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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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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月001
这四周看守的人很多,分布在不起眼的死角,我只要一冒头,很有可能被扎成刺猬。裴让这小子到底是做了什么惹得这位百里夫人要大动干戈的抓他。且抓他也很奇怪。他父母双亡,往日里除了隔三差五打他的那些地痞流氓,以及抢了他钱的我之外,也并不认识什么了不得的人。即便是凭空消失了,除了一个我,大概也没有人会找他。
我其实也并不怎么想找他,但知恩图报是我少数不多的优点,我对云鹤林多多少少是欠了点人情的。那些信还有尸蛊人的事情,我还是要弄清楚的。
大概了解了里头的情形,我打道回府。
赵泽师兄站在门口等我,站的笔直的犹如一棵苍劲的老松树,好像晃一晃都能从上头掉点树叶子下来。师父搬了把黄花梨木的椅子正襟危坐在大门口,两个黑眼圈重的好似一夜未眠。
“你俩这是坐门口逮我吗?这要是万一我不走门口呢?”
“不从门进的,那叫强盗。”
。。。。。。。
好吧,我可还是立志要做一个好人的。
“我给了裴让一个寻踪香的香囊,昨天夜里,寻香兽找到他的所在了,但是人多,我没动手。”
“回来找救兵的?”
我点头如捣蒜:“四方门人多,动个把手不是问题。天大地大,师父最多。这世上就没有我师父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明明表现的如此狗腿,但是他脸上的怒气却反而见风就长。
“你不是挺能耐的吗?连赵泽都叫的动?你眼里还有我这师父吗?四方门里三百能人,你能叫动谁就叫谁?我看谁敢和你走。谁敢走,我打断他的腿!”
气氛空前的凝重。
然后门忽然开了。
还真有人走出来了。
且,
不止一个。
“带路。”
开口的是顾识云,而他后头跟着的。
我咽了咽口水。
我知道四方门的人不少,但是通常时候这些高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自己的小脾气的,有时候即便是东门掌事的师父也未必叫的动。但是这个人数,简直可以用倾巢而出来形容了。
“那个,我师父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我很是担忧的看了一眼众位高手的腿:“你还是问问他,等他同意了再说。这万一动起手来,我是很有可能被误伤的。”
他转头,挑了挑眉:“这些人,我能带走吗?”
师父撇了撇头:“小孩子的话你还真听,还真来问我,四方门里,有谁是你想带谁走带不走的。滚滚滚。”
我正纳闷,师父是东门掌事,这西部六州四方门势力以他为尊,他这话说的有些怪。耳朵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回来再和你算账。”
顾识云翻身上马,朝我伸出手:“上马。”
他看着瘦,力气倒是不小,我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提到马上的。
“驾!”
我不太会骑马,也可以说基本上不会。天铭庄里是没有马的。我抱着马脖子,在它的上下颠簸下,被马鞍顶的肚子疼。后头的人似乎也看不下去了。一拉缰绳,停了下来。拉着我,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拉着我掉了个。
“坐稳,抱住我。”见我不动手,他伸手拉过我的手:“昨天晚上胆子倒是大得很,今天就怕了!”
“谁怕了。你的胸膛硬的和石头没两样,你以为会比这个马鞍好多少。”我忿忿不平的瞪着他。到现在我额头上因为他胸膛撞的大包都还没有消。
。。。。。。。。。
骑马的速度确实快了很多。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百里月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这座院子在郊外,占地广,暗房多,要是盲目冲进去,非死即伤,胜算并不大。且对方明摆着就是有准备的。
顾识云下了马,伸手把我抱了下来。随手交给一旁的无风大叔。
“他要干什么?”我有点看不明白。
“门主是个淡泊名利的人。”
这突然的说的是什么话?
“但却无比珍惜北梁皇族的名誉。”
好吧,我大概知道意思了。
“信的事情你已经告诉他了?”
“你告诉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告诉他吗?”
那倒也是,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些信,云鹤林不想让它流传于世,毁了轩辕玥明君的形象,但,同样的,应该也不想被旁人看见。
“他眼下这举动是做什么?送死?这摆明是个空城计,是个鸿门宴,是个陷阱。”
“不错,还知道空城计和鸿门宴。”
我是说我不爱读书,但不是没读过书。为什么一脸看傻子的神情看着我。
还好我跑得快,他没抓住我。
但是顾识云这混账小子,背后是不是长了眼睛,突然停下来做什么,撞的我眼冒金星。
“你不知道后面有人吗?”好痛,我摸摸额头,原本就肿的地方好像肿的更厉害了。
“你跟来做什么?”
