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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珑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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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珑棋001
一起床,还没走到大厅,就听到怀城哇哇大叫的声音,估计又是被怀微抢了吃的。
见到我过来,怀城像只兔子一样跑过来抱住我:“这我能不能吃,这个我能不能吃,这个家居然还有我不能吃的东西。我好伤心。”
我被他晃得胃疼,把他的小胖爪子从我的肚子上扒拉开:“怀微,他想吃什么,你就让他咬一口,反正他打也打不过你,说也说不过你——”
他好像哭的更伤心了。
怀微面无表情的吃着手里的梅花糕望着我,然后斜眼去看坐在她右上角的顾识云。
“不是我。”
顾识云的手边确实放着一大盘栗子酥,卖相很不错,一看就让人觉得十指大动。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
我有点无奈。
“一大早你招惹他做什么?”
“他想吃栗子酥,我让他吃点别的。他就哭了,我没招惹他。”
怀城委屈的趴我腿上不走,眼睛一直盯着栗子酥。
“想吃?”我拿起一个给他,被顾识云看了一眼,默默的塞进自己嘴里:“还是想着吧。”
怀微皱眉看了我俩一眼,不忍直视的把放声大哭的怀城抱走了。
顾识云虽然不经常下厨,但是他的厨艺相当的好,怀微基本上是遗传了她老爹的所有优点。尤其是栗子酥做得酥脆可口,即便是外面的点心铺子都比不上。
他把我的椅子拉过去,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烧退了,头还疼不疼?”
说着也不等我回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碗黑漆漆的药,不用闻,看起来就觉得很苦。
皱着眉头把药喝完,差点被他的下一句话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谢殊回京都了。”
谢殊是谁?
这位仁兄虽然不曾封侯拜相,但却是家喻户晓。他编撰的《天下杂谈》几乎人手一本,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都学富五车的谋士,都对这本书赞不绝口,是当代文坛、棋坛以及乐坛的大家。他无意仕途,虽隶属东门,却也算的上东门里一根反骨,一根皇帝老子都嚼不动的硬骨头。
倒不是说他多刚直不阿或者是油盐不进,而是此人,你同他说话时,他会笑眯眯的答应你,一副真诚的不能再真诚的模样,然后扭头就把你交代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事后,若你再提起,他依旧是那副真诚的模样,然后再接着忘。
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有治世之才,却无出世之心。当初老爷子想让他参加科考,他拍着胸脯答应了,然后交了张白卷。而后,被老爷子臭骂一顿,他依旧是那两个字,忘了。你拿他根本毫无办法。
“怀微知道这事吗?”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人,也有克星。
“大概是知道的吧。一大早就让人把所有门窗封严实了,门口还有护卫守着。”
谢殊对怀微有意,这种有意表现地简直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我俩曾经秉烛夜谈把酒言欢的聊起过此事。
“你一个三十而立的大男人好意思追求豆蔻年华的小丫头吗?这是典型的老牛吃嫩草。”
“想想你和顾识云差多少岁?”
他给出了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理由。
怀微不喜欢他,或者该说是极度厌恶他。大概同小时候老是被谢殊捏脸蛋产生的不愉快经历造成的。
谢家被灭门后,谢殊就销声匿迹了,我以为他再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谢殊这回没有翻墙,而是客客气气的敲门进来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些零嘴,身上还披着五颜六色的布匹,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一双丹凤眼,眼带桃花,笑起来弯成两轮月牙,嘴角噙着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似乎又年轻了不少。
要不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我真的会以为他和怀微是同龄。
“小师姐,好久不见,你想不想我啊?”他虽对我说话,却是冲过去想要伸手抱住怀微。被怀微怀里的怀城一口咬住了胳膊。然后——
捂着手臂,默默的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狗子长这么大了,前几年见到你,还只会哭。”
怀城就是太老实了。
居然自发的承认了这个名头,冲过去想咬死他。被怀微拉走了。
谢殊没跟上去,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交给门房后,就拽着我往书房走。经过顾识云时,还踹了他一脚,只不过顾识云躲得快,他没踹着,还差点摔了一跤。
我和顾识云一人有一间书房,我们彼此的事情都躲,办公的时候各办各的,互不打扰。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是真的意外。
“为什么不回来?”
