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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得不到还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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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医院,孙禾倩已经不在原来的病房,被安排到了另一个单人房,江末领着她过去。
这一层楼层高了不少,安静许多,医护人员比病患多,原本是这样的,此时却有突兀的争吵的声音出现,还有护士劝说的声音。
江末表情微微凝固,不太确定要不要继续前进。
“女士,请小声一些,病人需要静养。”
孙尤里感受到什么,越过了江末朝那间发出动静的病房走去,江末想抓住她也只是蹭到她的空荡荡的衣袖,在身后叹了口气。
和孙尤里想象的天差地别,她没想到竟在医院见到如此诡异的一幕。母亲与另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医院内交谈,如果她没记错,她应该叫那女人一声小姨。
那妇人苍老许多,哪怕记忆模糊也很明显。她脸上的皱纹随着她狰狞的表情扭曲着,不知道这么多年没见又有如何的深仇大恨,她尖锐的嘶喊隔着厚厚的墙和房门都无比清晰。
“爸生病的时候你来看过一眼吗,他死了你都不知道来祭拜一下,连面你是都不露啊,那个时候妈状态那么差你也不来。”那妇人突然染上哭腔:“妈死前,妈死前你来照顾过吗,不说临死了,这么多年,你来看过你爸妈吗!”
苏芝柠在一边拉着劝着,这人歇斯底里的一嗓子吓得她大气也不敢喘:“阿姨,您冷静些。”
“去一边去!我知道,你就是埋怨我们,埋怨爸当年让你从美国回来,不让你在那工作,埋怨他让你照顾我只能呆在家里,埋怨这么多年,你也不累!你以为你有理,实际上你也是自私的东西。怨我们你有理由,你那女儿呢,你有本事一声不吭离家,让你女儿跟着你受罪,从小以为自己没亲戚,你从美国拐回来的男人跟别人跑了你就把怨气全撒在孩子身上,孩子做错了什么摊上你个妈,哦呦,好可怜哦……”
孙禾倩听到这出声了:“滚!孙尤里很好,她很好,我养的很好!比你们、你们全家都出息,你,你这时候眼红了,找上门来了。再说,要不是要养她,Ben根本就不会走。养一个人花那么多钱,要不是要养她,我们还能好好生活,他也不会回去!”
“她就是个孩子,你生活再不如意你怪一个孩子还在孩子身上讨口气,你像不像话你!”
“闭嘴。”
“呵,现在你靠孩子发达了,你那个男人,本,还是什么,回来没有啊,姐?”她有些阴阳怪气。
没有,我爸从来没有回来过。
孙尤里心里这样想。
“姐,我叫你一声姐,咱妈心软,你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你把那套房子给我,我伺候她那么多年,你把房子还我……”
屋里的声音刺耳得要命,停在耳朵里断断续续。
一双带着热度的手压到了她肩上。
怪不得她换不来孙禾倩一句好话,她根本不活在她的期待里,她活在与她生命俱来的厌弃中。
她该作何感想?
竟然丝毫不觉得难以接受,反而有种猜中一切的爽利,可又不是典型的痛快,带着刀子插进肉里嵌住闷痛,建立在长久钝重闷痛蔓延的基底上。
孙尤里一下子回身,挣开了江末。
那双眼里带着满满的凛厉,还有抗拒,明明今早她对他还是浓情蜜意。
孙尤里低下头,回避他的眼神:“江末,你先回去吧。”
“我不。”
听到回答,孙尤里没有动作,保持着那副沉思的姿态,直到屋内有人发现了他们。
“尤里?你回来了?”
苏芝柠打开门,屋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看到她的样子,苏芝柠惊呼一声:“怎么搞的,你的胳膊怎么了!尤里!”
孙尤里闻言缓缓抬起头,无论如何,也要朝她笑一笑。
“爸造了报应死得早,我看你也要遭报应了。”
她小姨见状要出门,撞上站在门口的孙尤里,手压着胸口走开:“哎呦……哎呦……”
孙尤里像往常走进病房,询问苏芝柠:“护工呢?”
“她,去接水了。”
“嗯,芝柠,不是说护工在你休息就好吗,累不累?要不你回去休息,我回来了。”
“我不累的呀。”
“芝柠。”
看出孙尤里的执拗,苏芝柠盯着她胸前吊着的两个大鼓包,摸了摸:“好吧好吧,我先回家了。”
他们把苏芝柠送到了电梯口,人离开后孙尤里开口:“这几天她还来过?”
“来过几次。”
孙尤里又低头了,江末基本上能想到她脸上的不情愿。
“你不想我见到?”
