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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虚惊只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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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将本公子带来匪寨,不仅仅是想知道这些吧。”流邪拈起一块梅花酥,指尖在糕点表面轻轻一触就嫌弃地缩回,最终还是闭眼咬下一口,顿时好看的眉头拧成结,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吞咽,白玉般的脸庞泛起一丝青色,像是吞了毒药般痛苦。
镜人除却五感敏锐之外,味觉与正常人完全相反,并且很多药草对镜人的功效亦与常人不同,这是她儿时便很清楚的特性。
“公子也吃不惯中原人的食物?”目莲的视线落在他抽搐的嘴角上,有些诧异,她以为流邪只继承了镜人的绿色眼睛,毕竟他的头发还是如中原人一般正常的墨色。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解开时带出些许绿色粉末,粉末特有的涩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是苦茗粉。”
“这话说的,本公子除却血脉不纯无法修习镜花脉之外,与你并无不同。”流邪急切地蘸取苦茗粉,就着糕点狠狠咬下一口,总算有了些滋味,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眼角终于舒展开来,“哦,还有一处,本公子的头发是黑的。”
简短的小插曲之后,目莲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我的确另有目的,不知公子可否相助。”
“说说看。”流邪正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每个指缝都不放过。
目莲道:“公子同三公子换一下,你去梁国为质。”
“可……咳咳!”流邪刚入口的茶水喷溅而出,他急忙用广袖掩面,呛得眼尾泛红。几滴茶汤溅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痕迹。
“可以?”目莲抬手作揖,正要道谢。
“个屁!”流邪总算缓了过来,俯身撑在桌面上,柳叶眼危险地眯起,“本公子早已在郑国做了布局,若就此去梁,岂非前功尽弃。”
“再布局一次不就好了,你可是一国公子,这点事都办不到么?若你去梁国,我亦能帮你。”目莲眨了眨眼睛,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发间,折射出细碎的绿光。
流邪忽而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伸手扶住额角:“莲儿,换个思路,你同本公子去郑国,不是一样的吗?”
“不行,我一定要去上庸。”目莲说完,知道流邪要追问,便道,“我答应过一个人,会去找他。”
“谁?”
“不知道,到上庸便知晓了。”
“……”
流邪抬手扶额。
莲儿啊莲儿,你绕这么大一圈,便是为了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流邪沉默良久,指尖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望着眼前固执的少女。当年意气风发的华凌,或许也有这般倔强的眼神吧。
罢了,反正他也不是很喜欢郑国,毕竟华凌就死在那儿,若改去梁国,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要多费些功夫。
“好,本公子答应你,可以了吧?你问过我四哥的意思了么。”既然他都被掳到这儿了,那姬符也好不到哪儿去。
“木已成舟,只要公子答应,公子符答不答应便不重要了。”目莲道。
流邪一阵无语:“真有你的。”
该说她聪明还是鲁莽呢?这样的性子,若是到了上庸那般龙潭虎穴之地,不晓得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出来,而且她又不愿意以自己侍女的身份前去,既如此,必须使用一些非常手段,方能平安。
想到这里,流邪倒是愈发好奇起来了,她究竟会用什么方法入了那些上庸权贵的眼。
“不好了,莲公子不好了!”尖锐的呼喊突然打破平静,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跑来,衣角被风掀起,像一面慌乱的旗帜。他扶着窗户大口喘气,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惊恐。
“怎么了?”目莲与流邪齐齐坐直身子看向他。
“公子符上吊自尽了!”
目莲瞳孔骤然收缩,而流邪已经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又拿了一块糕点吃着。
“救下来了吗?”
少年咽了咽唾沫,声音很是颤抖:“救是救下来了,只是……恐怕活不久了,公子符说,临死前想见公子烨最后一面。莲公子,若公子符死在寨子里,我们该怎么办啊?”
见流邪面无表情地杵着脸靠在桌边,目莲忙解释道:“公子,我可是让他们好吃好喝的招待你四哥,别的什么都没做啊。”
“其实没必要好好招待的。”
“什么?”
“走吧。”流邪十分痛快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悠哉悠哉地站起身来,扶着腰扭了扭,缓解久坐的疲惫,“去看看这个将死之人。”
姬符的住处与这儿有些距离,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到。远远地,便看见门口围着许多人,皆是一脸愁容,窃窃私语间,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见目莲带着流邪过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寨中大部分人都没见过流邪,此刻,他们毫不收敛地打量着这个气质出尘的男子。
在他们的眼中,目莲的美是惊艳且稚嫩的,有些似男亦女的少年英气,叫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眼;而流邪是长成的青年男子,其样貌是极致的华丽和妖冶,碧色眼眸波光流转,唇角勾起的弧度仿佛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目莲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耳尖泛红。而流邪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露出一个稍显邪气的微笑,惹得几个年纪小些的女子面颊绯红,慌忙别过脸去。
屋内,姬符直挺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两眼翻白。
目莲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平稳的气息后,方道:“四公子,才将你带来之时我便说过,过些时日便会放你走,何苦想不开呢?”