“谢家的事。”
“灭门的事吗?”他笑了笑:“我琢磨了几年想了想报仇的事情,虽然制定了几个计划,但是每个计划都费时费力而且都有生命危险,所以就放弃了。”
谢殊是个奇怪的人,或许,不该说奇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看待问题的角度,虽然有些角度别人不能理解,但他自己能理解就行。
“那你这次回来是想——”
“进宫。”
砰!
我腿一软,直接给他跪下了。
“他允许你活着,是建立在找不着你的前提下。你还送上门去——”
“也不是送上门,只是有个疙瘩在心里很久了,即便是不报仇,但这个疙瘩还是想解开。”
“小殊啊。”
“陛下登基,我谢家出钱出力出人出兵,我大哥二哥阵亡,我阿姐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最后却还是落得一门三百余口被屠戮殆尽,为什么,又凭什么?”他是带着笑说着这句话的,但眼里却闪着泪花。
我到如今都忘不了,他长途奔袭而回,累死五匹马,一路冲进火光冲天的谢国公府,将谢国公和谢夫人的尸首从白绫上抱下来的场景,还有当时他说的话,他说,
小师姐,我以后再也没有家了。
“功高震主。”我回他。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为帝者,自私无情,冷血残暴,即便是被称作明君圣主,骨子里却依旧浸着猜忌怀疑。”
“你既知道,就该明白。你想要的答案,要不到。”他不想报仇,想要的大概就是一句我错了。
可帝王会认错,太阳大概就要从西边出来了。
这是犯个错都要借着大赦天下来纠正的人。
门外有吵闹声,声响有点大。
他推门而出。
“答案不是我想要就能要到的,同样的,也不是我想不要就不要的。”
阳光下,有那么一刻,他的背影虚晃,好像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
月珑棋002
这局棋下了很久,我坐在旁边,托腮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背上一重,却是顾识云整个人靠在我的背上。再看棋盘,困倚危楼,四面楚歌。我微微张嘴,还不及说出惊讶的话。就被怀微下一个子惊诧地闭上嘴巴。
“置之死地而后生。”怀微抬头看向顾识云,眼睛里全是坚定。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这样的性子为什么会生出怀微这样的女儿。
他握着我的手,一根根数着我的手指:“皇帝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谢殊死的悄无声息,却大张旗鼓的派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宣他进宫,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他不想杀他。”
“谢殊有大才,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杀了可惜。”
“你不是说谢家是一滩烂泥,谢殊不知天高地厚,是个混蛋王八羔子吗?”这话很长一段时间,顾识云基本上每见谢殊一回就说一回,说的我有段时间都直接脱口而出管谢殊叫王八羔子,让他一度以为我对他有意见。
“只要他不想娶怀微,他看起来就还是顺眼的。”
。。。。。
忐忑了一整晚,第二天,朝会结束后,我立刻就去见了陛下。
我以为我会吃个闭门羹,却没想到宣和殿的守卫只远远的守着宫门,往里,却并没有什么人,几乎是一路通行,除了——
“只留下你一人,看来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要谈了。”李茂当了多年的护卫,身上总有一股气肃杀之气,让人不敢靠近。但作为皇帝陛下用的最顺手的一把剑,自然也是最得他信任的人。
“陛下在里头等大人。”
他在前头带路。
谢殊坐在皇帝陛下的左手边,而他的右手边放着的却是一个人头。
一个——
我认识的人——李若安。
“你的事情没有办完,总要有人替你做。”他的话,让我很快看向了一旁的谢殊。
谢殊摇了摇头,“杀人放火这样的事情我可干不了。”
也是,他没有立场。
我拉了拉椅子,坐了下来,都还没坐稳,就听到上头的人开口:“李若安已死,李睿一脉断绝,西部六州也是时候安定下来了。对何人接替元长安主掌汴州卿可有推举之人?”
汴州是边境要塞,与南齐接壤,主事人定然是要能力出众意志坚定之人。自元长安出事之后,我确实开始考虑何人比较合适接替这个位置。六部之中,我主管吏部、礼部、户部,吏治是我辖属之事,问我的意见倒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眼下谢殊在这里,怎么看都不是谈这件事情的时机。
“陛下如此问,想是心中已有了合适的人选。”我当他的臣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咱们这位陛下万岁爷是个十分有主见的人。他会问的问题多半自己心中都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他指了指坐在旁边的谢殊。
我手一用力,差点把茶几掰断了。
“汴州是要塞,谢殊未有功名且无政绩,交给他是否不妥?”