“我说了我昨晚在这里呆了一夜,里头的布防我都记下来了。你一个人逞什么英雄,闯龙潭这种活,你不带帮手好歹带个地图。”我把昨夜绘制好的图塞他手里。
他打开看了看,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真该练练字了。”
。。。。。。。。
“现在是让我练字的时候吗?你没看到她脸上都快结霜了吗?”
百里月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但是嘴角好像抽了抽。
“多年未见,顾门主不进来喝杯茶吗?”
“茶这种东西喝多了睡不着,尤其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少喝点。”我开口,拉着顾识云往后退了两步:“百里夫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但是从古至今,都是邪不胜正。我劝你在未到穷途末路时,赶紧放下屠刀,保不齐还有立地成佛的机会。”我伸手扯了扯顾识云的脸:“你看看,这个小子年纪这么小,看起来就没什么大本事。你何苦为了他劳师动众,最后还把自己搭进去。”
“没什么本事——”她重复了一下我的话:“确实。”
她没强求,好像被我说动了一样。
但是,
顾识云居然抬腿跟着她进屋了。
我跟上去,跳起来冲着他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
声音太响,所有人都惊住了。
不只是我面前的百里月一行人,好像连站在十来步远后等着的四方门众人也都愣住了。
“你是不是个傻的,你跟进去做什么。里头肯定有陷阱啊。你还自己进去,死里面了谁替你收尸?”
“她不会杀我的。”他摸了摸头。
也对,
我这一巴掌力道不轻,不打的他头晕目眩的都对不起我红彤彤的手掌。
结果就是,我也莫名其妙的跟进去了。
昨天只是在外头蹲守查看喂了一夜的蚊子,没想到里头的摆设这样雅致。只是看着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这个是——
我扯扯顾识云的衣袖:“这些器皿物事,家具摆设,是不是和我呆的那个院子一样——”
他没回答,只是眼眸按了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等到进了大厅,见到那面我初见时都惊诧不已的琉璃屏风时,便完全确定了,这个宅院里的陈设就是按照那个我一直住着的院子来的。
“阿月。”
前头带路的人,停下了脚步。
“倒是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五年还是十年?”
“十年,最后一次见面,在西牧与北梁的战场上。”
“倒是难为你还记得——”
“尸蛊人是害人之物,伤人伤己,及时停手,兴许还有回头之路。”
“回头之路,我要的是前路,不是回头之路,至于那些尸蛊人,不过是我脚下踏石。算是人吗?不过蝼蚁,即便我不杀,也终会有人杀,死于乱世。”
这话真刺耳,我想上前给她两个耳光,让她脑子清醒点。才往前,就被眼前一幕骇到,
往后退了几步,差点踩到了顾识云的脚。
简直想骂人。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在大厅立一面染血的破破烂烂的旗子,还摆着一排的人头。
难道不怕大半夜的逛到大厅里先把自己吓死吗?
“几年来,几位曾经参与西牧北梁之战的陆续死去,头颅遭人盗取。原来真是你干的。”顾识云这话好似认识这厅里摆放着的这些人头是谁。
“是又如何?灭国灭家之恨,不共戴天,我不该杀吗?”
“你最该杀的人,眼下就站在你的眼前。”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吗?”
什么意思?
他想死我可不想死。我拽了拽顾识云,“我们先出去吧。我觉得吧,她不会杀你,这个大概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觉了。”
刀锋拂过发丝。
我甚至感觉到被刀刃切断的发丝拂过我的眼角。
顾识云的动作很快,快的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是个昨晚上腿还受了伤的人。
我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他已经侧身弯腰把我背在了身上:“抱紧,别松手。”
整个过程下来,我觉得我的脑子是懵的,眼前也是蒙的。就好像有人在我眼前放了一排杨柳,所有的动作都被带着婆娑的影子,因为快,让人瞧不分明。
最后,
定格在,
纤细的脖颈上,白的发光,似乎都可以看到里头的血管。我知道顾识云只要用力,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死,就犹如刚刚那些疯了一般朝我们动手的那些人。但是他停住了。
轰!