姬符似是没多少力气,讲不出话来,缓了片刻,才十分艰难地说道:“我被你等掳掠至山寨中……山匪的头子还是个女子,世人都会认为我必定被你家大当家薄幸,日后还如何见人,不如死了算了……”
屋外头的壮汉很是愤懑,差点要拔刀冲进来:“哎,你瞎说什么呢?我们大当家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岂会做出这种事!”
“尔等粗鄙小民,”姬符只动了动嘴皮子,浑身上下好似冻僵了一般,“自然不知道人言可畏……哎哟!”
“你这个坏蛋,大坏蛋!”只见小小的秦子期正挥着尚有些肉感的小拳头,趴在床榻前一个劲地捶着姬符,“阿娘可以看上漂亮哥哥,但绝不会看上你!”
“噗!”
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你你你…竖子安敢尔!”姬符的眼珠子从眼皮下翻了出来,气得坐起身子,怒目环视整个屋子,而后站起身来,朝最里边的梁柱撞去,“连个孩子都羞辱我,我不活了!”
目莲飞身而去,在姬符即将撞柱的瞬间用手扒住他的额头,然后往一边推去,姬符重心不稳,被她扒得转了个圈后栽倒在梁柱边,而后开始无力地哀嚎。
这真的是一国公子吗?倒像是个市井无赖。目莲算是开了眼了,以往她以为大国公子都如同儿时遇到那位一般彬彬有礼,没想到还有此种样式的。
“我说四哥啊,”流邪靠在门框上,双手环在胸前,左腿随意地搭在右腿前,而后缓缓打了个呵欠,眼里满是戏谑,“你在宫里耍耍那些宫女便罢了,这儿是匪寨,适可而止吧,人家一个不高兴真请你赴死了。”
姬符立刻停止嘴里的碎碎念,收起方才的耍赖姿态,面色冷峻,来到目莲身前,高抬着头俯视她,话音隐有寒意:“小兄弟,你设计将我与六弟捉来,到底意欲何为?你可知如此行径会害了整个寨子的人陪你一起死。”
“……”
目莲看向流邪。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流邪摊开手,很是无奈。
别管,他有病。
目莲道:“求财而已,岂敢害公子性命,不日便会让你离开。”
“可我若非要计较呢?”姬符逼近一步,眯了眯眼,“胆敢挟持一国公子,你们全都得死。”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目莲遂问道:“有除非吗?”
“……有。”被她一下子看穿,姬符破功,霎时没了端着的架子,箕踞着坐在榻边,“既来之,则安之。我既然被你们劫走,那就是你们的人了。”
“?”
“啊?”
“呃?”
“别啊…俺们大当家看不上公子你。”
“公子金尊玉贵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无回寨不养闲人啊!”
“我等已经很忙了,哪儿有多余的力气伺候公子。”
“你们…欺人太甚。”姬符的脸色都黑了,何时有这么多人来拆他的台,这群山匪实在是太野蛮了。
目莲见众人也说够了,于是道:“公子其实是不想去当质子,想寻个由头遁走好去游山玩水吧?”
她可不信过惯了奢华生活的王公贵族会向往山野,只有一个可能,他想借着被山匪劫走的名头溜走,这样梁国那边无法向瑶国发难,毕竟他是在梁国境内出的事。假以时日玩够了,他大可返回瑶国,将自己一路逃亡回来的经历编得绘声绘色些,便可了事。
“你简直是本公子肚里的蛔虫。”姬符就差躺床上在翻白眼了,他看向事不关己在一旁看热闹的流邪,“六弟,我只问你,你帮不帮我?即便是为了这个小子。”
刚刚见到目莲的时候,他便知道这次劫掠是冲着流邪来的,因为他拥有和流邪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睛,以及更为显眼的异族特征。也正因此,姬符才有了出逃的念头。因为,他是被流邪连累,六弟好不容易欠他个人情,他怎么能不承情。
“帮,怎能不帮。”流邪颇有些好笑,“反正过几日全寨子的人都跑了,谁知道你去哪儿。”
“有你这句话,哥哥便放心了~”姬符一个箭步冲过来,将流邪抱了个满怀。
“……走开些,真恶心。”流邪忙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