“谢殊虽无功名,所著数册《天下杂谈》中记录各国风土吏政,见解不俗,眼界开阔,朝中重臣案上皆有一册。谢家有从龙之功,能臣良将辈出,功勋卓绝,政绩也非一般门户可比。”他是笑眯眯的说着这话的,我却听得遍体生寒。
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一点都不记得,将谢家满门屠戮殆尽的旨意正是他自己亲口下的。
“陛下既有圣断,臣自然也是赞同的。”
谢殊是迟我一步出宫门的。小跑追上我,拉住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颗药丸,在我随手要扔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诛心的解药可不是那么好拿到的。小师姐,你好歹珍惜点。”
“谢殊!”
“成啦,别那么大声叫我的名字,没聋,听得到。”
“你入仕,是为了换解药?”
“当然不是,我难道这么便宜吗?”他揽住我的肩膀:“这个解药不是用入仕换的,但切切实实是拿东西换的。”
我抬头瞪他。
被他拍了一下脑门:“该说你傻呢,还是傻呢,还是傻呢?”
“谢殊,你信不信我——”我正在气头上,这臭小子居然还敢挑衅我。
“诛心是无解之毒,皇帝给的药与其说是解药,不如说是续命丸。你这回办砸了皇帝交代的差事,拿不到药,发烧头疼,功力折损只是其次,五脏衰竭——”
“没有到那种严重的地步——”我打断他的话:“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积水成川,聚沙成塔,总会有那么一日的。”他松开手,从我手心里把药拿出来递到我嘴边:“吃吧。虽都是些无用功,但至少能让那一日迟到一些。”
“你答应他,是在玩火,你虽不在朝堂,却也曾是局中人,西部六州什么情形,汴州什么情形,你看不分明吗?这不只是烫手山芋,更是催命符!你到底来蹚什么浑水?”一巴掌打在他身上,他却没有躲。
“李睿死后,西部六州动荡,虽是因为李睿尚有子嗣,有人打着李若安的旗号,但实际上,陛下也不想让西部六州安稳下来。六州各有势力,李睿在时还能勉强和平共处,李睿身死,各州为争西部六州霸主之位,明争暗斗,内耗不断。经过这几年的消耗,已经再难与朝廷抗衡。再加之李若安身死,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时机,稳定局面。”
“即便要稳定局面,选你——”
“我是最合适的人。”他冲我眨巴眨巴眼睛,脸上是俏皮的笑:“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对了,我三日后就要出发赴任,明晚去你家蹭饭,你记得煮的丰盛点。”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顾识云端着饭菜进来,在案上放下,看了一眼我桌上放着的字条。
“都是武将的名字。是你打算用来填补汴州窟窿的人选?”
“汴州州牧的继任人选,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写再多也没用了:“谢殊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在汴州时,通知我去南齐人宅邸的就是谢殊。”
他?他那时候在汴州?
他说他对西部六州并非一无所知,想来并不是虚言。
“杀李若安的人虽不是谢殊,但你也认识。”
“是君庭。”
他略微有点吃惊。
大概以为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出宫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他了。他应当是陛下身边的人。我虽然有点吃惊,但想想也不是太吃惊。”我知道皇帝做事有谋算,不会只派我,也不会只派我和韩永年,君庭想来就是他的后手。
“他其实早可以杀了李若安却没有,一来是因为李若安未死,明面上朝廷就会集中力量对付李若安,给其他六州势力可趁之机让他们互相倾轧,二来李若安是个女人,即便是真举事,要对付也很容易。他让李若安活着,自然要准备万全之策,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李若安身边安插自己的人。这样一想也不吃惊了。只是,陛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李若安,还能钓出元长安,钓出南齐这条鱼。也没想到李若安会给你写信。骨子里,他毕竟也算是你自小看着长大的,并不想与你为敌。”
“李若安写信给我,让我替她杀了君庭和元璟,她确实发现君庭是皇帝的人,但——”
“元璟不是?”
