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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三番两次 看来这个沈 ...

  •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沈轻尘站在门外,踯躅不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颗心被放到水桶里,上上下下,没个安稳。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好”的是他偶然得知这三人中谁看他最不顺眼,就算以后有人给他使绊子,他也知道来源。“坏”的是他本着一片挚诚之心与舍友相交,结果不但没结交成功,反而还将人得罪了个透顶。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退到院子中,周围的风景在他眼中失了颜色。他仔仔细细地回味了一遍跟蒋游相处的细节,好在他与这人本就交集寥寥,很快就找到了线索。

      思虑再三,也就昨天晚上与那本道书有关的事项,有可能使蒋游心中不快了。

      沈轻尘是知道,这大千世界,孕育众生,每个人的心眼都不一般大小,每个人感受到冒犯的底线也不一样。有些人的心思就是细腻而敏感,阈值更低,很容易因为别人的话起情绪波动。这种人有的是天生,有的是后天,无一例外,活着都很辛苦。

      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这样。

      沈轻尘很能理解。

      当务之急,是先给蒋游道个歉,态度方面不能有问题。当然,要找个恰当的时机。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估摸着时辰。等他觉得就算有再多的坏话也该说完了,才理理行装,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谈笑风生地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去上早课吧。”

      他说这话时,余光漫不经心地瞟着众人的神色。白诗兰神情如往,垂目摆弄着他那件仙气飘飘的女装的飘带。何守拙照例拿一本厚书,边走边看,百忙之余抽空朝他点了点头。

      只有蒋游装作没听到,低头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他不知通过何等门路,先人一步拿到了外门的弟子服,只是成色不新,而尺寸又过大,穿上之后像偷人衣物的猴子,更显羸弱。

      他见其他几人依次出门去,便也紧随其后。期间,未看沈轻尘一眼。

      沈轻尘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心中叹一口气,故意落后几步,与蒋游并肩而行,斟酌着开口:“蒋兄。”

      蒋游像是没听见。

      沈轻尘便又叫了几声,蒋游充耳不闻,加快了脚步。就在他即将超过沈轻尘时,沈轻尘提高了音量,道:“蒋游,请留步。”

      这一声引得前面两人同时回头。白诗兰倒是仅仅挑了一下眉毛,随后又转回去了。何守拙蹙眉道:“禁止高声喧哗。”便也偃旗息鼓。

      蒋游不好再装听不到,稍稍减慢了步速,问道:“沈公子,你有何事?”

      沈轻尘微笑道:“客气了,叫我轻尘就好。”

      蒋游一会儿看何白二人的背影,一会儿看手里拿着的道书,就是故意不看沈轻尘,自然也没依沈轻尘的意思,以一个亲昵的称呼来唤他。

      沈轻尘笑容不减,继续问道:“蒋游,过几日你有没有时间?大家都是初见,我想请你吃顿便饭,熟络熟络感情。”

      沈轻尘是有自己的打算。他要是现在当着其他两位舍友的面,尝试跟蒋游说开,估计以他狭隘的心性,会以为是沈轻尘故意让他下不来台,不给他面子,更加惹他怨恨,还是约个两人都方便的日子,订好包厢,推杯换盏间真心实意地跟他道个歉,要好一些。

      私密性有了,诚恳意也有了,兵不血刃地把恩怨化解开,两方都皆大欢喜。

      可在蒋游看来,却是很不是滋味了。

      他前脚刚跟何白二人说完聚餐的事,沈轻尘后脚就立刻来约他吃便饭、说小话,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敲打敲打他了——蒋游确实是被敲打得心头一震,沈轻尘特来找他说这件事,只能说明两点。

      第一,沈轻尘听到了他说要吃饭的事情。

      第二,沈轻尘听到了他说要吃饭,还有辱骂他的事情。

      蒋游心虚地把脸别到一边,说道:“我没空。”

      沈轻尘含笑看着他,“我还没说是什么时候呢。”

      蒋游色厉内荏地说:“你不是说过几日吗?”

