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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周候德刚把后村的电路改造完,废弃的旧电线被他卷成一团扔进了三轮车后斗。他心里乐开了花: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应该能卖不少钱,要是每趟都是这种活儿就好了。他把旧电线送到回收站过了秤,又顺路去了村口的小店,要了半斤猪头肉,二两花生米,又打了半斤酒,嘴里哼着小曲儿回了家。
      三轮车刚进院门,周候德就透过虚掩的大门隐约看见堂屋的地上好像散落着不少东西。
      他心里不禁犯起嘀咕:按说胡广萍平时不会把地上弄成这样,难不成是丈母娘又犯病了?又难不成是家里进了小偷?
      周候德把车停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惊:丈母娘王秀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边汪了一摊血,散乱的头发也被染成了红色,方凳斜倒在一旁,尖角上还印着血迹。
      周候德连扑带爬冲过去,拖起王秀英上半身,他这才发现王秀英的头上有个血窟窿,血还在往外冒,他慌得手忙脚乱,随手扯了卷纸往伤口上堵,很快纸也被冒出的血浸透了。
      “胡广萍,胡广萍!”他扯着嗓子朝外面喊,但半天都没人应,他哆嗦地掏出手机,先打给了胡广萍,接着叫了救护车,然后又跑到隔壁叫来了邻居老范,两人合力把王秀英抬到门口等着救护车。
      很快,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了大门口。
      “快,我丈母娘摔着头了!”周候德对着救护车喊,接着便跟老范一起使力,准备把王秀英往车里抬。
      随车护士一面查看王秀英的伤势,一面翻看记录本,她突然愣了愣:“不对啊,我们接的单子好像不是这个地址。”
      “啥不是这个地址?我刚打的电话,就是这儿。”周候德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车里。
      “等等,你先别上,你这儿是周庄村村部吗?我看了怎么不像村部?”救护车司机问道。
      “我这儿怎么是周庄村部?”周候德指了指西边,“周庄村部在那边。”
      “那就是弄错了,我们要去周庄村部接人。”
      “啥?那我们这个怎么弄?”
      “你们再等等,马上肯定有车来接你们。”救护车司机匆匆掉头走了。
      周候德看着走远的救护车纳闷起来:周庄早就拆了,村部那儿平时就剩村委会那几个人,难不成是他们中的哪个人出事儿了?要救护车?
      “妈!我妈咋样了?”胡广萍一路跑回来,扑倒在王秀英边上直掉眼泪。
      “你别急,现在好像不流血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救护车载上王秀英之后往医院疾驰而去,在去往医院的路上竟碰上了刚刚去往周庄村部的那辆救护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医院大门,最终停在了急诊楼前。
      周候德跳下车,眼神却一直盯着另一辆救护车,他还在想:这到底会是谁呢?
      车门一开,周候德扶着车门的手愣住了——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居然是周候武跟大庆。
      “哥,你俩这是咋啦?”周候德跨步走过去。
      周候武看见他也吃了一惊,他往救护车里面瞅了瞅:“你咋也来了?那是你丈母娘不?出啥事儿了?”
      “在家里摔了,头上撞出个口子,还不知道咋样。对了,你俩这是······”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他在看到周候武的那一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又是你啊,这次又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周候武一只手搭在大庆肩膀上,一只手指着膝盖:“腿疼,疼得走不动路,现在站都站不住。”
      医生把周候武带到检查室,检查了好一会儿,直接告诉他:“估计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关节劳损,你这个年纪的人容易这样,回去贴几副膏药就行。”
      “这就行了?我晚上都疼得睡不着,你给我开个单子,我住院再查查。”
      “你这种情况真没必要。”医生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你这几天没摔着腿吧?”
      “这倒没有。”
      “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上周你不刚来检查过吗?片子上也看不出来什么······我还是开点儿药给你,你回去敷着就行。”
      “你就开几天住院呗,反正又用不着你掏钱。”大庆也跟着嚷道。
      医生被两人弄得没办法,勉强答应了两人:“行吧,那就留院观察一天,再做个CT看看。”
      周候武走远后,另一个医生凑了过来:“这人最近来了不少次了吧?他到底什么毛病?”
