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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铃影牵臣 人间极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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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落,玉笙寒微怔,随即即刻躬身欲拜谢恩。
“陛下记挂,臣惶恐。”
“先生不必如此。”宇文瑾按住他欲躬身的身子,语气随和,“今夜私宴,无君臣,无尊卑。你若再拘礼,朕便罚你酒了。”
“臣遵旨。”玉笙寒只得收礼,心底却始终不敢真正松弛。
灯下对坐,温酒入盏。
宇文瑾见玉笙寒还是有些拘谨,先徐徐开口,“户部尚书之位,朕想暂且空置。
薛琰清白纯良、心性稳重。让他以侍郎署理部务,多历练一段时日,再看之后如何安排。”
玉笙寒垂首附和:“陛下识人有度。薛侍郎学富五车,为人刚正,想必将来在户部大有可为。”
宇文瑾抬眸:“刑部空缺,先生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玉笙寒沉吟片刻,“今岁科举,四百余新进天子门生,其中近两成为女子,这些学生皆寒窗苦读、清正寒门。
陛下革新吏治、重塑朝纲,可从翰林清流中择优选拔。”
玉笙寒这话算是说到宇文瑾心坎上,宇文瑾眼底笑意更深:“先生觉得,章平如何?”
玉笙寒颔首:“章子衡乃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位状元,品行端正,伏案勤恳,尤精古今刑律、熟稔法理,是难得的律法人才,臣觉得他堪当此任。”
“好。”宇文瑾欣然落定,“便依先生所言。”
他又问:“市舶司近日远航大局如何?”
“回陛下,牵星术成熟精进,可定位万里海疆。多桅海船改造完成,辅以火器护航,航程较前朝倍增,可抵万里之外麻林诸国。
另外,前朝赵氏以来,白银纳税成制,本朝的宝钞日渐贬值,国库愈发倚重白银储积。
好在今岁通商海外,茶叶、丝绸、瓷器外销订单暴涨数倍,国库白银囤积增速翻倍,海贸新政已成大曜财源根本。”
宇文瑾听得心旷神怡,眼底明光流转,望着灯下清雅端凝的玉笙寒嘴巴一张一合,一时有些失神。
满宫粉黛、佳丽无数,却无一人如眼前人这般——胸藏山河,清雅如月,风骨绝尘。
人间声色万千,不及先生一盏灯下身影。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先生,生辰快乐。”
这转折来的有些突然,玉笙寒惊讶之余正要起身谢恩,手腕却被帝王轻轻按住。
掌心温热,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说了,今夜无君臣之礼。”
宇文瑾望着他,轻声问询:“先生今年二十六?”
“是。”
“可有妻室子嗣?”
“臣已娶妻,犬子今年五岁。”
宇文瑾眸光柔和,“他日可令先生幼子入上书房伴读,随皇家子弟一同课业。”
玉笙寒心头一震,“臣代幼子,谢陛下隆恩。此乃家门万幸。”
宇文瑾笑看他:“先生博学多才,平日里教孩儿读何书?”
“幼子尚幼,玩性未脱,不甚喜书卷,反倒常随臣习剑。”
宇文瑾眸光亮起:“哦,先生还会剑术,朕却不知。今夜月色正好,不妨先生舞剑一曲,以助酒兴。”
玉笙寒本欲推辞,奈何帝王意诚,盛情难却。
他只得起身,移步庭院,取过长剑。
月下霜白,灯火温柔。
白衣君子,长剑临风。
剑光流转如雪,身姿清雅如仙,进退有度,起落风骨。月色落于衣袂,灯影缠于剑锋,翩若惊鸿,婉若流云。
宇文瑾倚栏静观,微醺于酒,沉醉于人。
这一刻,晚风温柔,月色正好,天地寂静无声。
他忽然心底生出贪念——
愿时光停驻于此,岁岁年年,长留此人在侧。
舞毕收剑,玉笙寒微微气息微促,额间浸出薄汗。
宇文瑾亲自递上随身洁净锦帕,目光温柔缱绻。
他迎他回殿,为他斟满杯中温酒,轻声叹道:“朕登基数月,日夜慎惧、如履薄冰。
唯独今夜,是朕最舒心、最快活的一刻。
人间极乐,大抵不过如此。”
玉笙寒垂眸执杯,心底愈发不安,只低声道:“臣惶恐。”
殿内芬香越发浓烈,玉笙寒敛神稳心,“夜已深沉,多谢陛下盛情赐宴,臣感激不尽,先行辞归府邸。”
宇文瑾闻言,语气温柔,“夜色寒凉,先生何必奔波。殿内卧榻已铺好,不如今夜便在此歇下。”
话音落,他伸手欲引玉笙寒入内寝。
玉笙寒心头一紧,当即屈膝跪地,姿态恳切郑重:“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只是幼子近日风寒发热,卧病在床,臣心中挂念,实在不敢在外留宿,恳请陛下体恤,准臣归府探看孩儿。”
宇文瑾眯着眼角打量着他恳切的神色,“既如此,朕不留你了。明日令御医亲赴宅邸,为令郎诊脉调理。”
玉笙寒重重叩首:“臣谢陛下圣恩。”
宇文瑾俯身,轻轻扶他起身,眸光沉沉,“不过,朕还有一个小小期许,望先生应允。”
他移步殿角,露出一方隐秘机关木匣。
木匣精巧,内连暗线,直通此前等候偏殿的一圈白玉挽铃。
“朕已令人在宫内为你设专属值宿偏殿,往后你可常居宫内理事,此机关连着便殿的白玉铃。
朕每摇此铃,铃声便直达你殿中。无事便罢,但凡铃响,便是朕有政事相商、有时局相议。
还望先生,听铃即来。”
他望着玉笙寒眼底的微怔,轻声安抚:“先生无需多虑,朕此举只为议事。
如今户部、刑部、市舶司新政叠出,朕与你,还有无数时局要慢慢斟酌。”
玉笙寒静静望着那方机关,心底五味杂陈。
这算什么,禁锢吗?
