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寒》顾缃

64、继续 谢谢你不厌

　　那日与百泉聊上再多，也问不出第二个玉川上神的亲近之人。可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是帝上，一切不是太荒谬了吗？

　　复审结果也仍无定论，帝上为何拖延这么久呢？总不会是顾念旧情。

　　周定梧仍如往常带着膳食回淡泊无求，不过今日略有不同，今日，是他们的一月之期截止之时。

　　当初冲动提出，无非是不能接受孟仪衡真的大动干戈地来追求他，原本就是他先动心，追也应该是他来追。

　　那夜，孟仪衡说他是不是为了哄他养伤采取权宜之计，周定梧承认，一定有这层意思，但是不止如此。

　　他多少也有一些自暴自弃吧，因为不敢相信真的能夙愿成真，索性莽撞一些，叫孟仪衡看清他的真面目，也叫自己认清现实。

　　但是，一个月了，他最害怕的场景没来。

　　推开门，孟仪衡抬眼看来，见到是他，笑得明媚十分。他两只脚悬空在外，昨天，他已经能够离开轮椅自行行走，只是需要慢一些。

　　孟仪衡站起来，向他走过来，周定梧也就赶紧放下膳食迎上，直到孟仪衡伸来的双臂把他兜个牢靠，那个圆圆的脑袋在他胸膛前蹭了蹭，仰头啄吻了他一下。

　　“一刻不见，我甚是想你。”孟仪衡笑眯眯地说情话，“你想我了吗？”

　　“……”周定梧吞咽了一下，应该是开悟了，“想你。”

　　两人坐在桌前解决早膳，一饭毕，孟仪衡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最后一天，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之前说过，选择权在你，若你厌恶我——”

　　“不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不是指我们的事吗？”孟仪衡说的“最后一天”，难道还有别的指示吗？

　　“是我们的事，算了算了，不讲明白点那句话你这辈子也说不出来。我先说，经过一个月的相处，我如我所料一般地越来越喜欢你，发现有你这么好的人做我的仙侣简直是三生有幸，所以，我还想继续和你在一起。”孟仪衡用已经完全恢复的右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向他。

　　周定梧的眼眶几乎一瞬间就湿润了。

　　这是怎样的一颗坦荡真心啊。

　　“阿衡。”

　　“嗯？”

　　周定梧向他走过去，俯身紧紧地抱着他，也很认真地说：“谢谢你不厌其烦地喜欢我，爱意需要回应，我却说得太少了，像个打着什么旗号的虚伪之人。”

　　“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孟仪衡狠狠亲他一口：“这就对了！”

　　又过几日，寒天彻底消停了，离霜也终于得闲，替宋敛带来一则消息：无穷岛狱即刻将押送玉川上神至五厄山最焰台，向听正院借调天兵，院中布防更改，稍有疏松。

　　孟仪衡才心中默念完，周定梧捻指将其毁掉了。

　　“五厄山？最焰台？那是什么地方？”孟仪衡问。

　　周定梧熟练地加了一层隔音术法，转身道:“五厄山是天下最不利修行的阴煞地之一，当然对妖魔不是。玉川上神到寒天后就更改了修行之道，与最焰台的炎热道境极为相斥，这些都是为了削弱他的能力，毕竟他位及上神，轻易拿捏不了。”

　　宋敛的暗示不言而喻，正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去过一趟的鬓云楼，也不知那里有什么还有什么秘密。

　　孟仪衡道：“今晚行动吧？夜里适合偷偷摸摸。但你要是敢一个人去鬓云楼，我就敢去见红潇，让你去不成！天大地大命最大，这道理我是真懂了！”

　　周定梧让孟仪衡的反应弄得忍不住轻笑，孟仪衡是担心他考虑他的安危而独自行动:“好，命最大。”

　　孟仪衡掂着焕然一新的乾坤袋从仙试院回来——他向各位同僚借用了许多私藏的小型仙器，有防身的、攻击的、迷惑的还有设障的，因为自己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命，他不得不做些准备。

　　但当他推开房门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立时火冒三丈。他严谨地在两人的住处搜寻一圈，发现没有周定梧的身影，才破口大喊:“周定梧！我再也不信你了！”

　　孟仪衡最担心的就是周定梧嫌弃自己没什么用不带他去，自己一个人去冒险，虽然事实上带上自己很可能确实是加了个累赘。但他不知道如果他不在，周定梧留给自己的底线是什么，他担心此人要线索不要命。