身影倒下,他伸手扶住即将落下的人,不可思议的看着我手里的短刃,似乎不明白我最后的出手。
当然,不必他明白。
“怎么样,死于蝼蚁之手,是何感觉?”
百里月002
无风大叔把我护在身后,他身上多处染了血,我才知道,在我们进来的时候,四方门的人早已兵分几路将整个山庄围的水泄不通,打斗早已开始了。而顾识云孤身入内不过是调虎离山,为了吸引百里月的注意。
“门主,别杀她。”他死死地挡在我的面前,好像一点都不畏惧可能会面对的诸如死亡。
顾识云没打算杀我,事实上,应该说是没时间杀我,他护着百里月的心脉,不敢有半分的松懈。大概一刻钟后,情形有些稳住了,他弯腰抱起百里月,从我身边经过,“派人通知小六,让他找明凤过来。”
无风大叔见他走了,连忙传话派人。我没有跟过去。
找到裴让被困的地方不是件难事,尤其此刻,这偌大宅院都被四方门的人攻下。比起他呆的这间鸟不拉屎鸡不下蛋毫不起眼的柴房,百里月关满了尸蛊人的地牢更值得四方门人探究。
裴让见到我却不吃惊。
虽然脸上依旧带着不出意外的鼻青脸肿。
掏出伤药扔给他。
“听了百里月的话不好吗?继续你爹所为,同她合作。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裴修到京都报仇决计不可能是单打独斗,否则以他一个双腿不便的人,即便用毒再如何出神入化也不可能进得了宫,下得了手,这背后肯定有人帮忙。再联想百里月这满院子的尸蛊人,肯定同裴修脱不了关系。只不过,裴修是个多疑的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百里月,肯定给自己留了退路,留了后手。
来之前我确实还疑惑过,百里月找上裴让的缘由。但是想来这缘由同那夜枯藤老树昏鸦下他的回答应该有关。试探性地炸一炸他的回答,没想到他却并不吃惊。
他抬手接过伤药,往自己伤口上撒,疼的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倒是一点不像那个在自个亲爹坟前嚎啕大哭的人。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选的路不一定适合我。况且,他会同百里月合作,求的也不是荣华富贵。”
一家子死心眼子。
把从厨房随手顺的鸡蛋递给他。
他剥了壳往嘴里塞——
“我是给你敷脸用的,谁让你吃了——”
。。。。。。。。。。
他腿上有伤,伤口还挺深的,好在还不是傻子,知道先拿布条止血。
“还能走路吗?”
他摇摇头:“不能。”
我举起拳头朝他挥了挥,他立马站了起来:“勉强一下大概可以。”
“别出声,跟我走。”
“我们去哪?”
“我现在自身难保,惹毛了那个大人物,保不齐比你先死。”
他忽然往后退了两步,和我保持了点距离。
“你做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在死之前先送我下去等你?”
。。。。。。。。。。
这小子真是一天不挨揍都皮痒!
“我是那么容易就乖乖等死的人吗?”未免太小看——“哎呦,疼疼,我的耳朵,谁啊——啊?哎呀,师父啊,你可算来了。徒弟我想死你了,差点我们俩就要阴阳两隔了。”我整个人挂在师父的身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还有脸哭,谁让你没事对百里月捅刀子了?”他把我从他身上扒拉下来:“我收百八十个徒弟加一起都没你一个糟心。”
“谁让我是个女娃娃。”
。。。。。。。。。
“你多大年纪了,还管自己叫女娃娃。再说了,你这一身,从上到下,哪里有半点女娃娃的自觉?”
我觉得我不脱件衣服都无法证明了。
他看到我手上的动作,脸上立马绿了。
“梁簌!”
我们被带回了四方门别馆,禁足了。
赵泽师兄站在门口,搬了椅子靠着门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感觉像是要从我脸上盯出朵花。二傻子裴让躺在床上,身残志坚的抱着书,一言不发的看着,浑身上下好像都写满了我爱学习,请勿打扰。我无聊的托腮望着窗外,数着对面树上落下的落叶。偶尔还落下一两个鸟蛋。
师父很忙。
据说,
是忙着替我收拾烂摊子。
但私以为,
我除了捅了百里月一刀之外,其他的都不是我干的。
而关于捅刀这件事,我也是充分理由的。
谁的命不是命,在把旁人当蝼蚁的时候,就要有自己随时也会被碾死的自觉。
赵泽师兄是个十分好收买的师兄。
东门上下能人众多,能人的脾气各异,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跟随掌事立下的门风,那就是爱财如命。赵泽师兄自然也不例外。
“师兄,你就看在咱俩同门一场的份上,能让厨房别给我送韭菜饼了吗?”
