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破寂起澜 千山... ...
-
柚禾凄厉的惊呼穿透院落,瞬间撕碎深夜的寂静。
府中护卫、仆婢闻声狂奔而至,灯火顷刻挤满回廊,人人面色煞白。
周勉见状不妙,立刻让柚禾去请大夫,随后即刻找到薛琰以前在翰苑的同僚,帮忙把府里的消息递进宫宴。
皇城夜色漫天,宫宴正盛。
可端坐席间的薛琰,自番使请准入钦天监、工部研学的那一刻起,心底便积着沉沉郁气,肩侧旧伤隐隐牵扯作痛,心神始终悬浮不宁。
他甚至有些坐立难安,只盼这场荒唐奢宴尽早落幕。
就在此时,之前翰苑的同僚,顺着殿外廊柱悄然入内,俯身低语,“砚修,快回府看看。
周勉传话,少夫人身体不妙。”
薛琰气血骤然一滞,指尖瞬间发凉——她不能再出事了。
他望着满堂繁华喧嚣,人人笑语晏晏,这会如何顺利离开呢?
薛琰目光快速扫过满庭官员,压下翻涌的慌乱,锁定了不远处端坐席间、神色清敛、立身中正的玉笙寒。
眼下只有他最合适了。
薛琰敛尽眼底慌张,给玉笙寒使了眼色后,借着席间众人举杯祝颂的混乱间隙,悄然起身,移步避至殿外僻静廊下。
玉笙寒见他神色沉凝,心知有异,随即紧随而出。
不等玉笙寒开口询问,薛琰率先沉声开口,“玉大人,劳你帮我一桩急事。府中来人报信,星曳身子不妙,我要赶紧回去。”
玉笙寒闻言眉目一凝,“怀卿病了?轻重如何?”
“已即刻请了大夫入府看诊,只是她连日心神颓靡,我放心不下,务必即刻回府照看。
此刻无由离宴,只能拜托玉大人代为周全。”
玉笙寒瞬间洞悉他的窘境,“家中要紧,此处我替你担着。
稍后陛下若问,我便回禀,说你席间旧伤复发,已先行回府休养,圣前也可周全。”
薛琰郑重拱手,“多谢大人,今日恩情,我记下了。”
事不宜迟,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去,步履匆匆,满心满眼只剩府中那个濒临破碎的人。
待薛琰身影远去,玉笙寒转身重回殿中,神色如常端坐,不露半分破绽,默默替他遮掩周全。
---
而此刻的薛府,早已是一片惊惶死寂。
推开卧房大门的一刻,薛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烛火摇曳,散落的点点暗红血渍已被打扫干净,林星曳左手手臂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坐在床边,安静得近乎诡异。不见挣扎,不见哭闹。
她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
幸好发现得早。
薛琰喉间发紧,沉嗓下令:“彻查屋内,所有锋利器物全数撤走,寸铁不留。日后房中点烛,只留钝器,凡可伤身之物,一概清出。”
下人不敢怠慢,即刻应声清查。银簪、剪刀、碎玉、锐器,尽数收走。
自从林琼被行刑至今,林星曳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就连用膳,柚禾实在不忍心,好歹劝她吃了些稀粥而已。
只是林星曳一直不说话,府中甚至传言,少夫人不仅疯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柚禾日日守在榻前,日夜不离,如今,已经半月。
她也快撑不住了。看着自家姑娘从往日意气风发、做事利落,沦为如今木偶一般、麻木枯朽的躯壳。
她也是心疼得很。
熬到第二十日的黄昏,残阳薄暮,天光惨淡。
柚禾终于绷不住连日的崩溃,跪坐在榻边,握着林星曳微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锦被之上,哽咽出声:
“姑娘……你说句话好不好?你看看我……你别这样吓我……
已经二十日了,你没说过一句话,别把苦都自己受着......哪怕骂出来,也好啊!
……求你别这样死寂下去……”
任凭她哭断肝肠,榻上人眸底依旧空空落落,无半分波澜。
柚禾咬着唇,哭到气息哽咽,“姑娘……不仅是我……公子,他真的为你操劳太多......
那日你说什么也要去刑部看老爷,可公子担心你,决心陪你一起去。
他知道这一去结果未知,心里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去找了薛老爷......交代后事......
姑娘,就是看在公子的这片心……你醒醒好不好?你说句话好不好?”
林星曳还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眼底依旧荒芜一片。
屋内只剩柚禾低低的、绝望的哭声,伴着沉沉暮色,一点点淹没整座寂静的卧房。
虽然如此,柚禾也在想各种办法疏解林星曳的痛苦,市面上各种有趣的玩意儿、故事,临江楼的经营情况、哪里有了新戏......