他点点头。
“元璟杀了元长安,那定然不是南齐的人,不然南齐也不会在最后关头卖了她,而李若安要杀元璟,她自然也不会是李若安那头的人,又不是皇帝的人,那会是谁的人?君庭既然没死,那她呢?”
“轩辕镜还在查。”
“老头——”
“他不日会入京都。”
。。。。。。
“他来做什么?他走了汴州那儿怎么办?”
“汴州东门,由谢殊接手。”
。。。。。
“你早就安排好了?谢殊被宣召进宫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他进宫是做什么的?”
我在想,我如果和他打上一架,胜算会有多少。
“我虽是四方门门主,却也只是个百年老陈设而已。”
他接过我挥过去的拳头。
“我要调动四方门的人,皇帝不插手,同样的,他要调动,我也不过问。”
皇帝的意思?
可老头是皇帝能叫得动的人?
月珑棋003
“虽然这些年,我的年纪大了些,但牙口还是好的,也未到嚼不动肉的地步。”老头咬着筷子盯着桌上空空如也的肉盘子,里头的肉一半堆在了我的碗里,另一半堆在了怀微的碗里。怀微把自个眼前的小肉山往旁边推了推,推到了怀城的面前,这小家伙立时露出两道凶光,简直像是看到有缝鸡蛋的苍蝇,坐他对面的谢殊手上的筷子却没有停,怀微的碗里满满当当很快又多了一座菜山。
老爷子扭头盯着我的碗,神情看起来很是垂涎三尺,咬着筷子的模样好似要把它咬断吞下去。
我看了一眼顾识云,准备抬起的手还是颤巍巍的放下。
“这么多我吃不下。”
说话间,他又给我盛了碗汤,几乎捞走了汤里一大半的料。
“慢慢吃。”
.............
另外四个人,看着那碗清可见底,一览无遗,不剩一物的汤,十分齐心的抬头看向顾识云。
“肉没有就算了,汤也不给,这吃的什么饭?”
没想到的是先开口说话的会是塞了满嘴肉,吃得油光嘴滑的怀城。
顾识云轻轻地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吃的是什么?”
“肉。。。。”他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
“好好吃,你以后可能都尝不到这味道了。”说话间,他拿了一旁擦桌子的抹布,擦了擦怀城嘴角的油——
怀城是一边哭一边打着饱嗝被怀微抱走的,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扯着我的衣袖擦他脸上刚刚从擦桌子的抹布上蹭到的污渍:“我和顾识云一定是有杀父之仇,不然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呜呜呜——”一边哭一边打嗝,节奏控制的十分好。
“你爹是谁?”
“顾识云。”
。。。。。。。
谢殊在旁边插嘴,然后怀城哭的更大声了。
我有点不忍直视,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他咬了我一口,我松开手,
然后他红着眼睛哽咽地看着我:“你刚刚,你刚刚——”
我以为他是怪我刚刚没有帮他。。。。
但他哭的比之前还大的声音吼道,
“你刚刚没有洗手,呜呜呜——”
顾识云准备了饭后小点心,还有一小壶茶,院子里有一套石桌石椅,是他自己动手一点点磨出来的,还有个紫藤花秋千架,也是他亲手做的。谢殊在上头晃悠地挺开心的,然后晃着晃着,忽然摔了下来。
我起身想去扶他,他摸摸屁股好像被火烧了一样,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看,发现顾识云手里拿着披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汴州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光,人杰地灵,物华天宝——”
“看来顾门主对我此行如此看好,充满信心,我真是受宠若惊。”谢殊上前,看样子打算是和顾识云握个手,然而——
“真是个适合埋骨的好地方——”
。。。。。
这手到底没握下去。
“你这么大年纪了,老吓唬小辈干什么,让他提心吊胆的,你是能多长两斤肉吗?把汴州说的好像龙潭虎穴一样的,不过就是几只猫猫狗狗打架罢了,运气差点顶多就是被咬上一两口而已——”老爷子看不下去自己的好徒弟被埋汰,终于仗义执言:“没事,小殊啊,不管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师父都能养你。就你这食量,好养活,吃不穷。”
谢殊不是怀城,自然没有怀城那么小气,当然没哭。
他双手背后,甩着宽大的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么久未见,您挤兑他做什么?您把汴州东门留给他,把云澄留下帮他,把这么多年积攒下的金库都留给他了,嘴上还一句不让——”
“谁说给他了,是借!借,是要还的——”他激动的差点一蹦三尺高。
“刚刚吃饭没开口,怕影响您胃口,说说吧,这回入京都,为的是什么事?顾识云说您入京都,是陛下的意思,我不信,陛下能叫得动您?”