      “懒病,家里呆着不自在,就想住院。”
      “就是脑子有问题,明明没毛病,还老打120,他当医院是他家啊?”随车护士怨气不小。
      医生把检查报告放到一边:“人家脑子哪儿有问题?人家聪明着呢!就这个人,住院有报销,病房里24小时空调,食堂8块钱饭菜吃到饱,他搁这儿比在自己家舒服,光这两个月他就来了四五次了,每次一住都是好几天。”
      抢救室外充斥着哭泣声、争吵声,胡广萍双手按着膝盖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周候德在一旁来回踱步,他看到胡广萍神色焦虑,便安慰道:“没事儿,你妈命大得很,多少年都熬过来了,这种事儿又不是没有过。”
      胡广萍没说话,她只是感到被药水味儿呛得难受,一个劲儿想咳嗽。
      “就算真有什么事儿,你这个做女儿的也尽到责任了,谁也不能说你什么。”
      胡广萍盯着地面缝隙组成的条纹看得愣神儿。是啊,就算老母亲这次真没挺过去,谁又能说她什么?她作为一个女儿,这么些年来没日没夜的照顾,不仅把儿子该做的都做了,而且还早早替老母亲尽了抚养儿子的责任——胡道山是她一手带大的,胡道山不像她弟弟,反而更像她儿子。
      她想起了这么多年来那些被折腾地睁眼到天亮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给王秀英换尿布、洗身子的日子······那些看不到尽头日子是她的噩梦。现在,这噩梦或许快醒了。如果老母亲这次没挺过来,以后夜里就不用再起来换尿布、热饭,也不用再听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自己也不用一直被困着,那以后的日子是不是能活得轻松点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胡广萍掐断了,那是生她养她的娘啊!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盼她死呢?她既心惊又愧疚,不敢再想,但这隐秘的思绪像发了芽的种子,在心底悄悄拱着。
      “我妈咋样了?”胡道山从走廊尽头一路跑了过来,面色沉重。
      “不知道,还在抢救。”
      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姐弟两人无人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胡道山猛地站起来,跑到抢救室门口朝里张望,但除了挡得严严实实的帘子外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烟盒准备抽根烟,但又看见面前硕大的禁烟标志,他便放弃了,捏着烟盒在手里来回摩挲。
      他不知是安慰胡广萍,还是自言自语:“咱妈这几十年过得稀里糊涂的,清醒的时候少,一半时间都躺在床上,要是就这么走了,对她来说也是个解脱。”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对他们说:“病人情况不太乐观,髋骨骨裂,颅内有出血,还伴有脑震荡,她这种年纪······”医生语气沉了下来,“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胡广萍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声响,腿也软了下去。胡道山赶忙扶住她,脸色也白了,嘴唇动了动:“要不,咱带妈回家吧!”
      王秀英被送回了家。胡广萍按照县里的习俗,在门口朝南的地上垫了三层褥子,胡道山在一旁另铺了一层,两人夜里就在这儿守着。
      周候德联系了村里做白事的班头,寿衣做好了,棺材的尺寸也量好了,就等老太太咽气。
      头几天,众人都在这儿等着,除了做饭,就围坐在一起闲聊。周候武也来得很勤,每次来探望都要留下来吃顿饭,走的时候也不忘揣几张饼或者馒头,这一切都被胡广萍看在眼里,但眼下她也懒得计较这些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秀英还是躺着不能动,但精神却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有时甚至能喊出:“我饿······要吃······”
      众人渐渐熬不住了,胡道山车队里催得紧,他只能先回去。周候德后庄改电路的活儿又找了上门,白天要出去忙活,晚上还要去地里干活儿。周候武见没什么热闹可看,又把注意力转回到医院的饭菜上,偶尔来晃一圈,问问“还没走啊”,就又没影了。几个后辈也有各自的事要忙,只剩下胡广萍一个人守着,渐渐也松了劲。
      两个月后的一天清晨,胡广萍拎着菜进屋,刚要往盆里倒,她瞄了一眼房间——眼睛突然直了。
      王秀英居然半靠在床头,手扶床沿站了起来,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要水······喝、洗······”
      胡广萍扑过去想扶,但又怕碰坏什么似的,手在半空中悬着,她大喊:“候德,周候德!”
      周候德刚准备出门,听见喊叫声立马跑了进来,一进门他也傻眼了——王秀英居然松开扶着床沿的手,颤颤巍巍地站着,虽然膝盖打晃,但却真真切切立在了地上。
      “这······这是咋回事儿?回光返照了?”周候德有些不敢相信。
      可王秀英确实在动,她一只脚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往前一倾,手又按在了床沿上。
      周候德跟胡广萍把老人扶到床上坐下来,他抬头看看胡广萍,眼里的惊讶还没褪下去,就又多了点儿哭笑不得:“看来你妈这罪还没受够,还得接着熬。”
      胡广萍看着老母亲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说话。
      她脸上瞬间闪过几种复杂的表情,有难以置信的惊讶,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有尘埃落定的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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