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28、湍流（一） 如果从

　　如果从经济上来看，张婷非常富有。她那个老爸除了钱什么都不给，她妈妈除了花钱其他一概不会，所以，她能把贵重的手机随手送人，转头再买个新款，好像刚才给出去的不过是一块橡皮。

　　可如果从情感上来看，张婷穷得足够申请特困。她不知道他爸有什么毛病，自从她出生以后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妈更甚，发现孩子并不能绑住男人，就再没正眼看过她。张婷一直是保姆带，父母似乎只是两个提款机名字，家里的一切都是工具属性——满足了所有物质，不掺杂一点情感。

　　可情感需求是人类的本能，被看见、被倾听、被理解、被认可、被关心、被爱护……都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渴望，张婷就像是一个渴极了的旅人，花钱买了无数瓶不健康的饮料，不管不顾地灌了下去。

　　彼时，她还不知道，金钱换不来真感情，只能换到那些狐朋狗友，就像酒精一样自我麻痹；彼时，她还不知道，她轻而易举得来的东西，早已被深渊中的魔鬼仇视觊觎。

　　魔鬼孤注一掷，制定了一个有点冒险的计划——张龙并不是他爸安排去补课的。

　　初到太安，一切都开始得小心翼翼，张龙绞尽脑汁在同学面前保持了自己“外地特招来的神秘学霸”形象，然后，他听到了同学们谈论他的养父——临来太安之前，奶奶将实情告诉了他，同时给了他所有积蓄。那一瞬间，从出生起他就没想明白的问题，全都有了答案，他悲愤交加，给了他妈一个耳光。

　　他心底只有一个声音：我要永远离开这儿。

　　离开东河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既然命运跟他开玩笑，他就得玩得起，否则岂不让老天小看了自己？他要积蓄力量，让自己变得无所不能，等时机成熟，他一定也还给命运一个玩笑，好好跟老天掰掰手腕，看看到底谁能赢。

　　一个学期的时间，他除了拼命学习、努力省钱，就是在收集张森垚的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打听出了张婷，甚至还悄悄尾随过一段时间，了解了张婷和母亲的情况，也知道张婷理科成绩弱一点，一直要求她爸给她找老师补课，可每次老师一来，她就百般刁难，导致老师们走马灯一样地换，成绩也没什么长进。

　　张龙推己及人，看懂了张婷的处境，于是，他决定从张婷下手，赌一把。

　　不知该算幸运还是不幸，反正，他赌赢了。

　　张婷的补课老师其实一直都是张总助理安排的，这种事她爸根本就不关心，她的电话很多时候打到助理那就被过滤了。张龙就这样抓住了缝隙，像一只寄生虫卵，悄然无息地住进了宿主的身体里。

　　张龙很懂得循序渐进，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兢兢业业地给张婷补课，从补课费里省下钱给张婷买饮料、买练习册，永远保持一个负责任的家庭教师形象，适度添加点“哥哥”般的关心。

　　在张婷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以后，他第一次请张婷吃饭，地点选在了一家火锅店。张婷不缺吃穿，可独独缺这种“我懂你”的陪伴——她最喜欢吃火锅。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火锅氤氲的蒸汽，第一次聊了聊学习以外的事情。

　　张龙从准备好的一肚子悲惨里，恰到好处地舀了一瓢，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精准打击：从小被忽视、被毒打，缺少关爱的孤独感渗透在字里行间，不费吹灰之力地击中了张婷那颗孤独的心。而且他很有分寸，虽然两个人名义上是同父异母，但他的描述好像他俩是各有各的“爸爸”，虽然这俩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个哥哥的感觉挺好。”张婷举杯跟张龙碰了碰，说道。

　　“你要是能把全部实力都发挥在考试上，就更好了。”

　　“你发现我控分了？”张婷正要把饮料往嘴边送，闻言停住了。

　　张龙抿嘴微笑，示意张婷继续喝，他也喝了口饮料，眼里全是了然的神情：“我给你补习的时候就发现了，你理科没有表现出来那么差，基础挺扎实的，你很聪明。”

　　“知道了为什么不明说？”

　　“妹妹……我能这么叫你吗？”张龙抬眼看她，在获得肯定的回答之后，接着说：“妹妹，我虽然只比你大两岁，但也算走过这条路。刚开始我在学校打架，就希望能让我爸多看我一眼，多关心我一下，可无济于事。后来我改成拼了命地学习，领了无数张奖状回家，却都被丢在一边……开期末总结会，多少孩子的爸爸妈妈在下面看他们领奖，我爸来都不来……”

　　“他也不管你？”

　　张龙摇摇头，“他有我的时候还没挣到钱，到了太安以后为了摆脱我们，几乎不跟东河这边联系。现在他眼里只有生意，所以，无论你考成什么样，他都不会在乎的。你不如好好考试，把成绩提起来，好歹还上个好的高中，你爸比我爸强，最起码还肯给你花钱，将来想出国也能供你。”

　　这话仔细听其实漏洞百出，但因为这是张龙这一晚上说的唯一一句心里话，语气格外的发自肺腑，张婷并没多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后来，张婷期末考进了年级前30名，得到了爸爸（其实是助理）的奖金奖励；再后来，整个初二下学期张婷都名列前茅，成了冠军冲刺团的成员。