      沈轻尘思索了几息,不确定地道:“可能是几日,也可能十几日、几十日、上百日……”

      蒋游听得头痛,干脆说道:“无论是几日、十几日、几十日,我都没空。”

      沈轻尘眼睛一亮,抓住他言语中的漏洞,“那一百天之后……”

      蒋游斩钉截铁地道:“更不可能。”

      沈轻尘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了,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你还真是抢手,约你的人从明天排到了一百天后。”

      蒋游心道:他果然是在挑衅我。

      眼见没了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沈轻尘不再顾忌,也是升起了一簇隐隐约约的怒火,直接跟他摊牌道:“蒋游,昨日的事,我确实是要向你道歉。我当时不知道你在研读道书,打断了你的修习,是我冒昧。我也是出于好心,想要你也参与到我们的谈话中,以免生出顾影自怜之意,未曾想弄巧成拙。”

      “还请你原谅我的无心之失。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犯。”

      蒋游眼神微变,只作没听到,加快脚步,愈走愈远,很快就超过了几人,远远走在前面。

      沈轻尘看着他的背影直叹气,觉得这次也是无功而返了,白诗兰说得对,果然是君子好惹,小人难缠。

      所谓“早课”,更像是现代时大一不分专业要学的通识理论课。所有新招来的弟子都聚集于此,运气好的,能在听课的最佳位置找个蒲团坐,大部分弟子的运气都不太好,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内看,却只看到人影憧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沈轻尘眼睛尖,几乎是刚到地方,就看到蒋游带着何守拙、白诗兰三人坐在一起,围成了个圈,很明显没给他留位置。宿舍内一共才四个人,却分成了两个派系。舍内无派,千奇百怪。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清楚自己是被孤立了。如今的场面让他想到大学住宿的场景,两者一勾连,过往经历所带来的情绪便沿着这张共通的网传了过来,沈轻尘顿感难以呼吸,耳边轰鸣一片,听不清长老的话。

      他缓了好一阵儿,才慢慢地平复呼吸。临近的几名弟子一脸认真地盯着站在中心、负责讲学的长老,不时捧着书本来回勾画,一会儿搔搔下巴,似有所悟。沈轻尘见状,顿时有了压力,要是别人都听了,他却没听,岂不是要落于人后,忙屏气凝神,竖起耳朵。

      却听到长老道:“今日就讲到这里,诸位弟子谨记,要时时温习。”

      这一句话落在沈轻尘耳中,不啻于五雷轰顶。他还没听,怎么就结束了?甚至是在他刚起了听课的念头之后结束的。他心下如火烧,一片焦虑,起了补救之心,四下顾看,想找个面容和善的弟子借笔记一抄。

      几人擦着沈轻尘的肩膀过去,他正要开口请求,却遥遥见到张冶似乎是跟蒋游一行人起了摩擦,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渐渐地走远了。

      等他回过神来,他想借笔记的那人也消失不见,场地内人去楼空,他懊丧地蹲下身,将脸埋入膝盖。

      -

      一炷香前。

      张冶听那老道士讲经,听得昏昏欲睡。什么“形神相抱,意定气和”,他表哥不知道给他讲过多少次了。他不知许芷清水平如何,但一来表哥长得比老道士顺眼,此为一胜,二来表哥的声音比老头好听,此为二胜。

      就算许芷清耳朵不好使,也比这老道要强得多。

      他听着听着,便神游太虚了。也不知道沈轻尘这几日过得如何?虽说当初是许芷清捧着一张画像过来,愁眉不展地要张冶在新入门的弟子中找到画像中的人,使出千方百计来接近他。张冶一开始还百般不乐意,他这表哥心思阴损,他是真怕许芷清逼他做害人的勾当。

      当时张冶张口便问:“为何要接近他?”

      许芷清那时已经聋了一只耳朵,等他提高声音,才说:“有事。”

      张冶追根究底道:“什么事?”

      许芷清但笑不语。

      张冶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许芷清不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小时候帮过许芷清,许芷清翻身之后也或多或少地帮过他。他们虽没到好得要穿一条裤子的程度,却也是货真价实的表兄弟,很难在不翻脸的条件下完全拒绝。

      他仔细地观赏了一番画像,对着这幅美人图,张冶倒是说不出挑剔的话。要不是他知道许芷清无心情爱,一心修道,还以为是许芷清要做强抢民男的勾当呢。

      张冶婉转地问:“好事坏事?”

