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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他总是说不 ...

  •   长江比想象中开阔,浑黄的江水缓缓向东,远处江面上横跨着一条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那是安庆长江大桥,通车已经快二十年,它将安庆和池州这两座因长江遥遥相望的城市连在一起,天堑长江从此变成通途。

      江心飘着很多拉着货的驳船,不远处一艘小客渡长鸣笛声,漆着蓝白两色铁壳船即将靠岸,舷边的油漆被江风和浪头啃得斑斑驳驳,它缓缓地抵上码头边一艘无动力的趸船,发出钝钝的碰撞声。

      趸船的铁板被踩得微微晃动,上面焊着防滑的凸纹,边角处用粗重的铁链拴在岸上,渡轮的门一开,人群便像被松开闸口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骑着电动车的人,车筐里塞着鼓鼓囊囊的东西,后座上绑着几捆葱或一箱鸡蛋,车身一颠一颠地碾过趸船与码头之间的铁质跳板,中间穿插着拎着大包小包东西的行人,拎着各色袋子挎着篮子,紧跟在最后的是三轮车,有的后斗里或坐着人或放着东西。

      他们踏上码头的地面后便四散开去,汇入沿江路的人流之中,如同像溪水入了河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本在放空状态的郁希听到水空儿的话,后颈猛然窜起一阵恶寒,他猛地转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江风卷着柳叶沙沙响。

      他皱眉看向水空儿,声音戒备:“谁?”

      水空儿没答话,只是笑。
      她越笑越开心,笑到最后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眼睛弯成一条缝。

      这副表情落在郁希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做贼心虚。

      “你在骗我?”他语气不算重,但带着点被冒犯的警惕。

      “我可没有。”水空儿一脸委屈,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柳树。

      她走过去,掌心贴上斑驳的树皮,指尖顺着树纹摸了一圈,又抬手抚了抚垂下来的柳条,“是它。”

      柳条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姿态和方才拂过郁希肩膀的力道几乎一模一样,轻软,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温柔,江风一吹,柳条又晃了晃,仿佛在回应她的抚摸。

      郁希忽然被戳中了什么,一时无言,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江面上。

      夕阳正在大桥的方向沉下去,远处的桥塔在逆光里成了一片沉沉的剪影,整条长江像一大块被烧透了的铜,随着火源的消失也在缓慢冷却。波纹一层层推开,碎光点点,无数片薄薄的金箔贴着江面轻轻颤。

      货轮拖着长长的尾巴从江心驶过,身后的浪痕被夕阳镀成一道暗红色的伤疤,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消散。

      风渐渐凉下来,从江面吹来,带来一丝凉意,郁希望着江水出神,眼前的世界在他的视野里慢慢融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水空儿大声感叹了句长江长江,随口念出“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身边没有任何声音,她不满地侧目看向郁希,发现他正在发呆。

      他在想什么?
      水空儿不知道。

      可能在想这江水走了多远,或许在想刚刚从他面前驶过货轮明天又会在哪里停泊,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任由思绪随着江水缓缓地漂着。

      水空儿在护栏边站了一会儿,见他安安静静的,便没有出声打扰。

      她退开几步转身朝码头外边的售票窗口走去,窗口里的售票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正低头剥一只橘子。水空儿扒着窗沿视线探进去,笑盈盈地问了一句。

      阿姨抬头看她一眼,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告诉她,这是去大渡口的轮渡,半小时一班,行人三块钱,最晚一班六点半,过了点就只能等明天了。

      阿姨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要是想过去,可记着时间哪,别贪玩误了船,那边也是六点半。”

      水空儿回头望了一眼护栏边的郁希,他还站在那里,背影融在渐浓的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如果按照郁希的想法,他大概不太愿意去对面,便朝售票员笑笑,道了声谢,乖乖地缩回了脑袋。

      正打算走回郁希身边去,一阵甜糯的焦香忽然钻进鼻子里,是糖炒栗子的气味。

      水空儿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循着香味跑过去,码头拐角处果然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铲正翻动着一锅油亮亮的栗子,黝黑的砂砾里裹着金黄的果仁,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老板是个瘦瘦的中年人,戴着白手套,铲子一翻,栗子们便骨碌碌地滚成一团,香味更浓了。

      水空儿蹦蹦跳跳地凑过去,看着锅里翻动的栗子,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

      她伸出食指指了:“要一袋!”

      老板利索地铲了一纸袋放到称上:“要多少?20块钱的可够?”

      她正要抬手腕去碰那块电子手表,突然想起郁希说还要研究研究这手表能不能用、怎么用,所以说这个手表现在可能还不能付钱:“唔,不阿好意思呀老板,我不要了。”

      老板愣了一下,正要说话,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肩侧伸过来,举着手机在二维码上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付款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

      “付过去了。”随后他低头看向她,“20可够吃?”

      郁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江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水空儿愣愣地看着他,点点头。

      郁希将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从老板手里接过糖炒栗子,转手就塞进她怀里,纸袋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栗子的甜香一下子盈满了整个怀抱。

      她捧着热乎滚烫的栗子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

      “提着塑料袋。”

      水空儿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嘿嘿,好。”
      她剥了一颗栗子,“你吃不吃?”