他坚定的摇了摇头,一脸没得商量。
我摸出口袋里仅剩下的一个银锭子:“师兄,你就看在钱的——”
“好说好说,我这就让厨房准备点小葱拌豆腐过来。”话还没说完,他收银子的动作简直不要太熟练。
“我不喜欢吃小葱拌——”
“闭嘴。”我瞪裴让一眼:“我出的银子,你开什么口?”
他一脸委屈的看着我手里握着的他的钱袋,默默扭头。
在被韭菜饼荼毒了几日之后,师父终于出现了。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姑娘。
这姑娘生的实在标致,便是我这等姑娘见了,也想叫一句仙女姐姐。
师父的相貌不俗,应该说,他们轩辕皇家的男人长相都出色。
能不出色吗?
这天下好看的姑娘都嫁他们家了。
不出色也骗不到云鹤林那样的美人。
你试试看,一个满脸麻子的大倭瓜脸,即便再气质清冷才华出众,美人能不能看上你。
但是能在师父的挤兑上都让人觉察出美色的实在少见,几乎是不见。
“明凤,你帮我看看,这丫头是不是脑子里缺根筋?如果真是个缺心眼的,我得赶紧找个地方扔了。”
。。。。。。
他把我带回去的这段时日,常常以此威胁。但威胁多了,就成了狼来了。我也就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好呀好呀,师父你赶紧扔。”我上前抱住仙女姐姐的胳膊:“姐姐,师父扔我的时候我告诉你我被扔哪了,你记得来捡我回家。我很好养的,吃得少干得多。”
仙女姐姐莞尔一笑。
“敢惹门主的活宝我可不敢要。”
“我没惹他。”
“敢杀百里月了,这还不叫惹?”
“我不杀,难道他自己就不杀了吗?手都放人脖子上了,不杀难道是摸着玩吗?”
。。。。。。。
。。。。。。。
“他杀不杀是他的事,你动手了就是你不对。我带你回来,就是教你杀人的吗?”
“她不是个好人。她研制尸蛊人。她说那些人是蝼蚁,死有余辜,死不足惜。可师父你不是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要爱民如子,百姓苍生皆有情吗?你们治洪涝,抗蝗祸,消兵患,不就是为了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吗?这样看来,我做的不过和你们赈灾平乱一样的,哪里有错了?”
“你——”他伸着一根手指,张大了眼睛瞪着我。
好在仙女姐姐不仅人美,心也善,拉住了师父:“和小丫头置气做什么,眼下百里月危在旦夕。该想的是怎么找到诛心的解药?”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在我松懈上前的时候,他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子,提着放到了一旁,径直朝裴让走了过去。
“你是裴修的儿子?”
裴让点点头。
“诛心你可知道?”
他知道个屁,我连忙上前挡住师父。
“师父,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爹做的勾当他一概不知,你问他还不如问我,我对裴修指不定都比他熟?”
“你护着他做什么?”师父嘴角抽了抽:“你的衣食父母到底是我还是他?”
严格意义上来说,
裴让这小半年来还确实算得上我的衣食父母。
“师父,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爹死之前,我答应过的,要护着他儿子,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他要是被大卸八块了,我不是毁诺了吗?我可是立志要做一个正直的好人的。”
。。。。。。。。。
他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直到我拿了匕首架在了裴让的脖子上——
“你要是再过来,我就弄死他。”
。。。。。。。。。
百里月003
诛心这个药,我确实知道的比裴让多。毕竟,它从无到有,我都是亲眼见证的。云鹤林说研制这个药,是无奈之举,是诛心之举,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她是不希望这个药流传于世的。我也同样不希望。
一方面是这个药的始末牵扯着一些我不太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情,
另一方面,我确实是很想弄死百里月,并不希望她这样的人继续为祸人间。
裴让被我带走了,虽然脖子上多了几道血痕,但至少是全须全眼的。
“我一直觉得我爹是个疯子,但其实,在疯这个字上头,你也不遑多让。”得,看来受的伤还不够重,居然还有力气和我吵架。
飞瀑湍流,
碧水青山。
他拿了帕子,去小溪边汲水擦了擦脖子上的伤,从怀里掏出我前头给他却没来得及用的伤药。伤口不深,但是不代表不痛。我这种在打架上不太擅长的,至少要在其他地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所以随身的刀刃上多多少少都是涂了点无伤大雅的东西的。
裴让在伤口上涂完药膏就直接席地而坐,一掀衣袍在溪边的石子上坐下了。手里还拿着我给他的寻踪香香囊。然后三下五除二的拆开了,都是些寻常可见的香料,只不过——
“这是哪的钥匙?”
