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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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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闻言一愣。
这些时日,时疫一案震动朝野,萧承熠忙得脚不沾地。
听说她昏睡时,他每日都会抽空来蓬莱宫守上半个时辰;她醒来后,却再未见他一面。
可他人虽不来,却时常送些稀罕物件过来,供她打发时间,在外人眼里,她一如既往的被盛宠。
可她也知道,不一样了。
事到如今,以萧承熠的敏锐,又怎会不知她进宫的真正目的?
他会如何看待过去这大半年里,她对他的柔情蜜意?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
他贵为天子,天下之主。他极尽宠爱、百般呵护的女子,却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步步为营。
他会如何想?会恨她欺瞒利用?厌她心机?还是……会失望透顶?
一想到这些,苏叶心口便像被冰水浸过。他能将她捧上云端,也能随时将她打入尘泥。
他不愿见她,她更不敢主动去见,她怕见他时,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温柔,而是失望,或是疏离。他们之间,究竟会走向何处?她不敢想,也想不清。
苏叶收拢思绪,阖上书卷,搁在案上,指尖在封面摩挲片刻,才淡淡开口:“许是在这屋子里窝了这些日子,有些闷得慌。等哪日暖和些,咱们出去走走罢。”
知夏正蹲在炭盆边添炭,听了这话,抬头掩唇一笑,眼里带着几分揶揄:“主子,您这是想陛下了罢。自您进宫,陛下可从没这么久不来蓬莱宫。”
“主子莫忧心。近来时疫旧案重审,陛下处置了好一帮人,又要寻人顶缺;如今快年底,各地官员回京述职,御前伺候的人说,陛下整日在紫宸殿见人,夜里批折子常常到三更天。”
“您瞧,陛下虽没来蓬莱宫,可也没去别处啊。昨日容贤妃送了点心去紫宸殿,陛下连见都没见。”
“依奴婢看,陛下心里定是惦着主子的——这成天送来的东西,哪件不是稀罕玩意儿?就说今日那只会说话的鸟,准是陛下特意挑来哄您开心的,在这宫里,谁人不知,陛下一下是偏心您的。”
苏叶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角,眸光落在窗外那丛腊梅上。梅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却又冷得孤傲。
知夏那句“您这是想陛下了罢”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怔了怔,才觉那地方隐隐发疼,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暖。
在遇见陛下之前,她不懂何为男女之情。可这些日子朝夕相对耳鬓厮磨,他满心满眼地宠她,护她,纵她,惯她……
真真假假,她早分不清楚了。
她想他吗?或许是想的。
她怀念被他抱在怀里时,那种被珍视的感觉;怀念他低头吻她时,眼底化不开的温柔;怀念他夜里批折子累了,随手把她捞进怀里逗弄两句,笑得开怀。
原来这就是书上说的,失去了,才知过往珍贵。
原来她竟是这般贪心。
以前她觉得自己只要能报仇,什么都可以舍弃,连命都舍得。
如今仇已报,她却惜命得很。
初醒来时,他怕他惩罚她,她甚至都不愿醒来。
可这些日子,他日日派人送东西来,件件稀罕,样样用心,似乎并没打算将她打入冷宫,她却又奢求更多。
奢求他能不计过往,待她如初。
苏叶眸中那点黯色渐渐散开,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嗯,是,陛下一向是偏心我的。”
“你去把我那未绣完的香囊取来。”
知夏见她终于笑了,眼底也亮起来,忙去取来针线篓。
苏叶接过,指尖捻着银针,在烛火下低头一针一线绣起来。
她绣得极慢,每一针都落得极稳,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说不清的心绪,都缝进这小小的香囊里。
紫宸殿内,烛火高烧,案上折子已批完大半,却仍堆得像小山。
萧承熠倚在龙椅里,指尖捏着眉心,眼底血丝密布,脸色疲惫。
一名老太医跪在殿中,正恭谨地禀告苏叶的身体恢复情况,萧承熠静静听着,末了,他只挥挥手:“下去吧。”
老太医叩首退下,殿门阖上,殿内重归死寂。
萧承熠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雕窗。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他却像未觉,只望着远处蓬莱宫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
这些日子忙是真忙。
时疫旧案牵连甚广,姜氏余党、涉案官员、账册人证,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审。
可他自问,还没忙到连见她一面都抽不出空。
他想见她。
想得心口发疼。
可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贵为天子,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怯意。
姜氏满门伏诛,她的仇已报,她当初入宫,为的就是这一日。
如今目的达成,她还会像从前那样,窝在他怀里软软喊他“陛下”,会朝他笑语嫣然吗?