　　孟仪衡怒气冲冲地踢开院门，就要去找云桡，结果云姑娘像是正好过来，抬着手要敲门的样子。云桡看到孟仪衡，纳罕道:“你这是要去哪？不是让我给你送点仙器吗？”

　　孟仪衡摆摆手，咬牙切齿:“我回头跟你解释，你现在带我去听正院！”

　　云桡更加不理解:“听正院？你去听正院做什么？”

　　孟仪衡:“我——”

　　“是啊，你自己去听正院做什么？不是说好了一起？”身后传来周定梧温和的声音，孟仪衡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尚在院中的周定梧，“我找了一圈也没找见你，你去哪了？”

　　周定梧示意云桡走，云桡眼神在两人之间打量一遍，坏笑着说着“搞不懂搞不懂”，离开了。

　　周定梧安抚地顺了一下孟仪衡的后背，解释:“试了试隐没法，好久没用了，看看效果，去听正院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孟仪衡依旧恼怒，周定梧平时可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他把对方放在后背的手扒拉掉，质问道:“那我喊你你为什么不回答？看到我看不到你不就说明隐没法可以用，你明明是故意的。”

　　周定梧诚恳地道歉，表情有些可怜:“阿衡原谅我。”

　　孟仪衡看不得他那种表情，嘟囔说“算了”，只身往前走，周定梧盯着他独行的背影，嘴角轻轻抿起。前面的人似乎是发觉他没跟上去，又微皱起眉走回来:“你怎么回事？”

　　周定梧衣袖被孟仪衡拽着往院外走，五指力道微重，他在空茫中踉跄了一下，就走了神。

　　握着他的手小巧有力，却拽得他快步前行。周定梧不知怎的，心中莫名雀跃。看着眼前的人，他觉得自己变轻，飘在空中，而拽住他飘摇的根茎扎实地驻进泥土里。周定梧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好像他一直危在旦夕，此刻才获救。

　　宋敛仁至义尽，不仅透漏了换防的消息，还提前安排人把仙试院的一本藏书借调走了，只是没出两日便归还。孟仪衡留了个心眼，特地在轮值的时候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本有关仙门机关的书。

　　他没有借阅，借着职务之便把书看了一遍，记了个大概。

　　鬓云楼在听正院最深处，巡卫每一刻钟巡视一遍，同时有固定守卫每三个时辰换值，中间没有空档期。这次换防后，应该会有不到一刻钟的换值空档时间。周定梧用隐没法罩着他们二人在楼前等待了片刻，等到了这样一段空白时间，两人便移至楼门处，不作犹豫。

　　楼门上有繁复的花纹，显眼的是两个凶巴巴的兽首，各叼一段门环。周定梧用仙法催动大门，没有发出声音。

　　等两人都进去，再回身时，又已经看不到那楼门，周身一片浓密雾气，一股微淡的霉味飘过来。

　　孟仪衡试探着握上周定梧的手腕:“那大门去哪里了？这地方说进就进，这么简单？”

　　周定梧回握他一下，又很快松开，解答:“是通月锁的机制，与含苦山同理。方才的楼门是触发通月锁的开关，现在我们在他的四个机门外，并没有真正入楼。”

　　孟仪衡试图回忆自己看过的那本书，想起这个通月锁的机门介绍，他点点头，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机门有八卦门、十二时门、乾坤门和生机门。只有十二时门是常规机关，书中有介绍，应该也是最外围的机门吧。”

　　周定梧掐指一算，报出精准的时间，孟仪衡想了想，“嘿嘿”笑了两声:“带我也挺有用的，我知道怎么走了……”

　　他们在迷雾中穿梭来去，时不时可以触碰到黑暗中的石壁，机轴旋转声不绝于耳，几声“咔哒”过后，石门挪移声响在正前方。

　　孟仪衡:“到了，第一个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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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前三重机门上整整耗费了六个时辰，其中两个是被他们破解掉的，正常来讲鬓云楼不会给外贼留这么充裕的时间，不过周定梧及时发现了楼中的报警装置，用九成内炁驱冰冻结了它，大约还能顶一个时辰。