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
“你一直跟我耗时间,不就是为了找这个东西吗?”
他这也着实冤枉我了。
我压根就不知道他身上有钥匙这玩意儿,再说了,这是哪的钥匙?他是有多大自信居然还放在身上,就凭这种三不五时就要挨揍的体魄。
“你爹死前都没同你相认,也没去找你见最后一面。言辞里,都是希望你成家生子,富足安康,做个睡到自然醒衣食无忧的田舍翁。敢情竟没一句是真话。我居然还信了。”我仔细端详了下这钥匙,上头锈迹斑斑,看得出来多年未用了。想来锁着的多半是不能见人的秘密,既然是不能见人,那索性——
“。。。。。。”
“你扔了做什么?”
水流湍急,钥匙在水里打了个璇儿,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种东西,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就是个催命符。”拍拍手,起身:“你刚还想说什么来着?”
“催命符有时候也可能是保命符。不过——”这小子居然笑了,不过鼻青脸肿的情况下想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爹离开家的时候,我的年纪还很小。我娘也很少提起他的事情,提起了也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即便丈夫身体有疾会是个拖累,但有总比没有好。可惜我爹没想过这点。而后我年纪渐长,打听到一些他的事情。几年前,偷偷去了落日崖。”
“见到他了,看来他果然是骗我的。”我盘算着要不要直接把裴让踹下去,看情形,这小子和裴修是一伙的,合伙骗人,喝点溪水冷静下挺好的。
他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侧身躲开了,害的我差点没收住,险些就一头栽进水里。
“你和云鹤林真不像,模样不像,性子更不像,一点都不像是她那样的姑娘能养出来的孩子。”
我听出来了,这是在骂我。
“谁是她养出来的了?我是捡的,捡的!”
再说了,云鹤林什么样的他怎么知道,在外人眼里,那可是个青面獠牙三头六足的女魔头。
“我没见到我爹,却见到了云鹤林。她给了我一些我爹的手稿,还有一些他们这些年研究的心得,其中也包括诛心。”
。。。。。。
可云鹤林是想毁掉这些东西的,怎么可能会给别人?
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
他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信可以看得出来,写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信纸发黄,边角处还沾了些血。上头的字迹我无比熟悉,确实是云鹤林的字。
“你还真见过她了?”
“这封信里,是她研制尸蛊人的初衷。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大厦将倾,覆巢之下——”
我举起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说人话,信不信我揍你。”
他悻悻起身,离着我远了些,好像在确认我真的打不到他了,然后继续摇头晃脑:“云鹤林研制尸蛊人的初衷并不是想以他们为武器,以人为器,只是个意外。她一开始,只不过是想要控制一些人,准确说是三个人。三个来历特别但却能影响时局的人,但最后反倒这三个人是她唯一控制不了的。”
他难不成给云鹤林使了什么催眠术不成,这种事情即便是我,云鹤林也是只字未提的,要不是我自己后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三个人其中之一,便是你。且这三个人,也是彻底消灭尸蛊人的契机。”
我不确定我眼下是什么情况,但是可以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这世上并没有该死的人。
可是,
到最后一刻,
我分明是能够感觉到的。
她想带我一起走。
即便,
是流着泪的。
即便,
到最后一刻,
她掐着我脖子的手松开了,
但到底还是用过力的。
手下意识的就环上自己的脖颈,虽然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但那种透不过气来濒临死亡的感觉还是历历在目。云鹤林知道我的来历,知道我的父母兄弟,但是从不曾提起过,却也不阻止我去调查。她说,你可以查,但一个回不去的地方,即便你查到了又能如何?