底下传来闷响:“我不想。”
“现在我们两个已经分不了那么清楚了。”
孙尤里怀疑地抬头,江末又开口:“我是说,”他发觉太生硬:“为什么不想呢,我想替你分担。”
孙尤里眼里还是怀疑,江末感觉被困住了,他几乎听见了孙尤里嘴里发出嗤笑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有一个人,明明最开始那样透明那样好琢磨,却越相处越模糊,泛上来一圈雾。
他太想取走那些障碍走进她了。
“比如,孙尤里,你的母亲好像和别的母亲不太一样,珍视你但是又怨恨你。”
孙尤里登时像被踩了尾巴怒视他。
从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因为除了那个真正将她捧在手心里的芝柠,从没有人踏进她的私人领域。还是百密一疏,放过了眼前这个人,偏偏他心思细腻,说准了她。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珍视的是她从小到大的才华,怨恨的是她整个人的存在,为的是在她更仇恨的那人面前争夺的那口志气。
“尤里,还比如,一步一台阶奋斗至今,一直一直想要得到认可和褒奖。比如独自撑到现在从来没有放弃过摆脱孤独。”
孙尤里用全力推了他一把,又几步上前狠狠环保住他的腰,江末听到那样恨意的口气从他胸口出由骨骼传导上来:“闭嘴……闭嘴!”
他也紧紧抱住她:“我也是,我也是,我想分担这些,你也为我分担,我们现在是这样的关系,我们现在是这样的关系。”
这处地方似乎很私密,这么久都没有过去一个人。
孙尤里出差第二天清早,江末就将孙禾倩安排了进来,空间设计将每间病房框起独立的电梯,其他的房间皆为这么一个病人服务。
孙尤里就在这样静谧环境中渐渐平静下来。
江末一看,竟然没落一滴泪,他摸着她的脸,担心溢于言表。
“江末,我进去看看她,先让我一个人。”
“好。”
不知道江末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说出那样的话,和他的作风相比,是在很偏激。
可他说得人心脏疼,专往她溃烂的伤口上说。
母亲从小不疼她,小时候她亲自向母亲举报发现父亲的不忠,于是后来她自食恶果没人在意她关怀她,她也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吃药也要把自己的脑子弄得好好的。她从能赚什么钱她都要赚到现在已经能够谈论她的审美她的理想,得到过许许多多的崇拜与褒奖,却还是稍显空虚。
父亲出轨,她自己谈过两个男友全部逃不开不忠实的结局,还有一个在追她时就多线发展,所以她那样仇恨出轨行为,一丝一毫也不让,但她还是能整理好心脏想和一个人好好发展,她一点都不刀枪不入,对人戒备可看到火光又忍不住扑上去了。
江末曾说她偏执,她是,发生在她身上许许多多的不圆满都在论证这一点,她得不到还偏想要。
江末说他和父母关系非常一般,尤其对父亲不认可,他们各自或各自的,由祖母牵着线时才是一家人。
她那个时候惊讶,原来世界上的家人也有这样的模式和生存方式,她认真的思考了。
但她现在知道孙禾倩根本不把她当成女儿,当成她的累赘当成武武器还差不多。
她站在病房里让这个空前冷的可怕,她盯着眼前这个仅仅几天未见的女人:
“真难以想象,妈妈,几天不见,你的头发掉了大半。”
“孙尤里,以后别来了。”
不甘心,好不甘心。
无论怎么冷血心肠,她都好很她,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让她这个样。
“你现在能在这里是因为谁?”
“我不想治了。”
孙尤里一下子要紧牙关,好,还是自己拿她没有办法:“怎么了,连见到我都觉得烦吗?”
孙尤里从来没用这么冲的语气和孙禾倩说过话。
但有些习惯不是一朝能改的,她眼神撇过去,孙禾倩床头放着本书,还是孙尤里给她带过来的,只是孙禾倩如今很难有力气和精力了。
“我是你女儿,肯定得守着你。”
“你外祖母留下一套房子,听说你结婚了,是给你的。”那声音很已经没有刚才同小姨争执时候那样敞亮了,取而代之是虚弱。
孙尤里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书本上,落在旁边被探测的血压数值上,就是不看孙禾倩垂坠的皮肤和无神的双眼。
“你这么想让我结婚,不会是为了从我外祖母那里拿些东西吧。你这么讨厌我,怎么会管我结不结婚、结婚的时候有没有亲人在身边呢?可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你在这也没用,走吧。”
孙禾倩还真是一如既往啊,不在乎她、不分她视线,想管她说点什么就听一听,不想听就像现在这样,永远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孙尤里从小到大执着于观察别人的家庭,她发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饶是生活在那么美满家庭中的苏芝柠,也有苦。
亲子关系千奇百怪,她和孙禾倩也算是独树一帜。
本来要走了,听到这里又一屁股坐下:“公司放假,我就在这不走。”
孙尤里对她自己说:你真是像你妈,犟,真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