无知无觉的状态,他给我传了消息,我便传信让他将人送到明云榭,想着这天下医术无人能出明家其右,有明凤在,他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这半年来,却不见明云榭有任何异动。”
      看百里江淮直挺挺躺在那里的样子,恐怕天下无出其右的明家也是束手无策了。
      我叹了口气,扭头就看到明安趴在石床前,正伸手去探百里江淮的鼻息,小心翼翼的样子。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明安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抖了一下,然后回头,就看到我们围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个踉跄,被绊了一下,“我——我只是——”
      总不能说,床上的人躺的实在太笔挺挺了,看着太像尸体了。
      我伸手将人扶起来:“别说碰一碰,就是你打算把他脱光了从这山上扔下去,我想你爹也不会怪你的。毕竟是可以以命易命为你去死的人。”
      我话音才落就收获了四道不友好的视线,还有那个小丫头片子不客气的一脚,虽然没踩到。
      “谁要脱他衣服了?”明安怒道,身上的局促一下子就风过无痕。
      “行行行,不是你,是我成了吧。”我也确实打算脱一脱对方的衣服,我弯腰扯了扯他的衣袖,果然在手臂上看到一朵发黑的彼岸花,这花色,恐怕十余年前中毒时就已经被炼成尸蛊人了,也难怪中了剧毒还能活到现在。
      顾识云也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花印子,“尸蛊人?”
      “洛泽和裴让是半年前在云州天铭山旧址遭人伏击,云望海也是半年前得知云鹤林在云州天铭山旧址的消息在那儿发现百里江淮,就连司马若欢也是在云州天铭山附近研制尸蛊人,时间也是半年多前,这么多的巧合,说是里头没人穿针引线,我是不信的。”司马若欢应当只是枚棋子,还是对方众多棋子中不太重要的一枚,因而可以用来试探,也可以随意丢弃。
      我实在想不通会是谁在后头布局,对方又是为了什么呢?
      “看来云州天铭山这一趟是避免不了了。”我叹气,私心里,我是绝对不愿意再踏足那个地方的,承载我此生诸多噩梦的地方。我从怀里掏出匕首,挽起衣袖打算在袖子上划一刀,明安见了伸手来拦,被顾识云拉住。
      “尸蛊人保有蛊的特性,会同性相残。而且越是厉害的尸蛊人,招引同类袭击的能力就越强。蛊王是其中之最。很不凑巧的,我就是其中一只。”
      对,一只,曾经活得同那些随意残杀他人性命的人口中的蝼蚁一般。
      血滴落在百里江淮手臂的彼岸花印上,发黑的花印渐渐显现出红色。
      而后,
      躺在床上的人,手指轻轻动了动。
      顾识云已经上前,用帕子捂住了我的伤口。

      我虽然没有和百里江淮打过交道,但是却听过不少他的传说。他和顾识云一样,都是活成传奇的人物。只不过,他这个传奇,因为折戟沉沙太快,说起来多少还是令人扼腕。
      我扎紧手臂上的帕子,和顾识云一左一右将其他人护在身后。
      等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坐了起来,先是同顾识云对上了视线,不知道是不是昏迷的时间有点久,他看起来似乎有些迷糊,盯着顾识云看了许久,才开口:“顾门主?”
      我还以为他见到顾识云第一眼会大打出手,毕竟两人的过往可实在称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我,“月神?”
      我倒是没有多吃惊,毕竟我这一身血,对尸蛊人来说,实在太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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