他却咧嘴笑了笑:“确实是皇帝的意思。倒也没什么叫不动。虽然他是我侄子,以辈分论,我长于他。但毕竟,他为君,我为臣,君有命,臣自然要从。”
“说人话。”我伸手抢了他手里的蜜桔花露。
“好吧。他答应把汴州州牧之位给谢殊。”
我的酒量并不好,胜在,酒品不错,喝多了,只会倒头就睡,只不过,第二日起床就——
“你太师父呢?谢殊呢?还有你爹呢?”头疼欲裂,接过怀微递过来的醒酒汤。
“太师父进宫面圣了,爹送谢叔出城了——”
谢殊是说过这几日要赴任,不会是今天就要走了吧。
“备马。”换了衣服正打算出城。谢殊有自己的打算,我不会插手,更何况,这事,老头知道,顾识云知道,那定然是还有别的谋划。但,行,却还是一定要送的。保不齐,就是最后一面了。
我看着眼前的宣旨太监,觉得这张越瞧越不可爱的脸,我辞官归故里之前一定要胖揍他一顿,每次都出现在这种时候。
“大人,陛下召您进宫,急召。”
宣和殿外,齐刷刷的站了两列的人,明明今日休沐,这些人是吃饱了撑的吗?
“见过梁相。”
“见过梁相。”
招呼声络绎不绝,点头点的我脖子泛酸。
不一会儿,又见他们齐齐弯了腰。
能让他们闹这么大动静的,除了陛下,也就只有——
“杨相。”
杨丛拜相的时候,我还在四方门打杂跑腿,倒也不是他的年纪有多大。而是这人家世实在太显赫了,家世显赫的同时,他还努力,十二岁就高中状元,十七岁就领兵出征且每战必克,二十岁就率兵平叛且有数次救驾之功。二十三岁封侯拜相。我出相时,他已三十五岁,在这个位置上稳稳当当的坐了十二年,熬死了三任右相。在我出相时,坊间曾说我会是被他熬死的第四任,好在这五年,无风也无浪,平平稳稳。
百官给他行礼,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
他眼下不是在北梁同东魏的边境巡防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梁相,多年未见,美貌依旧,叫小王十分心动。”这一开口,就让人恨不得打歪他鼻梁的声音。
“司马承?”
嗖——
冷箭几乎是在我认出他的同一时间射来。
啪!
喂喂喂,
“司马承,你醒醒,你不能死啊。东魏王爷死在我北梁皇宫算什么说法?”他如果活着,大概脸颊都被我拍肿了,但是——
杨丛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间,
“气息和脉搏都已没了。”我正打算伸手去拔那支暗算司马承的冷箭,被杨丛握住了手。
只听到他用低的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在开口。
“月下珍珑。”
月珑棋004
杨丛和皇帝已经在宣和殿里谈了一个时辰了,但一点要结束的苗头都看不到。
百官亲眼目睹了司马承的死,从之前的过分惊吓噤若寒蝉到眼下等的满心不耐交头接耳,我靠着柱子盯着司马承的尸体,胸口正中间是一个大窟窿,血已流尽。射中他的箭,已经被杨丛拔走。皇宫戒备一向森严,能在青天白日杀人且来去自如,即便是我也未必办得到,会是谁呢?
“小师姐,发什么呆呢,肚子不饿吗?”回过神时,鼻尖已经闻到一股饭香,周边原本嘈嘈然然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忽然空无一人,低头才发现,所有人都弯腰行礼,这幅度,简直都快把脑门磕在地砖上了。
“不必多礼,膳房备了吃的,已送到政事堂,诸位请先移步。”
能公然不等皇帝发话,使唤人的,也就只有——
“你怎么来了?还有——”拽过一旁的谢殊:“你不是去汴州了吗?”
