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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朝野将澜 果然还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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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海风过境,连京城的风都带着几分远洋的清冽。
市舶司案卷房深处,日光斜斜切下,落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之上。案头积着连日来各州府递报的私海缉查案卷,册页厚重,一摞接一摞。
林星曳静坐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密密麻麻的供词与判例,面上毫无疲惫之色。
她归衙已有数日,依旧是往日模样,看上去,她是已经走出丧亲之痛了。
到底有没有走出来,林星曳也不知道,她也没心思想。
现在,眼里只有满桌的案卷。
大曜海贸,向来只许官营,严禁民间私航出海。
可如今的官船远远填不满万国外商的购货之需。海外番商岁岁泊港,求茶、求丝、求瓷,所求货量浩如山海,官营产能根本无从供给。
上流需求无度,下流民间物产丰盈,偏偏中间官禁森严,通路断绝。
于是私海大兴,屡禁不止。
抓一批,起一批,杀一波,来一波。
案卷之中,有渔户为养家私运瓷器被抄家,有小栈为求生私售茶叶被流放,有无辜船户牵连获罪、家破人亡。
她的舅舅就因走私而死,从而牵连了父亲。
这局面,是要变一变了。
与其严防死守,不如顺时顺势,弛禁便民。
长夜渐临,暮色吞没天光。
回到薛府后,林星曳一头钻进了书房内,连夜草拟疏文。
外院回廊,薛琰一袭素色常立在窗下,遥遥望着案卷房那盏彻夜不熄的灯火。
这几日,她归衙履职,还算安稳。薛琰眼底浮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与释然。
他未曾上前打扰,默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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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烛火通明,晨光破晓时分,案卷房的笔墨终于落定。
林星曳放下狼毫,指尖微僵,眼底却一片清明透亮。
她稍作整理,拂去衣上墨屑,将疏文叠放整齐,妥帖收于木匣之中。
辰时天光初亮,市舶司衙署开门履职。
待司中公务理顺,林星曳择了午后空档,只身携疏前往中枢官署。
玉笙寒素来晨起理政,午后常在官舍阅理天下民情疏册、规整朝野新政。
听林星曳求见,他微微抬眸,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轻声道:“请进。”
不等玉笙寒开口问询,林星曳便将怀中木匣呈上,轻声道:“大人,下官连日梳理市舶私海案卷,近年不少海禁积弊,连夜草拟一疏,恳请大人过目。”
玉笙寒接过木匣,取出纸页徐徐展开。
目光逐字落下,眼底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去,讶异、震动、赞许层层叠起,原本倦怠的眸光骤然清亮如炬。
良久,玉笙寒抬眸,看向眼前立在堂中、清瘦却挺拔的女子,“怀卿,没想到,你所思所想,竟与我不谋而合。”
他放下疏文,起身踱步,“近月以来,我日日翻阅户部税册、沿海呈报,心中最忧心的,便是这海禁死局。
我本打算待朝局稍稳,便自行草拟疏文,未想你已经拟出来了这《开海便民疏》,且章法周全、思虑缜密。”
林星曳垂眸轻声道:“谢大人夸奖。下官只是不忍再看年年私贩伏法、家家因商破败。祖制初衷是固国安民,若旧法已然害民,便该顺势修缮,而非死守僵化。”
玉笙寒深深颔首,"我会再写奏折呈上去,力陈海禁积弊、弛禁之利,请陛下圣裁。”
林星曳躬身深深一礼:“多谢大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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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天清霜冷,太极殿肃穆森然。
待礼毕归班,玉笙寒出列躬身,手执疏文,朗声启奏。
“臣有本奏。市舶司积弊日久,私海屡禁不绝,年年缉私、年年生乱,徒耗官力、空累民命。今有市舶司草拟《开海便民疏》,恳请陛下弛民间私海之禁。
除军械、火器、涉密禁物不准出海,其余茶、丝、锦、瓷诸般民货,许民间商户申领船引、依规通商,由户部统一抽税、录入国库,化私乱为公序,纾民困、裕国课、安海疆。”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开海弛禁,倒像是前朝于清的路子。
可于清被处死后,陛下不是说了遵循古训,这玉笙寒是怎么回事?
宇文瑾只淡淡说,"诸卿,议议吧。"
片刻死寂之后,刑部尚书吴良跨步而出,“陛下,万万不可!
海禁乃祖宗铁律,代代相承,绝非后人可以轻言废改!前朝宪宗皇帝,便是妄改祖制,最终流民遍地,朝野疲敝。
此乃前朝覆辙、万世前车之鉴!”
他抬眼看了下魏丘继续道,“近年刑部经手沿海讼案无数,私贩越货、偷税乱法之案堆积如山。
若今日朝廷放开民间海贸,便是纵容逐利之风、败坏纲常本末!臣恳请陛下固守祖训,驳回此议,杜绝祸源!”
