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以后他会死》祝语南

8、第八章 等到了

　　等到了出发那天，宋蔚山的感冒终于收尾。游辛搂着奚迟肩膀，还像模像样地要清点一番人数。
　　宋蔚山扫他一眼径直路过：“总共四个人，一眼都能看到头了，走吧，再晚了小心车走了。”
　　游辛的导游大业胎死腹中，他啧了一声转身去追，赵文瑾和奚迟落在后面，一边看着两人追赶一边慢悠悠地走。没走两步，前面的宋蔚山突然转头，轻唤：“文瑾。”
　　“哦，来了。”赵文瑾应了一声，像被根线勾着似的往前走，奚迟不想自己落在后头，也只能快步跟上。
　　四人排着队走出车站的时候，空气中跃动的都是另一个地方的新鲜感……和疑似兴奋剂的成分。
　　游辛离了车站就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边看边不停地用胳膊肘去碰奚迟：“光照不错，看起来这地方颜色很艳啊，没有那种灰蒙蒙的感觉。”
　　“嗯。”奚迟也在看景，“花很多，颜色比较多。”
　　路边的绿化带里除了树还有各种颜色的花，红的紫的蓝的各种颜色扎堆，自然显得艳。
　　宋蔚山和赵文瑾在研究打车。宋蔚山回头喊两个已经蹲在路边研究花的脑袋：“这边打车容易堵，得往前走条街再打……直接去放行李还是先吃饭？”
　　“要不先去放行李？也蛮重的。”游辛拍拍衣角站起来，眼睛却还粘在花叶上，“这些花都没见过，挺好看的，就是都不认识。”
　　奚迟跟在后边起身，嘴里念着刚刚识图查到的花名。宋蔚山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见两人手里还是空的松了口气：“市政绿化不能摘啊，摘了要赔钱。”
　　“放心。”游辛举起空无一物的手摆了摆，“没那么傻。”
　　赵文瑾插话进来：“打到车了，再往前走一里地就是上车点。”
　　“行，那我们走吧。”游辛往后扫了一眼，把奚迟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现在去放了东西刚好吃饭，吃完饭就晚上了。”
　　奚迟顺手把手机扔口袋里，往前两步赶上队伍。
　　赵文瑾注意着打车界面：“对面还有十分钟才能到，我们应该来得及。”
　　“嗯，那就不急。”宋蔚山拧了瓶水递给他，笑着调侃道，“这么多景色，只盯着手机看多没情调啊。”
　　宋蔚山指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研究路边栽的花是什么品种的某两位：“都出来玩了，放松点。”
　　“也没有很紧张。”赵文瑾就收了手机，“直走到前面路口就到了。”
　　大半天高铁转出租，到酒店的时候大家都有些疲惫，连游辛过了那股新鲜感都有点蔫儿，所以就在酒店周围随便找了点吃的。
　　吃完饭，游辛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的劲头，摆摆手让宋蔚山先回酒店，他要和奚迟去逛逛。
　　宋蔚山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暗蓝色的天空，太阳此时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天色处于将暗未暗的缝隙，看东西都朦朦胧胧。
　　“现在？你确定？”
　　“确定啊。”游辛已经开始搜索附近好玩的地方，“夜景怎么不是景了？你累了就回酒店歇着，我和小迟去玩儿。”
　　“你也要去啊？”宋蔚山问奚迟。
　　见奚迟点头，他又将视线移向赵文瑾。赵文瑾赶忙举起双手：“你要回酒店吗？那咱俩一起？”
　　“行。”宋蔚山满意点头，“那咱俩回去。”
　　他们订的酒店靠近河边，人坐在窗边正好能看到河流。老城区很少有高楼大厦，基本都是一两层的小院，被黑夜模糊成一张剪影，静默地立在河岸花草的后面。
　　宋蔚山洗漱完出来，就见赵文瑾坐在窗边看景色，周身暗淡的气场都快和窗外融成一体了。
　　“原来这么明显啊……”他低声喃喃，走近把毛巾扔在桌子上，“想什么呢？心情不好？”
　　“嗯？”赵文瑾回头过来，“没有啊，我心情挺好的啊。”
　　宋蔚山站在他两步之遥的位置，盯着他的神色看了一会，脸色是真的疲惫，但本人也是真的没觉得。
　　宋蔚山没有再提这个：“最近还做噩梦吗？”
　　“偶尔也有，比以前好多了。你要睡了吗？”
　　赵文瑾刚准备站起来，宋蔚山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窗外又回头冲他笑：“不着急，聊聊嘛，这里的景色还挺好的。”
　　“哦。”赵文瑾又坐了回去。
　　两人聊天的次数不算少，所以要开启话题并不是很生硬的任务，就从窗外的景色开始，然后自然地发散到其他上面。
　　酒店房间里没挂时钟，宋蔚山也不知道自己聊了多久，只感觉吹进来的夜风越来越凉。
　　赵文瑾被凉风吸引了注意力，扭头注视着窗外，就在宋蔚山以为这段静默是闲聊结束的信号时，他又开口了。
　　“宋蔚山，我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活着就意味着持续痛苦，那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大二下半年他才整理清楚自己的前十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生活并没有变好，随之而来的是情绪的反复无常，他的状态甚至比以前更差了。
　　难以说清楚他每次情绪崩溃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他只能感觉到过去和未来交替出现在脑子里。
　　他推测过自己的未来，推了好多条路，没有一条是通的，好像有什么人故意把他所有的生路都堵死，就想看他在脚下的铁笼里挣扎到死一样。
　　全是痛苦，逃不出去，逃不出去。
　　明明只要经济独立就好了，只要经济独立......