顾识云将食盒递给我,走到司马承的尸体旁,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阵,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这个是——
他轻轻割开司马承的面皮。
我。。。。。
他确定非要在我吃饭的时候做这种事情吗?
那张面目全非,坑坑洼洼到连爹妈都认不出来的脸。。。。
“这不是司马承!”可声音——
简直一模一样!
“你有印象吗?”
这种像是被千百只虫子咬过一样的脸,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不认识,这种长相我见过怎么会——”
拉住他的手:“等等。杀手?”
去汴州时,我和韩永年在客栈遇到的杀手,也是这样面容难辨。
那人我至今也想不明白是谁的手下。
李若安?不可能,她自身都难保了!
君庭,更不可能,他是皇帝的人。
南齐人,可那位南齐十七皇子临走时只承认动过三次手,一次在花楼,一次在四方门别馆,一次在他们自己的宅院,其他的打死不认,甚至连别把屎盆子乱扣在老子的头上这种话都说出口了。理应不是他们。他们想要的只有月鸣琴和李若安。
要不是李若安找了顾识云帮忙,他们都不想和顾识云动手。
他起身,把沾着血的刀刃扔给谢殊,谢殊吓得差点抱住了一旁的柱子。
咣当,刀刃落地!
“死的当然不是我,本王每日早起习武,饮食规律,食宿定时,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
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确定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那个活蹦乱跳的跟在皇帝和杨丛身后出来的人,不是司马承是谁?
这个有偷看别人洗澡癖好被顾识云打过不止一次的家伙,
在见到顾识云后,
他果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捂住了自己曾经被打的流鼻血的鼻子。
“凤鸣曲奏,珍珑棋开。对弈之人,也该登场了。”
司马承的脸上红彤彤的手指印,已经明显地不能再明显了,哪怕是隔着易容面皮,都能看得到他肿起的脸颊。一开口说话,就像是嘴里含了核桃,没有一个字是清晰的。
“顾怀微和她爹一样是不是都有病啊?我又不是天天都喜欢偷窥别人洗澡,再说了,前面几次是误会而已,我只是饿了,想找下厨房,谁知道,走错路了——她居然打我,她居然使劲打我——”
“打还有分使劲打和不使劲打的吗?”怀城剥了个橘子正打算吃。
“你能闭嘴吗?”司马承抢过他手里的橘子,然后塞进自己嘴里。
“你偷看我洗澡就算了,眼下还要让我闭嘴,这是我的家,天王老子都不能让我闭嘴!”怀城仰起头,正对上怀微冲他微笑。
他乖乖闭上了嘴,起身让座:“阿姐你坐,我只是想来看看偷看我洗澡的厚颜无耻之徒长什么样的,不是有意不听你的话跑到后院的。”讲了前因后果,怀城立马撒腿跑了。爹娘不在,姐姐最大。吃饭还要靠她,和谁作对,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司马承把桌子拍的砰砰只响:“这什么!这什么——”
怀微看了一眼:“一筐橘子。”
。。。。。。。
“我当然知道这是橘子!”司马承抬脚想把橘子一脚踹飞。一用力,立刻嗷了一声。
这怎么这么硬?
“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了,为了让筐不乱晃,你剥起来方便,底下半筐都是石头。”
。。。。。。。。
“这种话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你的速度会这么慢,半筐橘子剥了一日,居然还没剥完,橘子皮倒是丢了一地。”
他能说,他都吃了吗?
“你就给一筐橘子,然后什么吃的也不给,你想饿死本王吗?我是座上宾,你们北梁的座上宾待遇就是这样的吗?挨打挨饿还要干活,简直饥寒交迫,猪狗不如。”一不小心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怀微拉过他的手,把了把脉,脉象不太平稳,情绪有点激动,不过应该没事。
“你是不是庸医,我这么激动,这么声嘶力竭的,你把脉,能把出什么来?”
忽然感觉一阵风,
司马承打了个哆嗦。
嗷!
这筐石头什么时候到他脚掌上的?