不少守旧老臣纷纷颔首附和,当庭响起细碎的附议之声。
“吴大人所言极是,祖制不可轻废。”
“私海乱序,确实祸乱民生。”
“新政太过冒进,恐生大祸。”
殿中风气,瞬间倒向守旧一派。
玉笙寒立在班中,神色未慌,目光淡淡扫过慷慨陈词的吴良。
吴良向魏丘使眼色,玉笙寒看到了。
只是帝王身侧的魏丘,却垂手而立,面无表情,故作未见,安然不动。
吴良阻拦,和内署局有关。
想当初,他为了巴结魏丘,愿意陪着人家不留胡子。
宫廷内署局素来垄断天下贡茶、贡瓷、锦缎采买,专供皇家御用、内廷开支。往日海禁森严,民间物产不得自行外销,上好的茶丝瓷窑货品,尽数被内署局低价统收、高价私销。
这中间每一层,都能赚银子。
而刑部常年配合内署局,打压民间私货、封禁民间流通。与魏丘一外一内,分润暴利。
吴良因此没少捞。
一旦玉笙寒、林星曳的开海新政落地,民间货物流通自由,商户依规外销、户部公开抽税,这银子就会走户部。
那怎么行?吴良肯定会阻止。
玉笙寒敛去眼底冷意,再度出列,“吴大人所言,似正实偏。前朝之祸,非‘开海’之祸,乃‘无度滥政’之祸。
今日疏策,并非废禁放纵,而是立规疏堵。严守军械涉密之禁,固我国门,开放民间民生之贸,安我百姓。
设船引、立税则、核商户、录国税,有序有度、有禁有开,与前朝岂可一概而论、因噎废食?”
宇文瑾瞥向台下的薛琰,看他面色有些凝重,但好像顾虑着什么。
“薛卿,这事儿和你户部脱不开,你怎么看?”
薛琰躬身端正,语声清和,“陛下,臣以为,民间弛禁、大开私海,万不可推行。”
一语既出,满堂骚动。
这薛大人,又和市舶司过不去?
他不顾及玉大人、他妻林氏?
立于文臣末列的林星曳,心神骤然一震。
自然,宇文瑾也是惊讶的,薛琰不是一直和市舶司走得近么,为何反驳?
殿中寂静无声,薛琰继续道,“圣王治世,以农固本,以商济末。农为天下仓廪、万民根基,商为流通枝叶、辅助余缺。
自古国泰民安,必先阡陌充盈、耕者有归,方能社稷安稳。
若大开私海、纵容万民逐利,沿海百姓弃耕从商,内陆农户慕利离土,耕田荒芜、农事懈怠,届时本末倒置、农基虚空。
商贾得利而国库无粮,番银充盈而仓廪不实,一旦灾年降临、边关告急,无粮以济、无本以守,国祚何以安稳?
这只是其一。
其二,海贸大开,则番银海量内流。中土钱法自古以铜为本、以衡为规,若外银乱市、钱价倒置,官府难以制衡物价,财赋紊乱、税制浮动,长久必生财政空耗之弊。
更有甚者,商路大通则商贾势重。商人逐利无度,富可敌国之后,必兼并土地、结党攀权、侵蚀官威、撬动朝局。
商贾位升,则士风轻。私利重,则公义薄。
长此以往,后患无穷。”
宇文瑾听完这番话后,突然觉得刺骨寒凉。
吴良一众守旧老臣闻言,瞬间面露喜色,纷纷附和。
户部不同意,这事成不了。
林星曳立在班中,眉目微敛,心底轻叹。
他果然还是那个重农贬商的薛砚修!
御座之上,宇文瑾默然静坐,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他不发话、不裁定,只静静看着下方群臣对峙、政见相搏。
那一瞬间,他反倒挺乐在其中的。
看着他们争,比他们和自己争要好多了。
既然如此,那这热闹不如更大些。
“林承务,这《开海便民疏》是你写的吧,说说,你怎么想?”
林星曳缓步出列,暂且压住心中的酸涩,既然知道薛琰为何反对,也没什么可怕的。
“农本之道,千古不易,臣深以为然。
然固本之道,不在于堵民生路、禁民逐利,而在于疏堵相宜、治乱归序。
如今私海横行已成定局,年年缉私、年年流血,百姓触法遍野。
臣拟此疏,并非弃农从商,乃是规整乱象,以有序通商补农政之不足,而非倾覆农本之根基。
若坐视民间私弊丛生、税源空耗,实则误万民、误朝局。”
御座之上,宇文瑾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还真是精彩。
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神色依旧淡漠深沉,不置一语裁决。
宇文瑾突然咳嗽起来。
魏丘适时躬身上前,“陛下,龙体为重。”
宇文瑾顺势抬手向外摆了摆。
魏丘会意,垂首低禀,“今日朝议辩驳良久,陛下龙体欠安,暂行退朝。”
这就完了?
太极殿肃静散去,文武百官依次转身,有序退出大殿,一路低声议论不止。
玉笙寒立在原地,望着殿外天光,轻轻吐了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无奈。
长阶宽阔,青石洁净,秋日天光铺洒而下,明暗错落。
林星曳随末列朝臣走出殿门,抬眸的瞬间,视线不偏不倚,撞上了前方转身而立的薛琰。
长阶人潮涌动,百官交错而行,唯独他们二人之间,似有一瞬无声的凝滞。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所有的解释、辩驳、宽慰、释怀,尽数多余。
短暂的凝望之后,两人皆是默然。
薛琰眸光微敛,神色平静无波,率先移开目光,步履从容,径直往前走去。
林星曳亦收回视线,心神沉静,侧身移步。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半步距离,静静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