      “不吃。”

      “好吧。”她吹了吹,塞进了自己嘴边。

      栗仁又糯又甜,在齿间化开,带着滚烫的余温。

      “刚刚我去问了,这个轮渡可以去到对面的大渡口,半个小时一班,最后一班渡船是六点半。”

      郁希一听这话顿时警铃大作,水空儿是动了想去的心思,他看了眼手机,如果先去过去,还可以赶上最晚一班回来的轮渡,要是能劝住她就好了。

      可是他总是说不过她。
      郁希无奈。

      水空儿心满意足地吃着栗子:“我想着时间也不早了,就不去了,等我们下次有时间再去!”
      “而且咱们晚上还要去看黄梅戏呢!可不能错过了。”

      水空儿还是第一次这么懂事,一时间郁希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闷声应付。

      江面上最后一抹夕阳也暗下去了,桥上的灯串连成一条完整的金链,另一个沉在水下的城市晃晃悠悠的映在水面。

      再芬黄梅公馆就在菱湖公园南大门旁,夜里的菱湖公园比白天更好看,湖面被岸边的灯笼和路灯染成一片碎金,几座石桥的轮廓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地叠在一起,柳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几个奔跑的小童大笑着从慢悠悠的情侣身边跑步,不远处几个老人正围坐在凉亭里面拉二胡,咿咿呀呀的调子飘得很远,跟远处隐约传来的黄梅戏唱段隔空对上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混着热闹飘散在空气里。

      郁希打电话订位的时候,被告知周末只剩二楼包厢有空位了,一楼散座早就订满,问他要不要考虑等位。

      “二楼包厢可以的。”他挂了电话。

      散座意味着要跟一屋子陌生人挤在一处,他可能会被人打量,被人认出,他怕自己站在人群里又变成那个被围观被议论。

      还是包厢好,位置大还隐蔽没人看不清他。

      水空儿看出他语气里的松快:“你不想坐在散座?”

      在方向盘上无意识跳动的指尖停下,郁希抿起嘴决定不回她。

      公馆内部古朴雅致,混着若有若无的香味,二楼包厢视野极好,正对着舞台,帘子半掩,既能看戏,又不必被楼下满座的观众看见。

      锣鼓一响,水袖一甩,眼波流转,清丽婉转的声音从喉咙里荡出来,绕着梁柱打转,这是《女驸马》,冯素珍女扮男装替夫赴考,阴差阳错高中状元,还被公主看中要招为驸马,插科打诨间又带着女子的机敏聪慧,逗得满场轻笑。

      水空儿听得入了迷,手指跟着台上的鼓点在膝盖上打拍子,看到精彩处忍不住小声跟郁希咬耳朵:“她怎么骗得过去的?”

      郁希低声解释了两句剧情,她又立刻扭回头继续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两出戏之间有个短暂的中场,服务员端上一壶茶和几碟小吃。

      水空儿捏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古代可没有女驸马这种事,但是有花木兰。”

      郁希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姑娘,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水空儿想了想,转而又剥了颗豆子塞给他,自顾自地说:“嗯,怎么说呢,我感觉我好像看到过。”

      郁希被她这漫无边际的话说得嘴角一动,接过豆子吃下。

      今晚不仅看到了《女驸马》,还看到了《天仙配》,讲的是七仙女私自下凡,与卖身葬父的董永结为夫妻,槐荫树下老槐做媒,一段姻缘看得水空儿眼睛都不眨。

      散场回酒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今晚住的酒店比无锡那间宽敞了不止一倍,挑高的客厅,气派的餐厅,甚至套房里还有个单独的会议室,这套房间透着股低调的气派。

      可安庆到底不比无锡繁华,酒店又不在市中心,窗外一片安静,只有远处一片模糊看不真切的暗色江面,江上偶尔一点航标灯,忽明忽暗。

      郁希开好房间,抱着安安和吨吨上楼,安顿好猫粮狗粮,再坐进客厅等。

      三十分钟一到,水空儿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进门就直奔窗户,看了两眼外面模糊的夜色,倒也没多失望,转身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郁希旁边的沙发上。

      她刚才外面进来,此刻她离他很近,她身上淡淡的陈年气息混着夜风味道的气息都飘进鼻腔。

      郁希视线落在了茶几上,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隔出一小截距离。

      水空儿径自开口:“明天早上,我们去吃大南门牛肉包,然后去看振风塔。”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显然是憋了一整天才找到机会提出来。

      “行,”郁希说,“看完就得启程去洛阳,不能再耽搁了。”

      从安庆到洛阳有接近800公里,也不知道明天一天能不能开完。

      但愿不要再出什么事情。

      “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指头,很郑重地晃了晃。

      郁希看着那根伸过来的手指,顿了顿,还是伸手勾了一下,指尖碰到的瞬间,还没等她说话就飞快地抽回手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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