他怕再见她时,她往日看向自己时,眼里明媚的光亮会消失不见了,他更不想承认,从头到尾,她对他都没有丝毫情意。
平淡的日子过得格外快,转眼已到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爆竹声声,雪色宫墙映着红灯,喜气洋洋。
这些日子,苏叶一如既往地闷在蓬莱宫里,自从她落水醒来,蓬莱宫便谢绝了所有妃嫔的探望,如今没了目的,苏叶也懒得同众人周旋。
这日听闻太后身子不爽利,她便换了件厚实的狐裘,带了些补药,乘辇往寿康宫去。
寿康宫内,炭火烧得正旺,太后倚在软榻,九凤珠冠未戴,只松松挽了个髻,鬓边银丝在日光下刺目,面色比往日苍白几分。
见苏叶进来,她眸中亮了亮,招手唤她近前:“昭妃来了,快坐。”
苏叶屈膝请安,温声道:“臣妾听闻母后欠安,心下忧虑,特来探望。”
太后拍拍她手背,声音虽虚,却带着慈和:“哀家不过是老毛病犯了,你这孩子倒有心。”
她上下打量苏叶,眉心微蹙:“哀家瞧着你瘦了些,这大冷天,还跑来瞧哀家作甚?不好好在宫里养着。”
苏叶笑,声音轻软:“在屋子里闷久了,出来透透气。母后精神瞧着倒好,臣妾这心才落了地。”
太后叹了口气,拉着她手不放:“你们一个个都是有心的,哀家知道,只是这陛下前脚走,你后脚就来了,可是避着陛下?”
“母后多心了,臣妾不敢。”
太后却摇头,眸光慈和却带着洞悉:“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冷一冷也是好事,能让人把心瞧得更清。陛下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你也别多想,他心里有你,哀家瞧得清楚。”
苏叶指尖微紧,没接话。
太后又道:“哀家这把年纪,看人看事,总比你们多些。陛下自小性子倔,你若真心里有他,便别藏着掖着。有些话,说开了比闷着强。”
苏叶垂眸,轻声道:“多谢太后教导,臣妾记下了。”
太后笑,拍拍她手:“这就对了。哀家炖了些鹿茸燕窝汤,陛下这几日瞧着也瘦了,你替哀家送去,别让他只顾忙政事,龙体要紧。”
苏叶一怔,知道太后的意思,但也不敢推脱,便硬着头皮应下:“臣妾遵旨。”
太后满意地点头,又叮嘱几句保养的话,才放她走。
出寿康宫时,雪已停,风却冷得刺骨。
苏叶乘辇往紫宸殿去,一路心跳得像擂鼓。
她不知他会不会见她。
更不知,见了面,她又该如何开口。
寿康宫离紫宸殿本就不远,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苏叶下辇,雪狐大氅曳地,鬓边红梅步摇轻颤,映得她面色愈发莹润。
李德远远瞧见昭妃仪仗,忙小跑着迎上来,躬身行礼,脸上笑得合不拢嘴:“奴才见过昭妃娘娘!娘娘来得正好,这午膳时辰早过了,陛下一直未用膳,奴才劝了几次,陛下只说不饿。娘娘来了,陛下定肯用些。”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苏叶往里走,竟未去禀告就径直放她进去了。
苏叶心口一暖,朝他点头道:“有劳李公公。”
看着苏叶的背影,李德嘴角掩不住的笑意。他自小看着陛下长大,陛下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明白。
陛下与昭妃娘娘之间,不过缺一个契机。今日人来了,这契机,便到了。
苏叶提着食盒,缓步走进紫宸殿。
殿内炭火正旺,萧承熠坐在御案后,玄色常服,乌发以玉冠束起,眉眼间疲色浓重,指尖捏着一卷折子,却半晌未翻。
听见脚步声,萧承熠头也未抬,只捏着眉心,声音里满是不耐:“朕说了,不用膳。你若再来,朕便摘了你脑袋。”
殿内静了一瞬。
“陛下也要摘了臣妾的脑袋吗?”
萧承熠一愣,猛地抬头。
殿中灯火暖黄,他朝思暮想的人儿此刻正站在殿中,雪狐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绒毛微湿,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雪里悄然绽开的暖玉。
她瘦了些,腰肢更显纤细,鬓边那枝红梅步摇轻颤,映得她眼如秋水剪瞳。
灯火里的她,像从画里走出的美人,冷艳、娇弱,却又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夺目,仿佛这冬夜最冷的雪,也在她周身化作了春水。
他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几步走下丹墀,先接过她手里食盒,随手放到案上,又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软榻坐下。
坐下后,却不松手,而是像往常那样,直接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发涩:“你怎么来了?”
苏叶环住他腰,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跳沉而快,轻声道:“太后炖了鹿茸燕窝汤,让臣妾送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陛下……可愿用些?”
苏叶发现,其实见他,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难,他还是会揽她入怀,他的怀抱依然那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