遇见司马承,是个不幸的开始。
当然了,是他的不幸。
但此刻,也算半个我的不幸。
洛州大街上,
“这位公子,看你这么好看,这个发簪就送给你了,你有无婚配,我家闺女长得不错?要不要安排你们见一见啊?”这位大婶的手紧紧地拽着顾识云的胳膊,我都怀疑是长在他身上了。
使劲把顾识云的手从大婶的手臂里拽出来。
“不好意思,他已有婚配了。”
“没事的,我家姑娘不介意,我家姑娘长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即便是原配见了都会让位的,公子见一见吧,见了保准你喜欢。估计连你家娘子都得休。”
来之前,听老头说起过,也看了谢殊写的《天下杂谈》,做了点心理准备,我知道洛州靠近原来的西牧,民风淳朴,百姓直爽。
但这简直不是直爽了,是彪悍。
这一副卖簪子抢女婿的戏码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先前两回,我着女装,义正言辞的亮出身份说我是他夫人,结果对方居然给我塞男人,让我改嫁。这一回,我换了男装,打算替顾识云分担一些火力,然而,这大婶眼里好像看不见我这一号人一般。
就连在我们前头五步远的和七步远的韩永年和谢殊,都比我多人抢。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拽住大婶的手:“难道我不仪表堂堂,不英俊潇洒,不风流倜傥吗?我还能出口成章,还能七步成诗,不比前头那个满脸麻子还有晃两下就吐酸水的好吗?”
大婶低头看了我一眼,顾识云也低头看了我一眼,
前头的韩永年和谢殊也低头俯视了我一眼。
好吧,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你太矮——”趁着大婶伸手比划我俩的身高差,放开顾识云,我终于腾出手拉了顾识云撒腿跑了。
客栈,可能是整个洛州稍微正常一点的地方了。
“我俩一间。”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我俩一眼,然后了然于胸的冲我笑了笑,意味不明。
面无表情的小二在前头带路,
然后我就听到,
掌柜的在楼下开口:“有钱的老爷和长得俊俏的后生,不可说,不可说。”
长得俊俏的后生,
我看了一眼顾识云。
那,
有钱的老爷——
。。。。。。。。。
看我不下去打死他。
顾识云拉着我,肩膀抖得厉害,我才发现他在憋笑。
“看着不像,那给银子的好像是个女的。”他夫人在一旁开口。
“那就是半老徐娘和俊俏小哥,也不可说,不可说。”
俊俏小哥,
很好,
半老徐娘是谁?
顾识云看了我一眼,从钱袋里摸出点碎银子给我:“省着点打,医药费挺贵的。”
我还没伸手去拿银子,就感觉到一阵力道,整个人被顾识云拉到了怀里。
然后就听到撞击声,人也跟着踢腿的顾识云一起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
“面无表情有时候并不只是心情不好,还有可能是易容,而且是便宜的易容。”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松开手,把我护在身后。
面无表情的小二这下总算有了表情。
只是,那笑容,青面獠牙,似曾相识。
“尸蛊人。”
月珑棋005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在老头的身边,小时候过的很苦,在见到老头前,吃过草根,吃过树皮,甚至是沙土,和野狗抢过吃的,挨过打,挨过骂,下雨天找不到地方躲雨,拿过破碗接过水,冬天冷的受不了的时候,就生火,然后把自己扎进草堆里,有一回睡着了,差点没被烧死。
老头说捡到我的时候,我瘦骨嶙峋,脏兮兮的,浑身上下青的青,紫的紫,两只手腕并在一起都不够一掌。他实在嫌弃的很。
他是富贵窝里出生的金凤凰,一路平顺,模样好,出身好,金堆玉砌里成长起来的。
那时,西部六州,恰逢大旱,死了很多人。他奉命巡视,路上见到的是饿殍千里,尸横遍野。他说,我是他难得见到的活物。
更难得是,他没见过比我还爱笑的娃娃。
“活着不苦吗?”
“苦。”
“哪儿苦?”
“又冷又饿。”
“那你笑什么?”