“臣,遵旨。”
夜色沉沉,宫门深远。
玉笙寒踏出深宫,晚风凛冽,吹散殿内温柔酒香,却吹不散心底沉沉的预感。
他与这位年轻帝王的博弈与周旋,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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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消融,东风入怀。
深冬那场倾覆朝堂的风雪惊波落定之后,皇城之内旧尘尽扫,户刑两部格局重整,杜党余孽肃清殆尽,朝野气象焕然一新。
开春海禁解冻,冰封了一冬的海路彻底畅通,南北港埠潮声不息,商船云集。
市舶司衙署内,往来吏员步履匆匆,案牍堆叠如山。
周遭低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知道,这下有的忙了。
“自打开春新政落地,咱们市舶司便不一样了。”
“可不是,自打年前修订《善安市舶条例》,解了往年私船漏税、官吏徇私的弊病。今年开春首航未开,各地报备商船便比往年多出数倍。”
“据说这次玉大人特意奏请陛下,在司内新设远洋通商专项小组,除了各部的主事之外,还特招了一位姓林的女官,直接向玉大人禀报。”
“就是去年中了进士那位,夫君新任了户部侍郎?”
“是她,这女子,据说是商贾出身,很受玉大人重视。”
细碎入耳的闲谈,对林星曳而言,并不影响什么。
林星曳立于案前,一身素色官袍清整利落,正垂首逐一核验归港卷宗,神色沉静,心神笃定。
自入专项小组以来,她昼夜深耕海贸舆图、航路记录、关税账目、番邦口供。
她知晓,大曜海贸早已不是近海小打小闹,而是即将连通四海、撬动国运的根本大业——这次机会,真真是千载也难逢。
正思忖间,衙外传来阵阵喧闹,开春首批远渡木骨都束归航的主力船队,已然入港靠岸。
账册、清单、通商盟约、番邦信物一一送入衙署,堆叠案头。
林星曳抬手展开卷宗,目光扫过一条条记录,眼底逐渐生出愈多的不可思议。
此番远航抵达木骨沿岸诸岛,与当地土商敲定了长期独家通商盟约。大曜的茶叶、丝绸、细瓷,得以常驻木骨市场。反之当地贸易的象牙、香料、宝石亦定向输入国内,互通有无。
最直观的成效,便是国库的白银入账。
自前朝开关旧制沿袭至今,大曜本就倚重海外白银充盈国库,此番专项新政落地,开春首航一趟归来,海外白银涌入量便较往年同期翻了近三倍。
林星曳翻开番商口供笔录,指尖轻轻落在一行字迹上,眸光微凝。
船队在木骨贸易期间,与世代游走远洋的当地巨商深谈,还意外探明了极西沧海之外的天地。
之前以为,西出沧海有无尽番邦,却不知最遥远的海外,伫立着泰西诸国,其中最繁盛者,名意大里亚。
口供之中清晰记载:
泰西诸国自古嗜东方茶、瓷、丝绸,千百年来,皆倚陆上丝绸之路互通贸易。
可近些年天方诸国独占陆路咽喉,盘踞西域要道,贪婪无度,层层设卡,索要离谱重税,盘剥过往商队,致使陆上丝路成本暴增、险象环生,几近断绝。
无路可走的泰西商人,被迫舍陆从海,冒着远洋飓风、洋流凶险,逐年试探东海航路,只为求得一丝与东方大国通商的契机。
原来,海外诸国觊觎大曜物产,早已根深蒂固。所谓远洋求市,不是偶然,是大势所趋。
看来,这远航专项,立得正是时候。
林星曳将所有账册、盟约、口供一一规整妥当,整理成完整密折,随后携册入宫,赴中枢奏报。
垂拱殿内,春色入殿,天光朗朗。
宇文瑾端坐龙椅,听完奏报,眼底浮出勃勃野心。
国库充盈,海路大开,泰西盛产白银、物产迥异中原,偏偏求购大曜物资若渴。
他眸光沉亮,缓缓开口:“泰西多银,又慕我中土物产,若能打通直达泰西的远洋航路,垄断四海通商,何愁国库不盈,何愁江山不盛?”
玉笙寒立在班首,神色清宁,无半分躁动喜色。
“先生可是有顾虑?”宇文瑾敏感地捕捉到了玉笙寒眼底的愁容。
“回陛下,泰西可通,却非眼下船力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