　　“我们已经在三十一层了，整整三十层楼没有保存任何相关卷宗，一步洲案是重大悬案，卷宗很可能就储存在顶层。还剩最后一道机门，死莫门。”周定梧说到此处，耳尖一动，他靠近石壁，闭目静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孟仪衡也凑过去听，厚重的石壁中，似乎隐隐从远处传来一种风声，不同于风在这个环形塔楼里的呼响，它一阵一阵的，更像……

　　“扇动翅膀的声音，太像了，我在含苦山听过各种鸟类振翅声，真的很像。”孟仪衡道。

　　周定梧没敢轻易击壁试探，他想起离霜提过的，以前寒天有一种关押的妖禽，因为善于夜狩，飞行持久，所以被听正院要走了。周定梧没见过这种妖禽，只记得它似乎叫“幽行”。

　　如果真的是幽行，说明楼中还有一个活的报警装置，只是他们在上来的过程中根本没有发觉。或许它在休眠，那么是什么让它醒来？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周定梧道，“楼中还有一只妖，既然能来看守鬓云楼，说明不可小觑。妖往往会认主，缔结契约，如果被它发现，它的主人也会第一时间发现我们。”

　　又是一阵微弱的“风声”，更近了。苏醒的看守者在逐层靠近。

　　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九道石门，上窄下宽，衬得墙面如同向内倾斜。石壁上挂着一盏经年的油灯，燃料显然不普通，不然真不够烧的。

　　“没时间分辨了吧。”孟仪衡无所顾忌地伸手抚上正对他的一扇门，浮雕似乎被湿气浸润良久，他拿开手时带走一滴水珠，“好潮啊。”

　　“听说死莫门又名生机门，绝处必逢生，听起来像是怎么走都有路……不如随便找一个进去躲躲下面那位？”孟仪衡又抚上另一扇，居然是干巴巴的，门缝出夹生的小草枯绿参半，死没死透，活算半活，孟仪衡苦笑地捻了捻那草叶，“半死不活怎么不算绝处逢生呢？”

　　周定梧半晌沉默，也是在一扇一扇的观察，只是除了细微的区别，确实看不出什么。

　　他挑了一扇门站定，转头对孟仪衡道:“这扇吧。水门、火门……另外七座也无法一一对应，这扇是唯一没有特征的，应该是最凶险的，也是最容易触发转机的门。”他抬手集中内炁，寒意流转，周遭温度却没有很明显的变化，常理来讲，孟仪衡应该已经能感觉到冷。

　　孟仪衡走近，终于体会到一些微弱的凉意:“你的仙法被削弱了吗？”

　　周定梧又抬手对着旁边的门，霜花立刻爬满了门缝，孟仪衡打了个喷嚏。

　　周定梧看着面前的门:“是被它吸收了。”他转身面对着孟仪衡，神色变得郑重，启唇后又犹豫，最终道，“既然到了这里，退路被阻，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重要的卷宗应该就在门内，我尚有仙术傍身，万一无法顾及到你，我不敢想……”

　　孟仪衡眼睫扇动，瞳仁在不够明亮的塔楼中泛着温润的黑，会让人觉得只要你肯提，他什么要求都会答应你。只不过孟仪衡本人与之恰恰相反，浑身只有一根轴。

　　周定梧没有说“你不要去”，他说的是“我不敢想”，孟仪衡心头仅剩的一点担忧蒸发掉了，在这四个字里感到服帖。不过他没什么可犹豫的，利索地攥起周定梧的手，一条灵动如蛇的锁链就自行捆住了他们的手腕。孟仪衡抬眼，笑得没心没肺:“我和你一起进去，这个锁链不会影响你活动，如果我离开你超过两步，它会指引我找到你。我们做最后的尝试，如果找得到卷宗，我们大功告成，如果太过危险，我们及时撤退，大不了让那只鸟报警。”

　　周定梧低头看着那锁链，心中忧虑半分未减，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孟仪衡没见过的锦囊，细致地去除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仙法，从中拿出一条细细的线。没待孟仪衡看清，就拎起他的手腕给他绑上了。孟仪衡笑着任由他动作，也没去看，只对周定梧道:“双层绑定啊，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海誓山盟呢。”

　　周定梧对这玩笑话没什么反应，继续平静地运转内炁，倏的，孟仪衡手腕一凉，一股份量不少的内炁被输注进那才带上的细绳里。孟仪衡的笑僵在嘴角，他看着那不掩旧色的红。

　　“平安结。”周定梧像个判官似的给他判罪了，孟仪衡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悸痒来，周定梧还没完，“双层绑定，你有危险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