“哭是件费力气的活,而且哭多了眼睛疼。”
他把我捡了回去,悉心栽培。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遇见他,那今日的我大概同躺在那儿的那具尸首没有什么两样。
尸蛊人源自二十多年前,恰是西部六州的大旱之年,死伤无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死者数以万计。人越是在困顿的时候就越需要信仰的支持。没有什么比给饥肠辘辘的人一碗饱饭更能叫他们死心塌地的。
我的许多朋友就是这样走进天铭庄的,再见时便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老头巡视西部六州,除了带来粮食,赈济灾民,另外一个主要的目的就是灭天铭庄,毁尸蛊人。
那时,如今的皇帝陛下还是个皇子,坐在皇位上的是老头的嫡亲兄长,皇帝陛下的亲爹。
先帝是个仁厚的皇帝,只不过,对皇帝而言,仁厚并不是一件好事,对一个国家的百姓而言,太仁厚的皇帝也不一定是幸事。
大旱加上兵灾,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藩王蠢蠢欲动,皇帝身体孱弱,一个月有半个月都缠绵病榻,整个北梁,在风雨飘摇之中。
改变这个局面的是一个女人。
天铭庄的主人,随母姓,姓云,名鹤林。
是杨丛的亲姑姑,也是老头的心上人。
云鹤林,是位奇女子,医毒双绝。天铭庄是她一手创建的,据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然而,以邪术控制人心,使人丧失痛感,如同行尸走肉,不顾生死,杀敌取胜,毕竟不光彩且危险,这批尸蛊人只听令于云鹤林,并不受其他人控制。这是把双刃剑,皇帝自然是知道的。
故而,
内忧外患肃清之后,陛下下了一道旨意,灭天铭庄,毁尸蛊人。
云鹤林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毒杀的,整个天铭庄被一把大火烧的一干二净。
那之后,尸蛊人便没了踪迹。
我的手臂被划伤了,伤口不深,但血流的很多。顾识云小心翼翼地替我清理伤口,脸上的神情从刚刚开始便异常严肃。他和老头一样,都是见不得我受伤的人。
“陛下派我们来洛州协助南齐十七皇子一起调查东魏尸蛊人的事情,如今我们调查还未开始,对方便自己找上门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我的声音在顾识云的注视下越来越小声。
好吧,我还是闭嘴吧。
韩永年还蹲在地上研究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我在西门多年,见过的毒物没有上千也有八百了,这种环环相克,分量控制的如此精准,既不让人毙命又能精准的激发出人所有的潜能,确实是高手中的高手。”
谢殊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闭着眼睛,然后捂着胸口,双腿还在不住的打颤,看起来前头进来时被这尸体吓得不轻,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就是我反对他出任汴州州牧的原因之一,没有武功无法自保,而且极度厌恶血腥。
就好像是一个立志做佛陀的人没办法吃素一样。
门忽然被踹开,我勾着顾识云手指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
“太监?”
“你才是太监,你全家都是太监。”虽然抓狂的很厉害,但这个尖细的声音真的不太像是一个成年太子能发出的声音。
对方想冲过来给我两拳的冲动大概从在别院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被南齐十七皇子从身后抱住,拖到了后面。
“顾门主一行来的比我想的要快。”他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尸首:“看来你们已经先对上了。倒也不用我多说了。”
言毕,他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倒了杯茶:“我的人已经探听过了,司马若欢的人马主要集中在三国边界处的天铭庄旧址。那里依山傍水,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凭借云鹤林留下的记载,研制了大批的尸蛊人。”
“地上这个人是他们派来的?为什么要做打草惊蛇的举动?”韩永年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即便是真想派人杀门主,派这样一个人,确定不是来开玩笑的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纱布,
忽然觉得有点丢脸,往回缩了缩。
“即便是这样的人,梁相不是照旧受了伤?”这个不厚道的皇子。
“更何况,这只是他们试验的比较早的尸蛊人。司马若欢一开始试验的时候人数比较多,有些人的耐毒性比较好活下来,有一些则死了,死了的人就被扔出去了,其中就有一些未死透的人,譬如——”
“照这个意思,这个人应该是死而未透的漏网之鱼,但是为什么会自寻死路的攻击顾门主?这不是找死吗?”
四道视线全部注视过来。
“这不是找死,只是一种本能。”
尸蛊人,顾名思义,尸体加上蛊虫,以蛊虫控制活人成走尸。消灭了人的意识,只保留了蛊虫的习性。蛊,是自相残杀而成的。尸蛊人亦然,未被控制的尸蛊人,会自发的攻击同类。至于为什么要对顾识云动手,理由也很简单。
“他想对付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