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帝掌乾坤 公子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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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覆朝大雪落尽之后，京城天地被冻得死寂干净。
薛府庭院清静，少有人声。
薛宴自请辞户部尚书之职，闭门谢客，不问朝事，在家静养。
除了几位户部的主事来看望薛琰外，无人喧闹，更衬得这深冬宅院，寂静怡人。
自诏狱归府已有数日，薛琰一身刑伤依旧缠绵难愈。但他欣慰的是，林星曳这几日都在尽心照顾他。
除了私密处上药外，寻常的看诊，喝药，简单的擦身，只要她下朝，每日都会亲自照料。
院门被轻轻叩响，仆役应声开门，见是林星曳踏寒而来，她手中捧着一方素锦小盒，“这药是之前御医特质的珍珠散，对牢狱寒湿淤伤有奇效，公子不妨试试。”
她说着，便要伸手打开锦盒，交给一旁服侍的小厮。
薛琰斜倚软枕，面色尚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眉眼清倦，一身素色寝衣，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温雅。他看着林星曳从容换下外衣，净了手，听着她温声问道，“公子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望着她低头的侧影，他还说忍不住说，“星曳，你又救了我一次。”
林星曳开盖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眉眼清淡，含笑反问：“公子是听户部的人告知了前因后果？”
薛琰轻轻摇了摇头，“是柚禾，今早来院中送膳，同我说了几句。
是你和玉大人，查到了库中的朱批原件。”
柚禾——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林星曳心底悄然一动，生出几分意外，却不愿深究这儿女情长的细碎牵绊，亦不想揣摩旁人心意。
她收回思绪，给薛琰倒了热水递到他嘴边，“公子不必言谢。你本就是清清白白。让良臣背负贪腐的污名，哪有这般道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暖炉烟火轻轻跳动，窗外寒风簌簌掠过枝桠，细碎雪粒打在窗纸上，轻响细碎。
此时有小厮送药进来，林星曳接过，舀一勺在嘴边轻吹两下，送到薛琰唇边。
薛琰怔怔望着眼前的女子，竟一时心底温热翻涌，轻轻攥住了林星曳垂在身侧的手腕。
指尖温热干燥，力道轻柔克制，带着几分的珍视与感念。
林星曳这次没有骤然躲闪，只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公子这般攥着我的手不肯放，我如何替你敷药、喂药？”
薛琰骤然回神，眼底的温热与贪恋瞬间收敛，指尖缓缓松开。
林星曳理了理衣袖，起身。
“星曳。”薛琰倚在榻上，神色清倦，目光温静，“不急着走，陪我坐片刻吧。”
她看着榻上人苍白清瘦的模样，心中微动，回身落坐于榻边小凳。
一室默然，唯有炉中星火明明灭灭，温着满室寒凉。
两人静静相对，无人开口。
良久，薛琰抬眸，望向窗外茫茫寒白，眸光轻轻浮动，“梦洲……最后葬在了何处？”
林星曳眸色微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冰封天地，语气凉薄通透，“陛下赐醉南风三坛，令其大醉，而后押至冰雪深处——冻毙。
应当是京郊乱葬荒丘，随寒雪腐于冻土吧。”
说完，林星曳转头看向他，目光清澈坦然，“公子恨他吗？”
屋内炉火微颤，映得薛琰眉眼温润柔和，“他权欲熏心，今日结局是自食其果。
但倘若他针对的不是我，我会规劝他，或许……他能迷途知返，未必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林星曳怔怔看着榻前温润如玉的青年，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温柔的敬意。杜蘅未直接伤害过她，她尚且有所怨恨，而薛琰心里却尽是遗憾。
她脑海中自然而然浮起先前柚禾与自己闲聊时那句轻柔的断言——公子，是良善的人。
一念至此，林星曳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薛琰一直静静看着她，不由微微疑惑，“你笑什么？”
林星曳闻声回神，“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往后的朝堂，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父亲辞任，户部空置主官。杜梦洲倒台，刑部群党尽清，尚书之位亦空。
户、刑二部，朝廷财赋、刑狱两大命脉同时悬空，再加上市舶司新政稳固、远洋大开。
这一场清洗过后，朝中旧势尽退，新局全开。陛下如今，算真正把朝堂权柄，尽数收归己手。”
薛琰看着她骤然敛去温柔、满目清明的模样，心底微定，静静听她往下说。
“此番大案，杜公子如今这般是罪有应得。
可公子应当比谁都清楚，杜公子盘踞户刑两部、党羽密布朝野、圣宠滔天数月之久。他篡改外衙誊抄册页、遮蔽朝堂视听、构陷重臣、杀伐清流，朝野无人敢拦。
这次破局关键，从来不是外衙旧档，而是内库御笔朱批原件——但这乃天子专属禁档，非御旨不得观。
玉先生若无陛下默许、暗中放行，绝无可能调取到核验御笔的原件。”