　　一年的时间，张龙像个楔子一样钉进了张婷的生活，堂而皇之却又悄无声息，除了张婷，没人知道给她补习的人是谁。

　　而张婷，成绩升上去之后获得了更多的肯定和青睐，愈加跋扈，身边的同学趋之若鹜，独独没怎么得到范达西的正眼相待，这还是第一次想要什么没有如愿，她很不爽，直到高中，对达西依然念念不忘。

　　一直以来，她都秉承着什么都可以用钱解决的处世原则，看似成熟老到，其实不过是一层粗浅的糖衣外壳——如果不太在乎钱，很多问题解决起来都会被虚假的善意包裹，她根本没见到过真正的恶。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那天晚上，已经读高一的张婷第一次接到张龙主动打来的电话，语气谦卑而诚恳，意思就是，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没什么朋友，想请她一起吃顿饭，算是庆祝自己长了一岁。

　　中考结束后补习也就随之结束，张婷就没再见过张龙了。她考上了太安实验高中，跟雨果一样都是重点，新的环境，新的同学，一切都很新鲜。

　　张龙的生日在深秋，可张婷为了臭美还穿着裙子，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打底裤，接到电话的时候，张婷还有些想念这个踏实肯学的哥哥，平心而论，她觉得张龙比她还惨一些，因为她的张总爸爸努力在撕掉自己“东河人”的标签，所以对他也是避之不及，连钱都不肯给。当然，这是张婷自己以为的，那时她还觉得世界很惊喜，迫不及待地想探寻。

　　接到张龙的邀约，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语气中甚至还有些怜悯——真惨，连生日派对都没办。

　　张龙把地点选在了一家酒店的西餐厅，这家西餐厅以牛排闻名，价格不菲，他还奢侈地点了一瓶红酒。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个高中生一改往常朴素老实的形象，藏青色衬衫套装，黑色皮鞋，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金融精英。修长的手指捏着红酒杯，不紧不慢地摇晃着，搭配上那个略带稚嫩的脸庞，说不出的诡异。

　　张婷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她睁大了眼睛围着张龙看了半圈，确定没认错人，才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你这是什么打扮？成熟的大人？”

　　张龙的目光有如实质，缓缓从张婷的脚踝，打量到裙摆，最后在敞开的外套下露出的针织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冲她举了举手里的红酒杯：“敢喝一点吗？”

　　“这有什么不敢的，”张婷扬了扬脖子，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

　　张龙给她倒了杯红酒，眼神却始终在她身上逡巡，仿佛在看一个猎物。张婷刚要皱眉，却见张龙举起酒杯，笑着对她说：“谢谢你能来，过了今天，我就成年了。”张婷眨了眨眼睛，仿佛刚才张龙的神色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说你怎么打扮得像个大人，原来如此，那就祝你生日快乐，哥哥。”张婷举杯碰了碰，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人们总喜欢将自己认为不寻常的事情合理化，可这种合理化往往受自己认知的局限。比如此刻的张婷，她以为张龙是为了庆祝自己的18岁生日，才把自己打扮成了大人模样，又苦于没有朋友共同庆祝，才找了她这个还算有些交情的妹妹。

　　殊不知，张龙自从认识了会所的那些“朋友”，便一直是这幅人模狗样的打扮。今天确实是他的生日，但他想要的远远不止一顿饭的庆祝。他想要一些特别的“仪式”，来让自己正式成为一个大人。

　　酒过三巡，张婷有些迷糊，话也变得有点多，整个人变得莫名兴奋。张龙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时机成熟，悄悄开始收网：“说真的，刚来太安的时候，全靠你帮助，我一直挺感激的。现在我有了新的兼职，收入也稳定，我总想着正式表达一下感谢，所以给你也买了个礼物。”

　　“你过生日，送我礼物？”张婷眯起眼睛笑，“我都没给你准备什么。”

　　“你能来就是礼物了。天凉了，我给你买了件大衣，不过我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可能需要试试。”张龙抛出了小小的诱饵，这个狩猎难度远远低于他在会所接触的那些姐姐们，他知道自己就要得手了。

　　“衣服在哪呢？”张婷往座位上张望。

　　“在楼上，给你开了个专属的‘试衣间’，走吧，去试试。”张龙眼角眉梢带着温柔的微笑，仿佛真的是一个宠溺妹妹的大哥哥。他单手拎起张婷的书包，带着张婷往电梯间走去。

　　张婷的重点全在试衣服上了，单纯又爱美的女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上了楼，走进了那个所谓的专属“试衣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龙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蓬勃的恶念疯狂地蔓延开来，他握了握拳，将呼吸拉的极为悠长。

　　张婷四下张望，没看见衣服的影子，正要回头问，却倏地对上张龙的目光。那是一双毫不掩饰的眼睛，透着阴鸷且邪恶的目光，张婷拉了个寒战，酒气散了大半。她终于发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发现得太晚了。

　　张龙反锁了门，高大的身影带着些威压，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她，张婷退无可退，站在了床沿。她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低下了头，暗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妹妹……你说……”张龙玩味地看着这个微微发抖的猎物，单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我的成年礼，是不是应该过得难忘一点？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