　　但是他没有能力。他没有跟人交际的能力，也没有能够谋生的手段，在日常生活也显得格格不入。他会干什么？他什么都不会干。
　　明明也知道不至于真的饿死，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坚信自己明天就要饿死了，或者未来，一毕业也肯定会饿死。
　　他没有社会化能力，他活不好了。
　　死吧，死了就好了，他突然听到个声音从他的脑子里跟他对话。
　　不行，很疼。
　　忍几分钟就好了，就几分钟而已，几分钟之后一切都好了。
　　他感觉到一阵平静，类似于灵魂抽离身体的平静。这个该死的大脑在催眠他。
　　生和死之间那条严格的界限突然间模糊掉了，他感觉自己像坐上了滑梯。
　　就像人会因为重力从滑梯上滑到滑梯底部一样自然，他也在向下滑，只不过这个滑梯上面写着生，下面写着死。
　　他因为这个念头感到一阵恐慌，回头看向滑梯的起点。
　　这个滑梯异常光滑，连向上爬的抓手都没有，好像只能看着自己向下滑。
　　“如果说一个婴儿得了一种罕见病，从出生的时候开始，每活一秒钟都是千刀万剐一样的体验，那大家可能更多会觉得这个婴儿不要出生比较好吧？当生命的质量不高的时候，长度只能起到反作用不是吗？”
　　“嗯……有道理，你等等。”宋蔚山起身离开窗边，回来时递给他一瓶冰水，语气平和，“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凉气顺着手心的皮肤往骨头里钻，赵文瑾拿着那瓶水，心情反而平静多了。他点点头：“好，说吧。”
　　“活着本来就没有意义。我觉得意义这种词，应该出现在我主动选择去做的事情上，比如吃饭。我为什么要吃饭，因为它能让我吃饱、获得营养，或者开心、获得愉悦感，所以我去吃饭，这就是它的意义。
　　“但活着不是一件我可以主动选择去做的事情，我从有意识开始已经活着了。就像有人突然揍了你一拳，你也不会去思考这人揍你一拳的意义是什么吧？你只需要接受你被揍了这个事实，然后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私了还是报警，就可以了。”
　　赵文瑾愣了一瞬。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而且……听起来还挺有道理？最起码他暂时还没找到理由能够反驳。
　　宋蔚山看他已经开始思考，笑了笑，又问：“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赵文瑾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松懈下来，看着宋蔚山笑了出来：“那如果，我现在有点想抱抱你呢？”
　　宋蔚山最初愣了一秒，随即笑着起身，拍平自己的袖子，展臂，等赵文瑾很轻地靠近。
　　赵文瑾并没有用力，胳膊和手都只是轻轻碰着衣服。
　　他很少会去拥抱谁，朋友没有，父母也几乎没有，直到此刻脑中才突然涌起一种感叹，原来是这样的啊。
　　“所以，你觉得这个你主动选择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吗？”他听见宋蔚山问他。
　　“嗯……我开心。”赵文瑾叹了声，“我觉得很累啊，宋蔚山。”
　　他抬起眼，视线顺着窗往外探，今晚其实有月亮，可惜月色并不明朗。
　　但他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闭上眼睛，就着这轮暗淡的月亮祈祷。
　　给点儿希望吧，他想。
　　无论命运创造他出来是要干什么，总得先吊着他活到未来吧。
　　给点儿吧，一点儿就好。
　　“风雪压我两三年……”
　　这话宋蔚山在视频上刷到过，他记得后半句堪称轻狂，就在他等着听后半句的时候，赵文瑾话锋一转。
　　“怎么还有五六七八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