      许芷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随着讲学的老道士重重一拍桌案,张冶犹遭当头棒喝,登时醒来,心里蛮不讲理地想道:这老头一惊一乍做什么!他心间骂完,念头立刻就通达了,随即踮起脚尖,无心听讲,四下张望,想要找到沈轻尘的踪影。

      可惜天不遂人愿,弟子们摩肩接踵,挤得严严实实,汗臭味和脂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简直熏眼睛。张冶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开路,试图往里挤。不多时,撞到一堵人墙,实在是挤不动了。张冶认命了,这样没有方向地找下去,找到明年也找不对人。

      他直起腰,拍了拍那道白影的肩膀,决心碰碰运气,“兄台,我向你打听个事,你见过一个叫沈轻尘的人吗?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那个,人群中一眼就能找到。”

      实不相瞒,这位兄台身边的空气都比其他人洁净,至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

      这位兄台不紧不慢地转身,见到他时,浅茶色的瞳孔一缩,瞬时便恢复了原状,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温文尔雅地说:“人群中一眼就能找到……你找一个试试呢。”

      话音刚落,台上的夫子便宣告讲学结束,人群轰然作鸟兽散。张冶和这个白衣人逆着人流,被推搡了好几把。当然,大多数推搡还是落在张冶身上。

      张冶本就不耐,又被人挤出一身热汗,当即就要发火。就在这时,那人施施然往南一指,正好落在着急忙慌往前走的蒋游身上,温言道:“你去找他,他会告诉你沈轻尘在哪儿。”

      说来也怪,他这一指,倒像是真有什么仙法似的,人群渐渐如河流般分开,显露出蒋游的身影。

      张冶得益于仙人指路,自然喜不自胜,屁颠屁颠地追上去。而他没看到的是,人流的另一侧,沈轻尘神情沮丧,失神地望着蒋游一行人的背影,慢慢地蹲下了身。

      临了,张冶回头灿烂一笑,“对了,敢问兄台姓甚名谁?”

      白衣人回之一笑,不愿多言,“我姓庄。”

      张冶道:“庄兄,这次多谢了。有缘再见。”

      白衣人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讥笑,心里冷冷地道:我等着你跟我有缘再见。

      这边张冶见缝插针地找空挡,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追到了蒋游身后,不知哪个缺德玩意儿走路不长眼,伸脚一绊,张冶重心不稳,猛地一撞,顿时把蒋游颜面尽失地撞了个大马趴。

      蒋游狼狈地爬起来,顾不上整理仪表,指着这少年的鼻子骂道:“没长眼的东西!你看不到前面有人是吗?长了两个招子不好使,倒不如把它卖给狗。”

      张冶摔得不重,起身之后第一时间想去扶这瘦猴,一看他态度如此恶劣,登时丧失了扶他的欲望,连最初是要找他问沈轻尘下落的目的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是知道如何惹人生气的,嬉皮笑脸地道:“我卖给你,你要不要?”

      蒋游怒道:“我要你爹的!”

      张冶笑意更深,“我爹的也卖给狗。”

      蒋游怒火攻心,简直被他气得发了疯,站起来围着他绕圈,恶狠狠地道:“你是谁家的子弟?同在千仞宗修行,我不信你还能反了天不成!我现在就去找执法长老,非要让他在执法簿上记你一笔,看看到底是你有理还是我占理!”

      张冶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张冶是也。”

      ……张冶?

      这名字听起来十分耳熟,蒋游心思盘算:这不是沈轻尘的小名吗?他的怒火被怀疑消了一半,侧头问道:“你叫张冶?”

      张冶睥睨着他,“正是你张爷。”

      蒋游眼下不跟他计较了,问道:“你跟沈轻尘是什么关系?”

      张冶眼睛一亮,心里高兴地想道:看来哥哥是对同修提我的名字了,果然,他心里有我。他美滋滋地道:“还能是什么关系?我是轻尘哥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

      蒋游闻之立即退后几步,升起一阵恶寒。他掀开袖子一看,皮肤上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而后抬起眼,上上下下地端详了一遍张冶的面貌、身形、衣着、打扮,确认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后,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他心道:看来这个沈轻尘是断袖无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三番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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