这是她极少数这样绝对的说这种伤人心的话。
我当然会查。
我不愿意待在天铭庄,我想要活下去,光明正大的活下去。想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想自己选择自己未来的归处,想有——可以期盼的未来。
这是一封很厚的信,准确说是两封,是云鹤林同另一个人的往来的信件。收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墨。不知道究竟是姓还是名。信里提及这位墨,看信的语气,应该是个男人,姑且叫墨先生吧。这位墨先生受到云鹤林所托,寻找四个从云鹤林手上走丢的孩子,这四个孩子是云鹤林研制尸蛊人的第一批试验者,分明是从北梁、西牧、南齐、东魏找来的,墨先生在信里提及,他已经找到四个孩子的下落,但是有一个孩子因为体质较弱,受不了尸蛊之毒,已经死了。剩下三个孩子,他会想办法送到天铭庄。但是信里却没有说明死去的那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信里提到原本想以这三个孩子作为筹码,但是时局不待,这三个孩子已经成为弃子。为了不引起麻烦,希望云鹤林能够下决心处置。
结果显而易见,
三分之一的我好好地到了天铭庄。
天铭庄的女主人是云鹤林,但事实上她却并不十分有说话的权力。她同情这里的每一个人,但最后能做的也只有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尸蛊人在她和裴修的共同努力下,越来越朝着充作兵刃的方向发展。初到天铭庄时,我是有过庆幸的。不必饥寒交迫,也不必忍受病痛折磨,但随后我就进了落日崖。
那是个人间炼狱一般的地方,你不敢闭上眼睛,或许一闭上,就再也没有机会睁开。我在里头呆了一年的时间,期间又试过了好几次药,而后才见到了云鹤林。
她是流着泪见我的。
“你很像一个人。”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总是看着我,静静地看着我,而后默默地流泪。不知道想到什么。
她不隐瞒她知道我的来历这件事,我也曾经问过,但是她只是摇头,并不打算告诉我。
我在她身边呆了一年,这一年里,她教会我很多。但后来想想,她教给我的都是一些离开天铭庄后活下去的方法,她其实一直在做死的准备。
她死后,我离开了天铭庄,流浪半年后,遇到了师父。
“你很像一个人。”这是师父看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莫名的熟悉的一句话,也是这句话让我决定和他走,或许能够查到一些关于我的来历。
“云鹤林把这封信还有关于他们研究的手稿全部交给我时说,她剩下的时间应该不多了,或许并没有机会解决自己留下的麻烦。我爹大概也不会听她的话销毁所有尸蛊人的记载,她希望我能研制出解决的方法,并且好好的保护这三个人。”
研制?保护?
他说的太认真了,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发笑。
这个自己都顾不上自己的人还保护别人。
研制解药?
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云鹤林和裴修是多少年才难得出现的用药用毒奇才,他们研制的东西是寻常人能轻易解开的,更不用说这个只会之乎者也的——
草丛里有响动,
有人?
我拉着裴让打算躲起来。但这个缺心眼的却不动。像一棵树似的简直想长在这里。
我压低声音,使劲拽了拽,居然拽不动。
裴让这小子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见过公子。”
什么情况?
我觉得眼下我嘴里大概可以塞得下两个鸡蛋了。
“她们叫你什么?”不对,“她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等等,是寻踪香。
我看了眼刚刚被拆掉的香囊还十分凄惨的被扔在地上,孤单可怜。
他上前,拍掉我头上刚刚沾到的杂草:“初见的时候就想告诉你了。我确实叫裴让。但通常情况下,我从母姓,姓墨。”
番外
“你别走来走去,没完没了的兜圈子好吗?我都快被你转晕了。”轩辕镜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走丢的好像是我的徒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闺女呢?”