但凡是她觉得一点有意思的事,都讲给林星曳听。
柚禾想起来,前些日子偶然一回,她搀扶林星曳去观澜阁“散心”。
不曾想,望着满架堆叠的典籍书卷之时,林星曳沉寂多日的脸上,竟极浅极淡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就那转瞬即逝的一点松动,便叫柚禾看到了微光。自此之后,她便时常扶着林星曳到观澜阁小坐,借万卷藏书试着慢慢化开她心上厚厚的寒冰。
这天薛府来了位访客,是钦天监监证张甫的徒弟,也是柚禾的弟弟——蓼继。
当初柚禾与弟弟蓼继得以姐弟相认,全仗张甫和薛琰从中成全。经此一事,薛琰便与张甫渐渐交好。
因为蓼继拜入张甫门下做弟子,酷爱天文历算,常常苦于师门藏书有限。薛琰惜他年少好学,便应允他,闲暇之时可前来薛府观澜阁借阅府内私藏的天文古籍,《灵台秘苑》便是蓼继心心念念想要研读的一部。
这一日午后,秋风穿廊,木叶萧萧。
观澜阁内,四壁林立高大书柜,经史、历算、星象之书层层叠叠。林星曳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之上,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的厚披风,神色依旧淡淡的,目光茫然落向窗外庭院的疏树。
柚禾侍立在她身后,安静陪着。
外间脚步声响起,薛琰陪着少年蓼继走入观澜阁。
少年不过一十三岁,一身青布短儒衫,眉眼机灵,手里还拿着一张事先誊写好的书单。
他对着薛琰躬身行礼:“薛前辈,今日晚辈前来,是想借阅府上的《灵台秘苑》。张师说此书里面保留不少前朝星占推演的旧记,钦天监官本多有删改。”
薛琰立于书架之前,抬手示意一旁管事去寻书,语声温和:“此书卷帙繁重,你带回研读尚可,切记妥为保管。”
蓼继连忙应下,随即少年人心中积了满腹忧虑,便皱起眉头。
薛琰看了出来,“怎么,可是有什么忧心的事?”
蓼继思忖一阵,还是小心说出来,“薛前辈,西洋番人获准常驻京中,不仅可以随班研学,更被陛下允准参与修订我朝历法,还将此术逐条译成西洋文字。
我看过他们的西洋文字,歪歪扭扭、笔画零碎,一句我朝简练文言,他们动辄译出长长一串,繁复累赘。
现在我朝天象历法,尽数要落于他们笔底、存于他们文书之中。
不止历法。如今京中存放的象限仪、六分仪、浑天仪等精密天文仪器,这些西洋人可以观摩、上手操作,甚至参与日常维修调校。
还有机巧营造之术,他们日日跟随工匠研学。什么《算经十书》《测圆海镜》,也同意让番人一同参校修订。
更有一桩大事,远洋船队归航后,朝廷正要重绘天下万国图,竟也有官员上书让西洋使臣一同参与绘测!”
蓼继眉头紧锁,“晚辈与家师私下常议,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大曜素来天朝上国、重道崇文。
虽说道先行,术在后,可这些星象、算术、机巧、舆图,皆是祖辈传下来的,这般毫无保留都让洋人学去……晚辈心底,实在惶恐难安。”
薛琰静静听着,神色清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沉敛深意。
他轻轻拍了拍蓼继的肩,温声宽慰,亦是替他稳住心神:“你师徒二人心思缜密,多虑并非坏事。如今陛下胸怀天下,恩泽四海,志在怀柔远夷、教化万方。
今日我朝容他们求学、纳他们来我中土,来日若有机会,我朝学子亦可扬帆远航、远赴西洋,观彼方天地,让中州礼乐、衣冠文明遍布四海。
世间往来,本就是互通有无、流转千秋。”
话说至此,他语气微微一沉,“只是朝堂新政,圣意已决。这类私议、忧思,你心中自知便可,万万不可在外乱讲、私下非议,招人口实、惹上身祸。”
蓼继闻言一凛,立刻俯首受教:“晚辈谨记薛前辈叮嘱,绝不敢在外妄议了。”
随后,薛、蓼二人离开了观澜阁。
而刚才的对话,尽数落入内阁里林星曳耳中。
柚禾因为担心一直陪着林星曳,刚才也没有出去。突然看到林星曳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眸,骤然剧烈一颤。
随后,她见林星曳望着院中萧瑟,默默垂泪。
姑娘怎么又伤心了?
柚禾轻声劝道:“姑娘,阁中风寒,我们回房歇息吧。”
林星曳缓缓起身,移步走出观澜阁回廊。
满目秋木萧瑟,落木纷飞,天地寥落清寒。
她静立良久,干涩沙哑、二十余日日未曾启口的嗓音,轻轻响起,字句清寂,落满秋风: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