风雪穿庭，簌簌轻响。
薛琰眸中骤然震骇，心底层层迷雾轰然破开——陛下隐忍半载，冷眼旁观半载。
他纵容杜蘅做下这些罪孽，一旦时机成熟，便会将户部刑部一举拿下。
林星曳眸光微垂，继续道：“这场风波，从头到尾，皆是陛下想要的结果。”
薛琰心里微震，他惊讶于这位新天子的手段，也惊讶于林星曳这般口无遮拦地讲出。
他看向眼前通透的女子，眼底生出几分后怕，“星曳，不可再说了。”
林星曳神色郑重，看向薛琰，“公子，经此一事，朝堂新定，旧势尽除，朝局空悬。
陛下必然要培植新臣，想必，你也在内。
往后公子身居高位，还望守住本心，切莫......为他人作了嫁衣。”
薛琰望着她澄澈眼眸，心底震动，微微点头，“你放心，我不会的。”
一场风雪落幕，一场新的朝局。
不出三日，两道圣旨次第落下——原户部尚书薛宴，准辞，归家养息，不追责、不株连，保全体面。
擢升原户部主事薛琰，为户部侍郎，署理户部日常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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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腊月，皇城落尽残雪。
宫墙琉璃被冻得通透，白日寒光凛冽，入夜之后万籁俱寂。
宇文瑾立于御书房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眼底是掩不住的舒展。
这一盘棋，他隐忍半载，布局半载，养罪半载，终得乾坤清朗。
此次能干净利落斩除杜蘅、收束朝局，玉笙寒自然立了大功。
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冷落他许久，好在他能懂其中深意，暗自搜集杜蘅罪证。
真是，心有灵犀啊。
赏他什么好呢？宇文瑾心中玩味一番，嘴角流出一抹弧度。
“魏丘。”
“奴才在。”
“朕交你一事，务必妥帖办理。不过，要绕开礼部。”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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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冬日夜长，朝议落幕。
百官退朝，暮色压宫。
玉笙寒一身素色朝服，身姿清挺，正要随众臣出宫，却被魏丘悄然拦于丹陛之下。
魏丘躬身垂首，语气温和恭谨，“玉大人留步，陛下尚有密事相商，请随咱家移步。”
玉笙寒眸色微凝，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但也不好抗旨。近日朝局初定，新政待铺，国事繁多，帝王召议实属寻常。
只是魏丘神色太过温和，路径亦非御书房方向，竟是折往后宫偏殿方向。
深宫禁地，外臣罕至。
一路穿过长廊、踏过积雪宫道，最终入了一处僻静雅致的偏殿。
殿宇看似低调，实则焕然一新，梁柱无尘，陈设清雅，檐下悬着一圈精致白玉挽铃，玲珑剔透，丝线隐秘缠绕，线头隐于梁间，不知通往何处机关。
殿内无烛火灼灼，只设几盏柔光宫灯，暖而不烈，静而幽深。
魏丘引他入内，躬身道：“大人在此稍候，陛下稍后传唤。”
言罢轻退，阖上殿门，留玉笙寒一人独坐殿中。
一室极静。窗外寒风穿檐，无声无息。玉笙寒静坐半时辰，心神沉稳，不急不躁。
忽的——檐间白玉铃，齐齐轻颤。
一串清泠铃音缓缓漫开，节奏细碎、婉转、绵长，不急不疾，韵律柔婉缠绵。
玉笙寒指尖微顿，眸色骤然深凝。这铃声节奏，太过耳熟。
是昔年他在益州，七巧佳节，街头巷尾传唱的民间求偶小调，柔婉暧昧，带着市井温柔的缱绻情意。
深宫禁殿，庄严肃穆，何来这般缠绵俗曲铃音？
他心头微疑，甚至恍惚疑心是自己久坐出神、耳闻错觉。
正凝思之间，殿门轻启，魏丘再度入内，垂声恭传：“陛下传召，玉大人请移步。”
玉笙寒压下心底波澜，敛神整衣，随他穿过侧门，踏入另一座便殿。
一入殿中，景致骤变。
满地铺着极厚的雪白云绒地毯，落足无声，似踏云端。殿内燃着特制暖香，清逸绵长，不浓不艳，沁人心脾，令人心神松弛，恍惚沉醉。
两道锦绣垂帘层层叠叠，隔断外尘，内里格局私密雅致，并非议政大殿，反倒更似后妃休憩寝殿规制。
玉笙寒心头疑虑更甚。君臣议事，陛下何以将他引入后宫私寝之地？
垂帘轻启，光影温柔。
书案之前，一身江南素色书生儒衫的宇文瑾，静静坐于灯下。
褪去沉重龙袍、摘去冕旒威严，墨发束起，衣衫素雅清逸，似寻常寒门学子，温润闲适。
可眉眼深处沉淀的帝王威仪，依旧藏不住半分。
他指尖轻翻《诗经》，月色落于肩头，温柔得近乎失真。
听见脚步声，宇文瑾抬眸，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是平日朝堂之上从未展露的松弛与欣然。
“先生来了。”
玉笙寒即刻敛神，依礼躬身：“臣，参见陛下。”
“免礼。”
宇文瑾起身，快步上前，轻轻虚扶一把，姿态亲近随和，“今夜月色极好，久未与先生闲坐赏月饮酒，今日恰好得闲。”
他自然牵过玉笙寒的手腕，引他走向席间案几。
满桌珍馐陈列整齐，温酒置盏，皆是昔日在益州的小吃，全然贴合玉笙寒饮食习性。
宇文瑾看着他一身严谨克制、处处守礼的模样，心里都能猜出来他下一步的恭敬，便率先打破沉静。
“先生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玉笙寒微一思忖，如实垂首：“臣不知。”
宇文瑾望着他，月色温柔，语声轻缓郑重：“朕若没记错，今日，是先生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帝掌乾坤