无风终于停下步子,拉过轩辕镜的椅子:“对啊,你现在是打哈欠的时候吗?百里月躺在那儿生死未卜,你唯一的女徒弟下落不明,你还打哈欠,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睡觉。”轩辕镜有点受到惊吓,他已经熬了三天了,眼睛连闭都没有闭一下:“有本事,你在三天之内把云州城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试试看。你以为我善后尸蛊人的事情那么容易的吗?百里月的凤鹤楼只是其中一个藏匿地,就是她在的那个大宅院也只是个空城计,是个障眼法。老顾分析的对,百里月虽然一心复仇,但她不是个有这等复杂心思的人,不然也不会十年了都成不了大气候。利用尸蛊人控制云州大大小小的水运、商铺、官府、驿馆、酒肆茶楼,甚至连科考的主考官都不幸免,况且手都伸到东魏去了。背后肯定有人。”
“当然是有人,要不是为了调查她身后的人,门主用得着这么费心吗?白白损失自己的修为。”无风当然知道这背后的厉害关系,但是梁簌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一个人贸贸然的跑出去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怎么办。
“你们俩吵架了?”明凤端着早点,在桌上放下:“赵泽已经派人去找梁簌了,不用担心。至于百里月,她已经醒了。门主正在屋里问话——”
明凤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话还没说完,这两个简直像是两阵风,呼啸而过。。。。
“我是想去看热闹,你跑什么?”轩辕镜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身边的无风。
“百里月醒了,她或许知道裴让会去哪里?”
百里月确实醒了,但当胸挨了一刀,激发了她体内的诛心之毒,毒走全身,虽然明凤已经用金针封住了她周身的大穴,暂时控制住了,但是如果不找到解药的话。她照旧是命不久矣。
轩辕镜和无风大眼看小眼的看着里头平平静静面对面坐着的俩人,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血肉模糊,就连针锋相对的吵架都没有。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百里月是喜欢顾识云的。
但是同样的,
这女人骨子里有她作为西牧公主的骄傲,不然也不会在十年前和顾识云割袍断义,然后从此了无踪迹。
看到他们俩进来,百里月的神情并没有什么波澜,平静的像是冬日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裴让应该在地宫。你们要找他的话可以去那儿找。至于我身后的人,说了你们也不会信。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语毕,她起身往屋内走。
“小六,这几天你也累了。你和明凤留下,照看这里,继续想解毒的法子。地宫那儿,我去。”顾识云看了一眼无风:“走。”
轩辕镜点点头,扯过一把椅子,伸伸懒腰坐下,打个哈欠托腮打算闭目养神,被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如果我说我身后的人,就是顾识云,他要的是北梁,乃至四国,你信吗?”
轩辕镜多少还是被吓到了些,但,
百里月大概对北梁还是不太了解的。
在北梁,顾识云的地位大概是可以和皇帝平起平坐的,这是个共识。
北梁立朝后,百年内,并不是一直平安顺遂,也有过风雨飘摇之时,有做过霸主,也有过被欺凌之时,但顾识云的身份却一直没变,一直都是北梁皇族的保护者。
北梁皇族给了顾识云极大的权力,所有继位的皇帝,必然都要立下一个重誓,永远不能对顾识云出手。同样的,在顾识云心里,所有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的,都不能同这个皇族相比。这种极端不可思议的信任,持续了百年之久,时间越久,越牢不可破,越容不下半点的怀疑。
从出了四方门别馆,无风的神情就有些不对。
到了地宫入口,顾识云翻身下马,他才犹豫着上前,开了口:“门主,我试着读了百里月的心思,但是她想的幕后之人是——”这个答案看起来很让他震惊,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是我?”
无风点点头。
无风曾经想过,一个人在这世界上活过的岁月够长,就已经习惯冷眼旁观大部分的事情。
门主对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或者事情都没有什么兴趣。即便是百里月,对方能够嫁给他,纯粹是门主为了给北梁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而答应的权宜之计。门主自然不会薄待她,但定然也不是如她所愿的如同一个丈夫去对待她。
对于门主,无风不知该怎么说。按道理说,他是他的长辈,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他不该在背后对他有所非议。但,
这真的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反正他如果有女儿的话,是决计不会愿意找一个这样的女婿的。
女子找良人,
未必都要对方封侯拜相,家财万贯,才高八斗,但必然都是想要求一颗真心的。
但,
门主什么都有,
唯独这颗真心。
“如果真是我的话,你打算如何?”
他带着笑意说的这话。
他是他唯一看不透的人,
所以这句话的真伪——
“你们怎么才来?实在太慢了。我等的花都快谢了!”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一个身影飞快的略过,像是一只黄色的蝴蝶,一下子撞进了顾识云的怀里。
“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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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识云是很多年没有被人用刀这样对着了。能伤他的人很少,大多数的人也不会有想伤他的念头。所以梁簌手里这只扎在他胸口的短刃,真的让他有那么点出神,加之她脸上这真假难辨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
轰!
无风扶住倒下的人。
“你做什么?”
梁簌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转身,对着地宫的方向开口:“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